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每一個人,都是為師與胤澤神尊的直屬弟子。因此,此後你們在外的舉止言談,存心處事,都得有十二分的講究。切記,入我滄瀛門,首當其衝之事,便是……」
說到此處,師叔捋了捋白鬚,跟胤澤九分相似的目光,靜悄悄地掃過我們每一個人:「在成年或出師之前,絕不許談情說愛,私定終生,違逆門規者,輕則廢掉三十年修為,重則逐出師門,你們可都聽清楚了?」
數十個弟子一同答道:「弟子謹遵教誨。」
三十年修為,這也太狠了吧。這群仙真是命長事多,我這一輩子就沒幾個三十年,要被廢掉豈不是從零開始。而且,真正入門以後,大部分時間為我們上課的師父,其實是師叔,就是眼前這白髮尊者,當初我以為是神尊的人。
我就說,就師尊那個性,如何可能有耐心手把手地教導我們。不過,故友之子就是走了瞎雞啄到米的好運,只有傅臣之可以時常去和胤澤單獨切磋。
這一天在師叔那裡報了到,去白帝山練了些基本功,剛好胤澤又不在,傅臣之便帶我在天市城遊逛,同時幫胤澤採購一些東西回滄瀛殿。天市城與清鴻山不同,它周圍有巍峨險峰,卻並非建立在連綿起伏的山巒上。
此地處處有仙氣,玉泉飛濺,畫橋青絮,虛銀法陣、重樓高臺,都建立在雲霞中,再大的石階都是凌空而懸,因著盤旋的水流,整座都城一如浸泡在淺藍的海中,煙霧如漣漪,飛鳥若游魚,盪漾出全城參差萬戶人家。
這裡同樣是青龍之天的經邦樞紐,市列珠璣,戶盈羅綺,逛了一天下來,許多東西真是令我大開眼界。
這裡有供人休息的仙氣館,裡面種植著崑崙山移植而來的不死樹,只要坐在樹周圍靜養,便能迅速放鬆精力,提高法力;這裡有水煙樓,進去以後便有童子奉上三杯芳醪,半醉半醒中抽著翡翠煙,泡入荷花池,舒坦得銷魂;這裡有佔了八畝地的植物園,裡面出售各界的植物與種子。
我還是第一次知道,同一顆種子,放在六界中原來長出來都不一樣。例如薔薇,它在九州夏季開花,在妖界秋季開花,在鬼界開出的花是藍綠色,在仙界花朵特別大,在神界不僅大還會發光,莖葉會略微包住花骨朵,在魔界則不開花,反倒會長出深青色的荊棘。
所以在植物園裡,我們可以買到原生態的種子,也可以買到經過花仙種植栽培的異界花朵。當然,後者價格特別貴,還需要定期把植物帶回來護理。除此之外,我們還看到了很多青龍之天特產的植物,如天流竹。
這種竹子只有一米高,竹節碧藍,潤亮如玉,只在水中生長,竹筍小到可憐,我忍了很久,還是讓傅臣之把它買了下來。結果剛出植物園,它就被一個客人養的貔貅吃了……
我們又去了龍見棋局。此乃老仙人最喜歡光臨的場所。他們只需要坐在雲端,閉目養神,便可以在裡頭耗上幾天幾夜。
剛進去觀摩時,我只看見滿天飄著各路白髮老仙,他們一動不動,跟一群樁子似的坐著不動,我還以為勿走到先人祀堂了,嚇得差點逃之夭夭。後來仔細一看,原來他們面前棋盤上,棋子確實在來回挪動,一些暴躁的老仙,還會用法術把對方的棋子打飛出去。
天市城裡,還有東天七宿中最大的異獸塔,專門出售或展覽形形色色的異獸,大大小小的蛋。還可以在限定時間內,把未修煉成型的異獸化成人。親眼看見馴獸師將綠眼珠的樹精,變成綠眼珠的美人,我自覺眼中寒光一閃,一臉奸笑地望向玄月。
玄月嚇得趕緊飛了出去,但還沒能逃出門,就已被傅臣之請來的化形師變成了人形:只見一個紅髮小男孩從空中掉在地上,背後背了一對小翅膀。他還如老虎一般刨著雙手,刨了一會兒見情況不對,便轉過頭來。
只見他頭髮蓬鬆,扎著小辮,長著一雙盈盈大眼;眼角上揚,張開小嘴,露出一對尖尖的虎牙,望著我們,委屈地叫著:「嗷嗷嗷……」
原來這是玄月修煉成人的樣子啊……
好可愛,真是個漂亮的孩子!我被玄月的小樣子迷住,開心得想要去蹂躪他,化形師卻不解地看看自己的手道:「奇怪,為何化人以後,這白虎竟留了一頭紅頭髮?連眉毛都是紅色?看來是我仙術出了問題,這次化形不算你們錢好了。」
玄月被變回來以後,我趕緊拽著傅臣之,抱著玄月溜之大吉。
出來以後,我們在街上散了散步,在青龍殿門口,看見了一排金光四射的榜單。
聽傅臣之說,這些榜單上每一個刻著名字的美玉,都是文玉樹上結成五彩玉。中間最顯眼的是神界尊位榜,最上面一排上方寫著「天帝」,下面掛著的玉上刻著「昊天」。第二排上方寫著「神尊」,下面的玉石有十塊,第一塊上寫的就是「胤澤」。
「我們師尊好厲害。」我雙手捧心地望著尊位榜,「你看,尊位榜他居然在第二排,這豈不是說明,他是六界中位居第二的神。」
傅臣之道:「這裡並未放魔界的榜單,所以不能說得如此絕對。但說是神仙界位居第二,這是必然的。」
我接著看旁邊的榜單「神界戰功榜」,裡面沒有天帝,因此胤澤是第一。再看下一個「收妖伏魔榜」,我疑惑道:「咦?這個榜單人名和排序都和前面那個差不多,為何沒有師尊?」
「不,他在這裡。」傅臣之指了指倒數第二排。
「這是為何?師尊不愛收妖伏魔嗎?」
「不愛。師尊覺得私下伏魔是小打小鬧,私下收妖又是仙的活兒,所以,他不感興趣。而且……」而他張了張口,只道,「沒什麼,我們去別的地方轉轉。」
接著,我們到了一個頗有意思的地方,那便是僕從集市。說是僕從集市,其實就是異獸市場,換成了人形或半人型的妖獸。此處九成九僕從都是馴化過的妖,只有小部分是散仙或靈。
趁傅臣之去隔壁香料店採購時,我探著腦袋,溜進那集市裡。
正被眼前如山如海的妖晃得眼花繚亂,一雙修長的手伸過來,在我的下巴上颳了刮。我猛地後退一步,只見一個眼尾泛青、嘴唇淡紫的黑袍公子出現在我面前,笑靨冷冽:「姑娘,一個人來逛麼。」
我連連擺手:「不不不不不,我跟別人一起來的!」
他卻像根本沒聽見,朝我步步逼近。就在他的手又一次快碰到我時,另一隻手將他的手打了下去,然後,一個紅裘公子轉過頭來,朝我微微笑道:「別這樣嚇壞人家。這位妹子,你還好吧?」
這笑容真是與黑衣公子大不相同,我見猶憐,卻又嫵媚萬千。
望著那張臉,我真是立刻就醉了。那紅裘公子不緊不慢地走過來,雙手撐著膝蓋,衝我眨眨眼睛,一張小臉簡直比花還豔麗:「妹子,你若是一個人住,可會感到寂寞?把我帶走吧。我絕對不會給你添亂,讓你夜夜畫樓春宵無憑,日日醉解蘭州夢去……」
我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只是捧著臉,痴痴地欣賞美人臉,笑道:「好啊好啊好啊。」
紅裘公子正欲牽我手,卻聽見「砰」的一聲,煙霧四起,他和那黑袍公子都煙消雲散,出現在地上的是一隻紅狐貍,和一隻黑蠍子。
然後,我的後頸領口被人拎住,往後拖去。
傅臣之垂下腦袋,捏住我的臉頰:「小小年紀不學好,就學了和狐貍精琵琶精調情,還好你沒什麼錢,不然還真打算把這兩隻買回去排遣寂寞不成?」
我悲痛地揮舞著雙手:「痛!哥!哥哥!大哥!我錯了……」
「跟我回去!今天閒逛到此為止!」
在拖我回去的路上,我才發現,哥哥其實才是真正有幾分姿色的人。短短半條街,來搭訕他的妖精,竟高達十七隻,其中十三隻是母的,四隻是公的,有十隻都說願意賤價賣給他,為他做牛做馬。
當然,如我所料,傅臣之一個都沒搭理。不管她們如何明眸善睞,靨輔承權,丹唇外朗,皓齒內鮮,他都不曾動搖,始終目不斜視,就跟一斷袖似的。
當然,儘管態度是正言厲色了些,哥哥還是非常疼愛我。回去以後,在我的哀求下,他又一次為背了黑鍋,幫我抄寫胤澤讓抄的《禪藥要術》。
幾天後,任務完成,胤澤也剛好從下界回來,我拿著厚厚的成果去尋他。打聽到他正在臥房休息,我心想這正是個好機會,可以把東西放門口就金蟬脫殼,這樣他根本沒心思檢查,也便不大可能發現有人代我抄寫。
抵達胤澤房門前,我推開一點門縫,想看看他是否已經睡下,不想裡面輕煙冉冉,瑞腦香散,鮫人淚水凝成的珍珠臺上,螢燈晃晃,胤澤正側臥於躺椅,低頭輕啜土地靈那買來的美酒。
而他的身側,有一名紅衣女子正坐在他身側,紅色裘裙滿滿覆在地上,額心的花黃下,一雙媚氣的狐貍眼不斷朝他暗送秋波。
之前被那紅狐貍精誘惑過一次,那迷人的眼波一直令我難忘,因此,我不過片刻功夫,便反應過來這是一頭母狐貍。她眼睛直勾勾地望著他,手指卻欲拒還迎地在自己衣領上勾勾扯扯,偶露香肩鎖骨,又快速覆回去。
這一情景之豔麗,恐怕尋常男子看了七魂都會去了六魂,早已飛撲過去,但胤澤只是勾著嘴笑了笑,溫柔又狡黠,彷彿看透了她這一小把戲。然而,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卻不是對這母狐貍說的:「看夠了麼。」
我收緊雙肩,結巴道:「師、師尊,我、我罰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