原來,胤澤這個性壓根兒就沒變過。
盤古開天闢地後,身體崩塌解體,頭成天,腳為地,前顱成神界,後腦成魔界,兩個世界平行且相反對立,由天地間最大的裂縫——神魔天塹連線。
有了這通道,也就註定此二界不得安寧,神與魔在歷史上交戰過無數次,並各自拉幫結夥:神管仙,魔管妖,鬼界兩耳不聞窗外事,負責收兩邊丟來的垃圾,譬如說曾經的仙君,現在的花子簫。至於凡人,仁者成仙神,邪者成妖魔。
在頭幾次神魔交戰中,立下大功的神將裡,便有胤澤神尊。早先天帝最是器重他,但天帝是個多情之人,胤澤卻冷漠獨斷,二人不論在政事上,還是在私交上,都很是合不攏。
而司風之神八面玲瓏,司土之神溫厚踏實,司火之神熱情忠誠,有這一對比,天帝心中的天平便漸漸歪了。外加有人煽風點火,就鬧成現今的境況。甚至還有坊間傳聞說,天帝已有打算栽培下一個滄瀛神。
母后從小便告誡我們,做人很重要,這話確實是一點不假。
抵達天市城已至深夜,只剩滿城華燈璀璨。我發現這裡真是塊寶地,因為處處是水,連星空中都流著清河,其中有銀魚遊過,一如漂移的星子,發光的花瓣。滄瀛府建立在城郊的仙山上,我終於能自己用縱水術飛一次。
抵達府邸,管事說神尊去了浮屠星海,讓我們先在廂房歇息,隔日再找他。但想到哥哥第二天要帶我逛天市,我激動得睡不著,出來溜達。跟僕人聊了幾句,得知浮屠星海離滄瀛府不遠,翻過一個山峰就能到。
於是,我拎著一壺茶,翻過山峰去找師尊。
起先,我以為浮屠星海只是個漂亮的地名,沒想到翻過這個山頭,眼前的景象差點閃瞎我的眼。它居然真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是由星斗堆砌成的海!
以前在書中讀過各式各樣關於銀漢的描寫,都不足以描述此處一分縹緲美麗。
在此處,我完全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地,只看見上天下地,盡是流轉的澹澹飛星。
仙山上,冰輪下,清雲之中,天水傾瀉,玉管悽切,不知是從何而來。
一道長長的懸崖伸入星海,上面站著一個孤傲的人影,他身後數尺處,放著一個瓊桌,上有一個酒壺,一盤下了一半的棋。
看來師尊今夜是幽人獨往來,頗有雅興,自己跟自己下棋,自己跟自己喝酒,自己霸佔著這一方美景。
見他正眺望星海遠處,我輕飄飄地落在他背後,輕手輕腳地靠近。
誰知走到一半,卻聽他道:「大半夜不睡覺,跑來此處做甚麼。」
敢情他是腦袋後面長了眼睛?我嘿嘿一笑,在桌子上沏好茶,雙手奉杯,在他身後跪下:「師尊,多謝您收我為徒,洛薇來給您奉茶啦。」
「跑了一天不累麼。」他依舊背對著我,只微微轉過頭來,「你可知道,清鴻山離房宿有多遠?」
我始終覺得,神保持著年輕的樣子,是一件很不對的事。胤澤回頭這一望,雖然只有個側臉,但那雪峰般的鼻樑,那水墨般的眉眼,被那黑亮的長髮一襯,在這明耿耿的浮屠星海中一晃,真是讓我的小心肝都快碎掉了。
師尊,您可是老人家,長成這樣真的好麼?相比師尊長成這樣,我更希望自己未來郎君長成這樣啊。
我捂著胸口喘了幾口氣,調整內息,淡定道:「師尊,徒兒知道這一路有多遠,但徒兒第一天拜師,奉茶之禮絕不可少。」
胤澤道:「哪有人會半夜奉茶拜師?」
我笑道:「沒事,師尊覺得半夜奉茶不正統,明兒徒兒再給您奉一次!哦,不不不,真是該死亂說話,應該是,以後徒兒天天都給你奉茶。」
「油嘴滑舌。」話是這樣說,胤澤卻轉過身,接過茶盞,淺淺品了一口。
見他喝完,我笑盈盈地接過茶盞,端回桌子上,又把椅子搬過來,放在他身後:「師尊站著辛苦了,我扶您坐下。」
語畢我攙著他的胳膊,讓他坐在椅子上,然後跪在地上,為他捶腿。
胤澤冷冷地哼笑了一下:「你到底想要什麼,老實招了。」
「您這樣說,就太傷徒兒心了。徒兒見此處風吹露寒,想著師尊肯定有些疲憊,才來給您捶捶腿。」我撓撓腦袋道,「我原本就只是個小小水靈,如今成了孤兒,在這偌大的仙界也受了不少欺負,除去哥哥,就只有師尊真心待我好。師尊的義重恩深,徒兒恐怕此生都無以為報,只能跟在您身邊做牛做馬,任您差遣。」
胤澤靜默地望著我半晌,輕嘆一聲:「起來吧。」
「是!我再給您揉揉肩!」
「不必。」胤澤站起來,指著星海遠處道,「想去那邊看看麼。」
「想想想!」我快速答道,又有些迷惑了,「為何……」
胤澤拾起袍上的羅帶,並著食指與拇指,在上面劃下一道光,把它遞給我:「抓緊這個。」
我點點頭,接過那條羅帶,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然後,他身形一閃,一瞬間便把我拽到了星海中央。我嚇得慘叫一聲,立刻鬆手去捂眼睛,結果整個人往下掉去。
胤澤趕緊伸手朝下一點,用雲霧把我托起來,再指了指我的手。那羅帶自動纏在我的手腕上。他道:「不要解開,否則你自己縱水慢慢飛罷。」
我拼命點頭。然後,他帶著我,飛過了萬里星辰。不過剎那間,我們所站的山峰已消失在視野中。他飛行速度極快,冷風擦面而過,鼓起我們的衣袍與長髮,著實是又冷又舒爽。
開始害怕得哼都哼不出來,等漸漸適應了,我總算擠出一句話:「原來,當神仙騰雲駕霧的感覺如此好……」
胤澤道:「這不過只是仙的飛行之術。神可剎那穿越山河,無需騰雲駕霧。但我沒法帶你如此做,若穿行那麼快,你的肉身會解體。」
「解、解體……好可怕。」
他飛得又穩又快,時常給人一直錯覺,便是星海都由我們操縱一般。如此再對比縱水登天術,我們溯昭氏顯得好悲催。
我道:「師尊,我有沒有可能學會這種飛行術呢?」
「若你一直為靈,不可能。」
「那我可不可能修仙呢?」
「我告訴過你,清氣難聚,濁氣易聚。靈體修成仙機率幾乎為零。」
「說了半天,我就是完全不可能學會飛了嘛。」我鼓著腮幫子,自己氣了自己一會兒,又開始耍賴皮,「師尊你不是神嗎,神無所不能,就教教我吧。飛行好威風,我想學。」
「那也沒法讓靈變成仙。你若真想學會飛行,只有一條路,便是聚濁氣妖化,再成魔。魔不僅會飛,還會無影移動,比神威風。」
我連連擺手道:「不不不,不要了。我才不要當妖,總是被仙殺。何況我是師尊的徒兒,才不要去當壞蛋。」
「那就好好練縱水登天術,熟練後能提速。」
我用力點頭:「是!」
這一刻,我答得很有精神,心境卻並非如此。
細看來,桂花三秋凋謝,蜉蝣朝生暮死,薤露曉時風乾,卻無情無怨,是以不明悲歡離合,不懂春恨閒愁。
凡人幾十年壽命,尚且笑他們命短,我可以活三百年,在這世上也並無寄託,然每次與師尊進行如此對話,心底這一份淡淡的遺憾,究竟從何而來……
環顧四周,天上地下,繁星一片。這裡如此之大,我們跑了許久,竟仍未看見邊境,取名為浮屠星海,真是一點也不誇張。
終於,我們在一片雲霧上看見一個小攤鋪,上掛「鐵口直斷」。
一個白髮老仙繫著球狀髮髻,坐在一頭毛驢上,一身黃袍洗得發白。
他原已懨懨欲睡,見我們靠近,他從鋪子下方掏出一雙鑲了銀片的靴子,衝我們招招手:「追星靴追星靴!跑累了便來買雙追星靴吧!寶靴追星在手,浮屠星海隨意遊!」
胤澤原本無意搭理他,我卻有些好奇地喊道:「這位老仙,你不是算命的麼,怎麼開始賣靴子了?」
見我們開始對話,胤澤也在他攤鋪前停下。
「你要算命也行啊,這可是我老本行,尤其是……」老仙望著我倆,湊過來眯著眼睛小聲道,「姻緣。」
————————————我是對自己寫文自控力很無奈的閃閃小惡魔分割線—————————
作者有話要說:對不住大家……本來想趕在12點前更,今晚略有點失控,寫脫了==。本來應該是寫到交代胤澤背景就結束,結果交代完了想,快到天市城了,就寫到天市城吧!結果寫到天市城,想,馬上道浮屠星海,讓薇薇去見下師尊跪個安再結束吧……然後見到了師尊,想,在星海里飛一下吧!飛了以後,再對一下話吧!對話完了我想,不行,不能停在薇薇這麼憂桑的地方,再遇到老仙人吧……最後因為太晚,總算剎車了,媽媽的……
——《論一個作者在控制寫作量方面是如何弱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