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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魔族公子(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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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時有巴東涉正,說王時常閉目,開眼則霹靂聲起,眼有極光,乃四百歲仙(1)。涉正羽化前,以眼做珠,能祈雨,故寶物名為祈雨靈珠。聽聞靈珠落於西海,迄今下落不明。近日也有典司外訪歸來說,近些年西方時有詭異雨雲出現。雖希望渺茫,但有總勝過無,收拾好所有行囊,在二姐和百官的護送下,我走出紫潮宮。

【註釋(1):改編自晉·葛洪著《神仙傳》:「涉正,字玄真,巴東。說秦王時事如目前,常閉目,行亦不開,弟子數十年莫見其開目者,有一弟子固請開之,正乃為開目,有聲如霹靂,光如電,弟子皆匐地。李八百呼為四百歲小兒也。」】

「此去兇險,薇薇,你務必要多加小心,量力而為。」

二姐穿著溯昭帝的黑袍,一頭長髮幽碧如湖,而面容依舊方桃譬李,完全看不出是快要一百二十歲的人。倒是我,頭髮早已全部白盡,垂至膝蓋,如披霜雪,感覺倒更像是姐姐。

其實我知道,二姐也很矛盾。她既擔心我的安危,又希望我能出去找到法子,治好她的夫君——從旱災加劇後,各種奇奇怪怪的病也跟著來了,孔疏就染上了其中一種慢性疾病。四年來,他一直臥病床,不見好轉,也無能醫治。

眼見二姐一臉愁容,我笑道:「你放心,我必然會小心。倒是曦荷,就要麻煩二姐幫忙照顧了。」

「有幾個孩子,不怕她無聊。」

曦荷出生後幾年,二姐和孔疏生了三個孩子。不過,他們沒一個是曦荷的對手。聽二姐這樣說,我擔心的反而是那幾個外甥……想到此處,一個清脆的聲音從群中傳來:「娘!娘!」

順著聲音轉過頭,只見一個穿著杏黃裙子的少女縱水飛過來,「唰」地一下落在我們面前。我道:「年紀不小了,還這樣莽莽撞撞。」

她抬頭望著我,笑盈盈道:「那也是跟娘學的。」

「胡說,我幾時教過你這些。」

「聽蘇叔叔說,娘小時候也是這樣。」

「說得像他見過小時一般。」哼了一聲,摸了摸她的腦袋,「回去罷,娘要走了。」

「好!娘一路順風,早日返鄉!」曦荷還是年紀太小,不懂分離之苦,笑得比盛夏薔薇還要爛漫。

一直以來,對她比誰都嚴厲,卻是溺愛在心口難開。從她長牙起,就給她吃最好吃的東西,穿最好的衣服,稍稍有些過猶不及。因此,曦荷小時一直是個小肉墩兒。儘管如此,她個性卻從不受到影響,不管有多胖,她都總是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甚至還利用體型優勢去欺負小朋友。

然而近些年,她個頭衝得很快,一下抽條了,小圓臉瘦成了瓜子臉,面容日益美麗,連王宮裡最腐朽的老臣都驚歎過她長得標緻。只是,除了身板兒和臉蛋輪廓像,她的五官卻和我沒太多相似之處。她也不像哥哥或是蘇疏,靈力又強得可怕,於是,這些年朝中又掀起數度關於她生父的質疑聲。

記得曦荷剛瘦下來沒多久的某天夜裡,二姐曾來這裡找我聊天。當時曦荷已沉沉睡去,她見我不斷撫摸她的頭髮,也走過來看曦荷。但只看了曦荷兩眼,她就把目光轉移到我臉上。過了許久,我才留意到她在看我。她道:「薇薇,最近曦荷真是變了不少。每次來這,我都見你在看她,可是……你依舊心繫著神尊?」

我倏地抬頭,苦笑道:「怎麼可能?哪個為孃的不這樣喜歡自己的女兒。」二姐輕嘆道:「如此甚好。我也放心了。」

五年前一個晚上,曦荷回來問我,她的父親是不是一個仙。問她從何處聽來這話。她先是騙我說做了怪夢,又說什麼溯昭有坊間傳聞,最後在我沉默的目光中支支吾吾半天,交代了事實:原來,她朋友的祖父曾經見過胤澤,告訴她,曾經有一個仙和舅舅來過溯昭,她長得簡直就是那仙的縮小版。我把她狠狠訓了一遍,本想兇她幾句,卻突然想起二姐曾經問的問題,心中一陣苦澀,掉過頭去捂住了臉。曦荷非常懂事,從那以後,不再多問胤澤的事,最多偶爾拿沒有父親來要挾,以滿足她無禮的要求。

其實,這根本不能怪女兒,只怪她長得和胤澤太像。只要看過胤澤,再看她,這父女關係都根本不用猜,便能直接推算出來。

不過經過這麼多年,也不再對胤澤有怨。隨著年齡增長,接觸的變多,比以往更懂事。以胤澤的個性來看,他會與天帝直面發生衝突,會因心情不佳甩冷臉,便說明他不是一個會逃避現實,不擅撒謊的。如果有女子懷了他的孩子,他也不可能避而不認。

因此,當初在滄瀛府道出懷孕的事實,他的態度其實很反常。那兩個神界來者應該心懷不善,胤澤肯定有難言的苦衷。只是,不管有怎樣的苦衷,他確實未再回來找我,也已與尚煙重歸於好。他或許不願負曦荷,對我的絕情,卻是鐵板上的事實。

所以,他負我情誼,但賜了我曦荷,我與他那本舊賬,也算是扯平了。我不再恨他,也不再愛他。他是我生命中的匆匆過客,曾帶我走過年少時美麗的風景,卻終究是要淡忘的。

如今我已不再年輕,也已不能再愛。不再貪圖長生,不再渴望力量,更不會再有那麼多不切實際的夢想。就這樣當孩子的母親,當姐姐的王佐,活到該活的年齡,再魂歸洛水,屍歸於土,沒什麼不好。

寒冬時節,枯草紛飛。整個溯昭的水都已枯盡,只有生命之源洛水尚且存留。月下吹了一聲口哨,只見一隻巨大猛虎舞著巨翼,從空中飛來,面前停下。它目光赤紅,一片蒼白中如血珠般耀眼。翻身騎上它的背,它展翅而飛。迎面吹來的風,擾亂了我的黑衣白髮。

摸了摸玄月的腦袋:「玄月,自從曦荷出生,你都快成她的專屬玩伴了。我們已有多久不曾單獨出來溜達?」

玄月抖了抖翅膀,表示它也心情頗好。微笑道:「記得剛把你帶回家,你可是比剛出生的曦荷還小,那會兒軟軟糯糯,像個小姑娘。」聽見它不滿地低咆,趕緊捋順它的毛:「當然,你現在變成了個威風四方的男子漢。」

它這才如意了些,馱著我飛出洛水外。我們花了三天時間趕路,在一座臨山小鎮住下。若換做從前,和玄月這樣堂而皇之地出現,肯定有凡人被嚇得屁滾尿流。但現今局勢不同,海內有三國紛爭未平,海外有妖魔作亂,我們在客棧住下,也就只是被別人多看了幾眼。

客房選了最大的天字間,對玄月而言還是小得有些可憐。正研究如何讓它睡得舒適點,便聽見窗外有聲音響起:「小王姬好狠的心,居然把蘇某一人扔在空亭度日。」

我嚇了一跳,抬頭望向窗戶,蘇疏真的探了顆腦袋上來。他騎著一隻玄鳥,身子跟著上下起伏,一頭捲髮也海浪般隨風起漣漪。道:「你怎麼跟來了?」

他笑道:「我自然是無法獨守空閨,才會追隨心上人而來。」

「可是,你跟過來了,我女兒該如何是好……」

說到此處,背上一涼,有了不妙的預感。跨步到窗前,把他身子往旁邊一撥,氣得眼前一黑,險些暈過去——果不其然,曦荷縮他身後,懷裡還抱著一隻小鳥。她和那小鳥一齊仰頭對笑,甜甜地叫道:「娘。」

半個時辰後,同一房間內,蘇疏戰戰兢兢地笑坐一旁,一個字也不敢吭。曦荷跪在地上,哭喪著臉,下嘴唇長長伸出來,委屈地包住上嘴唇,一手握著小鳥,一手按著被抽到發紅的屁股:「人家錯了還不可以嗎?」

「跟來也就算了,還隨便亂揀小動物。那鳥給我放生。」

曦荷把小鳥小心翼翼地捧好,藏在懷裡:「娘心腸好壞!這鳥兒受了傷,我要照顧它。」

「小王姬,多養只鳥也不妨礙我們行程,就隨曦荷去吧。」

「蘇疏,她胡鬧也就算了,你也由她性子來。趕緊帶她回溯昭,現外面妖魔縱橫,處處暗藏殺機,多待一刻也很危險。」

「既然如此,孃的處境豈不是也很危險?我更不能走了!要知道,我們夫子可是說過,我的靈力比娘強上數十倍,說不定關鍵時刻還可以保護您。」

滄瀛神的女兒,靈力能弱麼。我腹誹了片刻,又道:「夫子是勉勵你。即便真如他所說,你空有靈力,沒本事,又有何用?」

「可是……」

「今天在此住下,你們明天就回去。」

計劃是如此,這臭丫頭沒能讓我省心到第二天。晚上,曦荷死活不肯與我睡同一個房間,我料到她是打算搗騰那揀來的小鳥,也就沒勉強她。可半夜三更,隔壁傳來驚聲尖叫。

我從夢中驚醒,又辨認出那是曦荷的聲音,二話不說起身飛奔到她房門前,破門而入。只見一隻七尺大鳥妖張開翅膀,其生鼠首而口吐粘液,一個勁兒朝曦荷噴射。曦荷被嚇得滿屋子亂躥,娘娘娘地亂叫。

揮揮袖袍,冰箭如雨飛出,將那鳥妖擊殺在地。曦荷立即跑過來,撲到我的懷裡,見鳥妖口裡還汩汩冒著鮮血混粘液,她抱緊我大哭起來。

「好了,別哭。有娘,沒事。」我拍拍她的背,「白天看著毛絨絨的很可愛是麼,這是修煉成妖的飛誕鳥。」

曦荷涕淚滿臉:「娘,這妖怪真的好可怕。我更沒法留您在外面了,我要陪著您。」

「不行,你若真跟著我才是真不安全。別想耍滑頭,明天我親自送你回去……」話未說完,我卻被窗外一道閃現的黑影奪去注意。晃晃腦袋,想要看個仔細,卻只能看見一片墨色的夜。

翌日清晨,我便帶著蘇疏,在往返回溯昭的路上趕。中午,我們在一個農家飯館用膳,曦荷好了傷疤忘了疼,趁我不注意又溜出去玩,還帶回來一個小木桶。她一向喜歡小動物,料想她提著這桶,多半是去河邊捉了些魚蝦,也就沒有多問。飯後我們又趕了半天的路,因為是走捷徑,沒有歇腳處,便在山林中搭個帳篷,打了點野味充飢。可是,曦荷心情卻好得有些不正常。每次她揹著我偷偷幹不允許的事,都是這副想笑又要強忍的表情。終於,我開門見山道:「你說,又藏了什麼東西?」

「什、什麼都沒藏。」曦荷乾笑著搖搖手,「娘,您想太多了啦,人傢什麼都沒藏。」

知女莫如母,閨女小肚子裡打著小算盤,一點別想瞞我。我沒有當面拆穿她,只是緩和了神情,默不作聲地遞給她烤肉。直至飯後,假裝回帳篷裡睡覺,發現曦荷的影子被篝火拉長,踮著腳尖往帳篷後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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