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秋雨一場涼。人無意緒,雨卻眷戀綿綿,寂如飛螢,隨風飄零,皺了洛水。我撐開一把白傘坐在窗邊,新題彩筆,在傘上繪製溯昭山河。胤澤進來,在我身邊觀察了一陣,道:「你好歹也是洛水之靈,為何會喜歡傘?」
「因為有風情。」我自鳴得意,跟一枯樹上的知了似的。
胤澤站在一旁,沒再接話。我一向愛鬧騰,若換作以往,必定會率先說話,打破沉默。我知道,此刻他是在等我問點什麼。但是,難得犯一次狗脾氣,我也不樂意接話。這樣在窗邊細聽雨聲,輕嗅桂香漫千里,也好過再去熱臉貼冷屁股。終於,胤澤頭一次有些熬不住,道:「薇兒,我們之間有誤會。」
「我沒有誤會,是你有誤會。」我停下下筆的動作,長吐一口氣,「你認為我是尚煙的轉世。」
他靜靜望著我,算是預設了。我道:「你一直把我當成是尚煙,結果發現她還活著,一時間就弄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喜歡我,還是喜歡她。」
「最初,我確實認為你是尚煙轉世,但其實除了長相與有些相似,你們性格一點也不像。」
「我知道,相處久了,你對我還是有感情,但你從未試圖將我與她分開。最初對我的動心,也是因為她。」
他沉默的時間越長,我心裡的痛楚就多一分。但不管如何難受,我都沒讓自己表現出來,只是平靜道:「沒事,你要去救她,我支援你。即便只是出於道義,你也應該這樣做。我不會怪你,也不會離開你。等你去救了她,想明白過後,再回來給我答覆。」
「薇兒……」
第一次看見他如此愧疚,我也很不瞭解自己。明明已經難過得精疲力盡,為何還會心疼他。感情這回事,真是誰先動心,誰愛得多一點,誰就輸得一塌糊塗。天下不如意,恆十居七八。經過此次,我也終於明白,這段開始就過於燦爛的感情,果真只是鏡花水月。他可是胤澤神尊,怎可能這樣輕易愛上一個身微言輕的小人物。若是可以,真希望將一切的美好——青春年華、天真懵懂、無憂無慮,都放在人生的最後。若是可以,希望能在那時遇到一個與我兩情相悅的人。
「我會等你回來。」我已不知該如何喚他,只好心虛地避開所有稱謂,「不管你對我的感情多麼複雜,我待你始終簡單如一。」
胤澤似乎想說點什麼,但或許他自己也發現多說亦是枉然,便伸手想要抱我。我躲開他的懷抱,佯裝彎腰看繪傘。細雨如絲,濺入窗欞,在傘上暈開墨漬。我道:「我現在才發現,這傘還真是沒法用。既然是水墨繪製的,雨一淋便會掉墨。」
胤澤揮手施法,傘上的水墨便凝固起來。
「如此甚好。」我笑道,把傘收起,遞給胤澤,「這原就是送給你的。反正你永遠用不上,所以肯定會保管得很好。」
「多謝。」
「突然變這麼客氣,我真有些不習慣。回去休息吧,明天一大早你們就要出發了,不是麼。」
胤澤走過來,在我額上吻了一下,便轉身回房去。這段時間,我們一直同榻而眠。這一晚我並未回自己寢殿,而是把換洗衣物都搬到了南殿。之後,我一個人到洛水旁散心,卻遇到了哥哥。哥哥伸手在我額上彈了一下:「大晚上一個人在外面溜達,不是好姑娘。」
我不悅道:「誰叫你跟蹤我了?」
「精神如此糟糕,你要我如何放心離開?」
「你早點回來不就好了。」
「這種事又不是我說了算。而且,也不知道我這親爹還願意認我否。」
「那你就不要管我,我心情不好。」在胤澤那裡憋的一口氣無處發洩,這下全發洩在了哥哥身上。
誰知他毫不心疼我這妹子,說話還是一點情面也不留:「我早跟你說過,師尊是我們的長輩,你跟他出生時代都不同,怎麼談情說愛?這是你惹的事,自食其惡果,別想找我發氣。」
「也是啊,師尊輩分真是夠大了,想想你娘還喜歡他呢。」
哥哥果然受不得這般挑釁,義正言辭道:「胡說,那肯定是我娘故意說來氣我爹的話。」
「不管是不是氣話,她說了就得認。」
哥哥不樂意了,板著臉伸出食指拇指,在我額上彈了一下:「你這臭丫頭,真是氣死我了。」
我一點不客氣,在他下巴上也彈了一下:「你這臭哥哥,一點都不疼我。」
他下手很輕,我下手很重,所以結果是他捂著發紅的下巴,嘴唇抿成一條線,忍痛忍得一臉愁容。兩個人爭執了半晌,最後他敗給了我那句「為何別人家的哥哥都這樣溫柔如水」,笑道:「現在心情可好點了?」
我臉微微發熱:「吵不過我,就假裝是故意逗我開心,無恥。」
哥哥笑了一陣,不置可否:「其實你在擔心什麼,我都知道。」
我挑眉望著他,已豎起防備。他道:「你怕師尊跟我娘跑了。雖然跟我娘相處已是年幼之事,但是我記得很清楚,每次提到我爹,她都只哭不說話。她很愛我爹,所以肯定不會真的和師尊在一起。」
我苦笑。哥哥還是不懂我。就算尚煙不喜歡胤澤,那又怎樣?喜歡胤澤而不得的女子多了去,我也曾是其一,但是他心儀之人,始終只有一人。不過,正想到此處,哥哥就像能讀懂我心思般說道:「就算師尊不要你,你也還有我。」
我茫然道:「哥……?」
被我這樣正直一望,他反倒不好意思起來:「你早把我從前說過的話忘記了吧。從離開溯昭拜師起,我最大的願望之一,就是成為仙君。但在那之前,我只有一個心願。」微風戲碧濤,逗青蓮,也拂動了哥哥的衣衫。岸邊扁舟輕搖深坐,月光長照水岸,照入他澄澈的眸子。這一刻我忽然發現,他的眼神比胤澤易懂很多,也純粹很多。他側過頭去,耳根也變得通紅:「小時候,就只想與薇薇成親。」
我知道,哥哥這番話實實在在,絕未摻雜半點別的思緒。胤澤也曾對我許下婚諾。只是現在,我都不忍細想。還不等我回答,哥哥已道:「薇薇,跟你說這話,不是想讓你有答覆。只是想告訴你,我知道你這條路走得很不容易。但不管你有多苦多累,只要一回頭,就能立即看到我。」
我轉過身去,用道術玩著洛水裡的水,令水花在月下蝴蝶般輕盈起舞。溯昭真不愧別稱「月都」。不管多少年過去,這裡的月色始終不變。溯昭的月夜,不亞於仙界任一處良辰好景。
記得小時,我與哥哥還有其他朋友經常來這裡玩耍,哥哥那時比現在還要悶,還很不合群,總是一個人蹲在角落看書,非要我拽著他,才勉強加入我們。我經常覺得這哥哥就像個妹妹,長得比姑娘還好看不說,還比個姑娘還要含蓄。
轉眼間,哥哥變成了天衡仙君,年輕有為,英姿勃發,真是與當初大相徑庭。其實相比胤澤,他更適合我太多太多。只是,我心中只有一個胤澤,若這種時刻跟哥哥在一起,那才是真正對不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