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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可伴我側,解暑除魔(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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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老君閉關之日,恰逢南宭身邊的女官晉綰去銀河請素書去軒轅之國寬慰勻硯,我為謝老君替我解毒、為我恢復眼睛這件事,曾來這三十三天趕在他閉關之前見他。

彼時老君立在這茫茫風雪之中,嘆著氣同我惆悵道:「這一萬年,素書若是有什麼事,老夫大概也幫不上忙了,但好在你在她身旁,我大概也能放心閉關。只是她復活回來,劫數洶洶難以阻擋,你要護住她,莫再叫旁人傷了她。」

如今老君說我沒有護好素書,我從不曾想過狡辯,我是承認的,只是他一定不曉得纏在我同素書之間那「兩情相悅、便有一傷」的死結。

我捏出兩隻瓷杯,重新倒了茶,推給老君一杯,自己也灌了一口,鎮靜下來之後,完完整整給他說了他閉關那日,在軒轅之國,我同素書之間這魂魄糾葛、難以斬斷之事,也同他講了,那是我最後一次見素書。

老君聽完這些,面色愈發蕭肅,盯住我道:「撇開這些事情不談,你可知道你眼睛的清明,到底是誰舍了自己、送給你的?」

這句話叫我愣了一愣,反問他道:「你難不成不曉得是梨容嗎?」

老君一僵一驚,反應過來勃然道:「誰告訴你是梨容?」

「梨容自己告訴我,是她……」

「孟澤玄君,」老君打斷我,面目悲愴,「不是梨容,是素書,是素書!」

我驀地一僵。

他告訴我是素書。

他竟然,告訴我是素書。

他竟然,到現在,才告訴我是素書。

往事一幀幀一幕幕,便在這時候映入腦海。

眼睛恢復清明的前一天,十一月三十日夜,她在我懷中,撫著我的胸膛問我——

「你以後還會在我身邊對吧?」

「如果我以後老了,腿不能走了,你還在我身邊麼,會給我做柺杖支撐我嗎?」

「如果我以後,手都僵了,拿不住扇子也握不住劍,你會不會在我身邊,替我扇風解暑、為我斬妖除魔?」

「如果我以後,我說以後,老眼昏花……看不清這朝霞萬里、看不清這星辰浩瀚,你會不會在我身邊,做我的眼睛?」

我那時果真是傻,竟然絲毫聽不出來她這些話是在鋪墊,是在求我一個安慰,她早已經做好了把清明給我的打算。她這般問我的時候,我為何一絲一毫也沒有往這處想。

還有北上天的流光、東海日出的雲霞、陽華山下三百里桃林,她為何在那時候想看,她為何要在那時候跟我提,我連細想也未曾有過,給的那輕飄飄的承諾又算得了什麼。

「你大概也想起來了罷,可憐素書當日在門外等你,等到的卻是你在夢中大呼良玉,老夫曉得於目珠之事上良玉確實曾救過你,可素書不一定曉得,她拿出自己的清明給你,聽到的卻是你喊著旁的姑娘,看到的卻是你衝出門外去尋找良玉。你若是她,你若是獻眼睛的那一個,眼睜睜看她喊著旁的神仙的名字奔出去,玄君你心中該是個什麼滋味?」

那日的場景,我記得清楚。

我自夢魘之中驚醒,掙開術法,從**跳起來,看著眼前堇色陰影散去,看著這世界重歸清明,我大悲入心,揪住老君的衣襟吼道:「阿玉呢?!她在哪兒?……阿玉,她把自己眼睛的清明給了我對不對?她現在看不清了對不對?」

老君是竭力忍著的形容,面頰牽著白鬚顫動:「你夢到的一直是良玉神君嗎?」

我望著門外,我比誰都篤定,也比誰都傻,我不肯信這是夢:「那不是夢,那絕對不是夢……如若是夢,我現在怎麼會看得清清楚楚。」

那時的我最怕的便是欠了阿玉一條命後又欠了她眼睛的清明:「我的眼睛什麼樣子我知道,我的眼睛能不能看清楚我知道。她一定讓你不要告訴我,她一定囑咐你了。」可我又很想知道她回來的訊息,我記得自己甚至求過他,求他告訴我,是阿玉回來了:「阿玉她……她回來了對不對?」

我記得自己御風飛出門外,回眸之時,忽看到立在窗邊的素書。過去抱住她,那時她渾身僵冷,我不曉得自己心裡是欣喜多還是愁苦多,裹著她只能道出一句:「素書,我看得清你了……」

「……嗯。」

「你真的……很好看。」

「嗯。」

「讓我多看看你,過一會兒……我要把眼睛的清明還給阿玉。」

她閉眼笑了笑:「那你好好看看。」

我是捨不得的,我恨不能將她這模樣刻在心上,可我當時想的卻是要把眼睛還給良玉,我甚至跟她確認:「是阿玉回來了對不對,老君不肯告訴我,素書你知道是她對嗎?」

「孟澤,你覺得是……就是。」彼時她語調歡快,卻抬起寬大的袖子遮住了臉。

她一定是在哭。她一定不想叫我看到她在哭。

我奔上三十五天,看到的卻還是良玉的一塊玉碑,我甚至翻遍三十五天也沒有見到良玉,長訣不攔我,卻冷冷道:「你便是這般猖狂,連小玉仙逝後,也要來擾她的安眠。」

我便曉得,眼睛這清明不是阿玉的,她未曾回來。

回到銀河的時候已是深夜,素書早已入睡。風雪灌入我衣袖,我從背後擁著她,那時候覺得欣喜又難過,欣喜的是覺得自己撿了便宜,眼睛終於能看清楚了;難過的是,阿玉果真沒有復活。

可他爺爺的,這算是什麼便宜。

那時她醒了,卻不轉身,我扳過她的身子叫她看看我的時候,她驀地一僵,指尖慌亂,扯住我的衣衫卻不敢動彈也不敢睜眼。

我摩挲著她的眉眼唇角,我叫她睜眼看看我。

她卻將額頭抵上我的胸膛,笑道,「我平素裡天天看你,我知道你什麼樣子。你今日累了罷,早些休息。」

我不知道她眼睛看不清,我不知道她是在躲著我、瞞著我,我以為她僅僅是因為良玉的事委屈著,我抱著她惆悵道:「素書,你是在難過嗎?」

「嗯?」

「你是不是因為白日里的事,在難過?」

她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不過我能理解,她以前救過你的眼睛,你夢到她是正常的,你想到她回來了也是正常的,就像我沉睡十四萬年回到神界,覺得聶宿也活著一樣。你一直希望良玉神君能活過來,我是知道的。」說完這一句,額頭蹭了蹭我的胸膛,是乖巧又溫柔的模樣,「睡覺罷,我真的有些困了。」

我自始至終,也沒有想過是素書,是我最不願意、最不捨得的那個姑娘,把眼睛的清明給了我。

這般不願意、不捨得,竟就成了我自以為的不會是,不會是素書救了我。

什麼十四萬年銀河深裡的歲月,什麼銀白輝光灼了眼。

統統都是在瞞我。

茶盞被我捏得粉碎,這痛念一瞬而起,劍訣倏爾祭出落在我沾血的手掌,我翻身而起,劍尖抵在老君脖頸之上,我聽自己悲痛的聲音落在這丹房:「本君問過你罷?你為何不告訴我,素書她不說是怕我難過,你為何也要瞞著我?!」

老君擰眉道:「若老夫那時告訴了你,你打算怎麼做?」

我悲涼出聲,眼眶滲出水霧:「我便能把眼睛還給她,我無論如何也不能奪去她的清明。」

金光閃過,老君避開鉞襄寶劍,遁至我身後,氣極道:「素書便是想到你曉得了這件事會再還給她,所以才囑咐老夫不告訴你!我覺得你欠她的,閉關之前特意囑咐了你要護她,護她,你怎麼這般沒出息,竟把她護到凡塵,連仙法也**然無存了?!」

我轟然轉身,反手捏住他衣襟,他眸子中映出一個雙目通紅的本君面容猙獰:「你便是隻曉得閉關一萬年,出來之後在這裡說風涼話,你可曉得我越纏著她,她那劫難越深,你可曉得我越是出現在她身旁她受傷便越重?」

老君怒髮衝冠:「所以你避著她避了一萬年,最後護住她了嗎?為何你不出現,她還是撞入大火星灰飛煙滅了?!」

我滾滾淚落,牙齒幾欲咬碎:「本君倒也要問問你,你也是上古眾神之一,你說說到底是誰在我和素書之間扯了這般夙緣劫數,繞個死結解不得斷不得,到底是哪一個尊神叫我們這般不得相悅、最後還叫我們不得好死?」

老君答不出來。

老君他說不知道。

「你可知道,本君本想仰仗著當年獻魚鰭補星辰的功勞,希望這蒼天能解開我素書之間的死結,可蒼天是如何待我們的,你當看得清清楚楚。何為公允,何為功績,天地不曾憐憫分毫,這劫數還不是照舊?!」

老君卻抓住了我的話,唇齒顫道:「你方才,你方才說獻魚鰭……補星辰?哪裡的魚鰭……」

「梨容……」這名字竟叫我覺得厭惡不已,我竟信了是她把眼睛的清明給我,她竟這般騙了我。

「梨容怎麼了?」

我啐道:「當初恰逢北斗幾顆星宿隕落,蒼生之難如在眉睫,她告訴我無慾海有銀魚,魚鰭可以割來補星辰,她……她當初要了一對腹鰭,說是可以恢復眼睛的清明。我竟然信了。」

老君一驚一怔,念出來一段話——「九天有魚,煢煢而遊。維眸其明,維身其銀。銀河有劫,星落光隕。若銀魚耳,可化星辰……魚鱗數眾,可補銀河;魚鰭數寡,可護北斗。魚目數雙,可填相思;似此銀魚,夙緣繞之。」說罷悲號一聲,「孟澤玄君,你果真是傻啊!魚鱗被剮去化成銀河星辰,魚目給了你表了相悅相思,魚鰭被割了去化成北斗星宿,玄君啊玄君,你可知道這銀魚就是素書啊,你怎麼能把‘獻魚鰭補星辰’說得這般輕巧?!」

魚鱗被剮去化成銀河星辰,魚目給了你表了相悅相思,魚鰭被割了去化成星宿,玄君啊玄君,你可知道這銀魚就是素書。

你怎麼能把「獻魚鰭補星辰」說得這般輕巧。

手中的鉞襄劍驟然跌落。

我當真,我當真不曾曉得。

我當真不曉得那條銀魚是素書啊。

「你們誰告訴過我?你們……你們哪一個曾告訴本君,素書原身是銀魚,你們哪一個曾告訴本君?」悲痛穿腸過,滾滾淚澤湧上眼,「素書,你,南宭,長訣,你們哪一個曾告訴本君,素書……原身便是那銀魚?」

你們哪一個告訴過本君。

若素書是那條銀魚,我當真該千刀萬剮。憑我把給我眼睛恢復清明的姑娘認錯為旁人,憑我用仙索捆住她那身軀,憑我探入魚缸刀刀精準割了她的魚鰭……

身旁的老君惶惶出聲:「梨容為何要那對腹鰭,她為何不告訴你那銀魚就是素書……自古胎育於腹,腹鰭萬萬動不得,若刀口深了,素書怕是連生育都不能了……你未曾真聽信梨容的話罷,你未曾真的割下那對腹鰭罷……」

「小魚兒。」

我大徹大悟。

那時的素書懷了我的孩子。所以我用仙索捆她的時候,她一動都不曾動,她是……是在怕那仙索傷了腹中的孩兒。

往事舊語紛紛入耳——

「這銀魚好生聽話。」

「嗯,來的路上,它也是這般一動未動。」她原來不是不想動,她是不敢動。

「阿澤,它好像有些難過。」

我心中覺得可笑,便這般嘲諷道:「一條魚而已,哪裡有什麼難過不難過。」

我甚至在聽到她撞到魚缸的聲響後,冷冷威脅她:「你最好不要想著逃出去,這仙索靈性得很,你怕是逃不得。」

「阿澤,天帝大人還在等著它身上的魚鰭來補這北斗星宿。」

「我知道。可我想先讓你的眼睛恢復清明。」

「我想要這對腹鰭,剩下的,交給天帝大人罷。」

我也曾疑惑過:「治眼睛的話,為何不用這銀魚的一雙目珠?」

可那妖女道:「阿澤,它的腹鰭就夠了,你信我。」

腹鰭之下,是素書同我的孩兒啊。怪不得一直不曾動彈的銀魚,聽到「腹鰭」二字這般痛苦掙扎。

可憐混賬的本君被她的話矇蔽了心智:「嗯,我信你,我會將腹鰭留給你。」

這些話,一字一句,統統落入素書的耳中了罷。

刀刃化斷她的魚鰭、貼近她腹部的時候,她是又痛又絕望的罷。

漫漫血水溢位琉璃魚缸,我記得清楚,她曾為了護住腹中的孩兒,劇烈掙扎,仙索勒入她皮肉,她曾撞得頭破血流。

可恨的事還在後頭。

我也記得自己割下那對腹鰭,轉頭便扔給了梨容——「拿去治好你的眼睛罷。」

我不曾多看那琉璃魚缸中的銀魚一眼。我連她的死活也不上心,我甚至覺得——總之她的魚鰭割下來了,她便沒有用處了。

可我這混賬,我聽信那妖言,我親手害過自己的孩兒,更親手把素書傷得體無完膚。我以為自己獻魚鱗能挽回天地對我和素書些微的憐憫,叫她此生安然順當再不受傷,可不曾想,到頭來,本君才是傷我孩兒、傷我夫人最深、最狠、最決絕的那一個。

那廂的老君已然算出來前因後果,望著我,大驚道:「小魚兒是你同素書的孩兒?!」頓了頓,哽咽道,「因了你這一刀,素書……素書當日,在銀河深處,誕下的是一枚死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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