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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可伴我側,解暑除魔(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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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覺得,若我這副軀殼是這泱泱幾百萬裡的大荒,那這大荒之上,已然是山崩地裂、岩漿肆虐的模樣。

這山崩地裂、這岩漿肆虐滅我心智、毀我靈臺,萬萬丈火光灼燒著這四肢百骸統統化成灰燼,落在我眼前,風捲殘雲煙塵轟轟而去,留下大片大片的悲痛通徹,最終了悟。

這了悟,叫我明白,我這一世怕是彌補不了自己的過錯了。

日暮時分,我到了司命府,聽青月親口說了命盤已經可用。只是神仙的命盤,有些事情是不能填得詳細而清楚的,那些事情要憑天意決斷。

又是天意。

去他祖宗的天意。

我說我要看一眼,青月道:「你這是怎麼了,你難不成不曉得天律有定,命盤不可偷看。你已經從老君那裡拿到仙丹了罷?我這裡命盤已經備好,你儘管去凡間帶素書神尊回來即刻。」突然想起來什麼,道,「對了,天帝那邊我已經叫沉鈺去送了信,天帝說素書神尊活著便是八荒之幸,叫她重回神界此事甚好,他是允了的。」

我點頭,「嗯,好。」轉身時候,恍惚之中撞到了門框上。

青月扶了我一把,「你這是怎麼了?怎的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素書大人要回來了你不開心嗎?還是……還是你心中依然掛念著良玉?」拍了拍我的肩膀,道,「你大概還不曉得,阿玉她回來了,只是現今長訣還不允旁人見她,就是我和師父、師兄他們都不能見,說是要養一養,便能出來見大夥了。你放心吧,恩怨糾纏早就過去了,沒有誰怨你恨你。」

太陽穴突突地跳,牽連著頭疼目眩。我依稀應了一聲,卻不曉得自己應的是什麼。

我同良玉的恩怨糾纏過去了,可我如今卻曉得了自己曾……這般害過素書。

想起從老君府中踉蹌出來的時候,他飛到門口攔了我一攔,勸我道:「素書她……她經歷過這一遭,從凡間飛重回天上,是記不得這前塵往事的,所能回憶到的便只是她從凡間出生到成仙這些歲月。老夫覺得,她既然忘了,便就忘了。你還是不要跟她說的好。」

見我不說話,長嘆一聲又道,「我倒不怕她找你算賬,我怕她會跟自己較勁。當年聶宿剮她魚鱗,這件事你也不曉得罷。她恨了聶宿一萬年,到頭來還是跟天帝主動請纓去匡扶星盤,若不是聶宿早早地束縛了她,她便果真代替聶宿去死了。這麼多年她一直打扮成男子模樣,旁人都覺得她瀟灑倜儻比男人還風流,卻不曉得她心軟得很,大事小事哪怕混著刀子也總是自己往下嚥,旁人負她她想想也便過去了,她從不曾傷過旁人。她若重回天上,便叫她這般無所憂慮地活著罷,莫再提往事,徒添悲惘了。至於其他知情的神仙,今夜我去找天帝覆命,順便跟他請一道詔旨,命四海八荒再不議論素書之事,靜候她重回神界。」

我活得這十四多萬歲裡,從未有過什麼虧心事。年少時候打架爭鬥、傷人害命都是坦坦****從未遮遮掩掩,我也從未懼憚旁人復仇索命,玄魄宮大門大開,只要打得過我我便認。

如今,我卻要瞞著素書。曾割她魚鰭獻給天帝、曾誤會眼睛的清明是旁人給的這些事,都不能告訴她。

我心有愧。

我心有鬼。

我到底很難過自己這一關。

老君自然覺察出我這想法,一擺拂塵,清明兩道落於我眉上,「你提一提精神,並不是為了你自己不受懲罰,是為了素書。古語有云,道似萬物之宗,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連萬物之宗都要混同於塵世,沒有光潔無暇之說,何況我等由萬物之宗生出的神仙,偶爾的謊話隱瞞不是壞事,道不可至清,萬物生靈也不可至清。不知便不想,叫她安安穩穩活著不好嗎,非要魚死網破、兩敗俱傷玄君才可以過得去自己心裡這道坎了嗎?」

我搖頭,又點頭。

素書她不能再過得這般苦,她重回神界,應當是開心的模樣。

可出門幾步,依然覺得腳下虛浮,我頓了頓,突然想到一件事,扶額回頭同老君道:「你,你是那個梨花妖女的故友罷?本君大概是不能放過她的,眼睛這件事,要算;腹鰭這件事,要算。至於提醒不提醒她是你的事,但是,等素書安然回了天上,我是要叫她加倍還回來的。」

彼時,老君連同他的拂塵都顫了顫,最後卻嘆道:「確是要還的,老夫這次也護不得她了。」

此時此刻,青月告訴我,沒有誰怨我恨我了。

辭別的時候我就在想啊,青月一定不曉得,所以看不出來,也不知道本君在怨自己,在恨自己。

是那種想叫自己跳下萬丈深淵摔個粉身碎骨的恨,是想叫自己撞入千面冰刃割自己個體無完膚的恨,是想叫自己沒入無慾海、溺上幾百年直至情魄連同軀殼都被溶解掉的恨。

我連自己心愛的姑娘都不曾護得安穩,甚至親手將她害成這般模樣,我覺得混賬二字都變得如此輕飄。

這般情緒隨同凜凜夜風吹襟盈袖沒入胸膛,雲頭之上的本君恍惚失神幾次,浮浮沉沉跌跌撞撞,不曉得撞過幾棵仙木,也不曉得栽過幾次鴻溝,才在子夜之前回到了玄魄宮。

小魚兒早已醒過來了,他同孟荷坐在琉璃宮燈下等我,是乖巧又擔憂的模樣,衣服穿得穩穩妥妥。

遠遠見到我便「噌」的一下躥上一團小云飛過來,抱住我的腿便不撒手了,咬著嫩嫩的哭音抬頭問我:「父君去哪裡了,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我抱他起來,默了很久,一直落下雲頭走到房中,都沒有想好要如何跟小魚兒說這些事。

孟荷懂事,許也是累了,陪小魚兒等我回來便放心地揹著書袋回了廂房。

孟魚揪了揪我的衣袍邊角,養著腦袋看我,小臉上全是忡忡憂色:「父君,你是不是又不想說話了?是不是……連小魚兒跟你說話你都不應了?」

我尋了椅子坐下,全身卻是虛飄飄沒有丁點兒踏實的感覺。

低頭看膝旁的小魚兒,他那雙眼睛清澈得不像話,我看到他眼中的自己,甚至能看到自己臉上那悲苦的情緒。

「父君,你是不是在難過?」小魚兒問我。

我點點頭:「是。」

他見我終於開口有片刻的興奮,可看到我這般模樣,卻又有些擔憂:「父君為什麼難過。」

我捏了捏他的臉頰,望著眼前他這嫩生生的小模樣,竟覺得心中大片大片全是酸澀。當初啊,當初是本君親自動手割下素書的腹鰭,親手害得自己的孩兒生下來便毫無氣息,親手造成他在池子裡浮浮沉沉睡了一萬年才開始生長的局面。這些念頭打靈臺過,我又覺得萬分後怕,停在他臉頰的手指控制不住地抖,若當初,我手中那刀刃再深一分、再錯一分,如今本君眼前這活生生的、這天真可愛的孩子便不在了,便救不活了。

本君當真,是該千刀萬剮的。

小魚兒抬手揉了揉他的臉,又順勢攥住我的手指,眼睛忽閃忽閃道:「父君,小魚兒今天聽話了,小荷哥哥說你不允許我脫衣服,我便沒有脫。」說罷放下我的手指,揪了揪肚皮上的綢布,又揪了揪胳膊上的,「你看啊父君,小魚兒沒有脫哦,真的沒有脫哦,」許是還不夠,彎下小身子揪了揪褲角,順帶摸了摸鞋底,「還有這裡,這裡,都沒有脫,」做完這些,一個挺身跳進我懷裡,剛剛摸過鞋底的手便摸上我的嘴,「父君你說話呀,你誇一誇小魚兒呀。」

我將他裹進懷裡,撫著他的頭髮,低聲道:「嗯,小魚兒果然聽話。」

「小魚兒明天便跟著小荷哥哥去上學,小荷哥哥說父君不喜歡小魚兒輟學,所以我會去的。」伸出胳膊抱住我的脖頸,又道,「我保證不脫衣服,不化成原身,不跳進荷花池子裡,父君開心嗎?」

我道:「開心。」

他挺直身子看我:「開心的話為什麼不笑?要不然小魚兒變成小銀魚逗父君開心一下?」

孟魚他說化成小銀魚逗我開心一下,這句話叫本君眼眶驀地潮溼了。本君現在,聽到「銀魚」一詞便覺得心裡一抽,怕是看到他這原身,心疼得更厲害。

他伸出小手摸上我的眼角,「父君,你哭了嗎?」

「嗯。」

「父君為什麼會哭?」

「因為父君做錯了事情……我對不起你孃親,也對不起你。」

他愣了一愣,許是不明白,想了想後,抬手戳了戳我心臟的位置:「父君是因為對不起孃親,所以孃親在裡面不出來了對嗎?」

我不曉得如何回答,便這般看著他。

他又想了想,眯眼笑了笑:「父君說對不起小魚兒,小魚兒原諒你了,不過原諒你的話,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我捏了捏他的鼻子,和藹道:「什麼事,只要父君做得到。」

他睫毛忽閃了忽閃,開心得不得了:「小魚兒能脫衣裳了嗎,現在能不能脫衣裳?」

我:「……」

他睫毛又忽閃了忽閃:「孃親是不是也跟小魚兒一樣,父君是不是允許她脫衣裳,她就會原諒你了?」

本君扶額:「你孃親她……沒你這個愛好……」還有,縱然你孃親脫衣裳,也只能給我看。

「那孃親喜歡什麼……」小魚兒不解。

本君道:「你孃親喜歡我。」

「咦?」

我揉了揉他的頭髮,「明兒不用上學,父君帶你去見你孃親。我們一起把她接回家。」

孟魚登時兩眼放光,小手攥住褂子的扣子,興奮得要立馬脫了衣裳奔外面的荷花池子裡遊兩圈似的,我攥緊他那雙要解開衣裳的爪子,惆悵道:「你聽話一些,你孃親要是曉得我把你養成這般愛裸奔的模樣,八成就要心灰意冷,不願意跟我們回家了。」

小魚兒被我這句話驚得一蒙,怯生生道:「孃親她……她也不喜歡小魚兒不穿衣裳嗎?」

「嗯,不喜歡。你在家裡不穿衣裳父君同你孃親也是能忍的,但是在太學宮,你這般模樣就是對其他同窗,尤其是女同窗的不尊重。」

「父君,什麼是不尊重?」

「不尊重就是叫那些小姑娘覺得難過。你孃親也是父君的小姑娘,你這般不穿衣裳,你孃親也會難過。」

他鬆開手中的扣子,有點委屈但還是很聽話:「嗯,我知道了……」

說這般話來教育孟魚,其實本君是帶了愧色的。

我想年輕時候傷了何止一個姑娘的心。那些被我娶回玄魄宮的姑娘,都未曾得我好好對待。

所以,我的孩兒,一定不能再成長成我這般模樣。

那一夜小魚兒有點興奮,在**打了好幾個滾,還不時趴在我心窩處瞅一瞅:「我們是要進這裡,把孃親帶出來嗎?」

當初那句「好看的阿孃在你父君心裡」,被他記得完完整整。

「你孃親她真身現在在凡間。明天你變小一些,先躲在父君的袖子裡,你孃親現在跟我們不大一樣,看到你或許會害怕。變小的訣術你可還記得嗎?我以前教過你。」

他想了想,有些不太熟悉地念了訣,銀光閃過,嗖的一聲就變成巴掌大小,極其興奮地在我衣袖上滾了滾,「父君父君,你看,我變小了!」

半刻過後——

抱著我的手指頭便哭起來,鼻涕混著淚全抹在我的指甲上:「父君……父君,小魚兒忘了怎麼變回來了……嗚嗚嗚……」

本君很擔心,素書見到孩子被我養得這麼傻之後,不願意跟我們回來了。

次日凡間,日光普照,惠風和暢,紅花灼灼,綠柳蔭蔭。

我揣著自己的孩兒,去凡間找孩兒他娘。

落下雲頭的時候,掐指算了算,天上一天過去,孩兒他娘在凡間這一年過得很充實。

充實得以至於我步入尚袖樓,穿過一眾小倌站在她面前的時候,她卻只顧著數金銖卻沒認出我來。

「夫人,」我低頭道,見她沒反應又提了提聲音,「你抬頭看為夫一眼。」

她倒是淡定著還在數錢,一眾小倌聞聲望著我,分分鐘傻了眼。

她身旁那個小哥扯了扯她的衣袖,小聲問道:「蘇月公子,你……你什麼時候有了夫君……」

素書那廂才惶惶抬頭,素衣玉冠比之凡間一年之前更加倜儻俊逸,卻是面色疑惑,擰眉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我是誰,「哦,是你啊。」

饒是這般冷淡的語氣,我聽到竟也覺得分外歡愉,笑道:「我來接你回家。」

她轉了轉手中的扇子,思索了片刻對我道:「我記得我當初不是這麼跟你說的,這一年我把金銖還給你,然後你我……」

我掐指算了算,她好似料定了我大庭廣眾之下不會親上去堵著她的嘴,不叫她說出「和離」的話,所以便這般當著眾人的面要跟我撇清楚,但是她卻料錯了,本君比她想象之中要不要臉得多,她自然沒有說出「和離」二字,我便親了上去。

四周倒吸涼氣的聲音此起彼伏,一眾斷袖瞧著一對斷袖竟也瞧得歡欣鼓舞。

袖袋裡的孟魚聽到聲音,竟也想爬出來看一看,被我察覺出來,又按了回去。

素書推開我,面上鎮靜:「去房中說罷。」可我剛剛跟著她轉身,她擦了擦嘴,順便狠狠瞪了我一眼,罵道,「你他母親的還真是不要臉。」

本君做痴情笑狀。

我喜歡的姑娘,她罵我不要臉,我也是開心的。

到了房中,她關上門便問:「一年前,你在城南角書店堆了一屋子的金銖?」

我摸過茶壺給她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盞遞給她的空當,在心中默默算出了她當日聽聞訊息之後,奔去城南角,看到書店滿滿當當全是金銖的時候目瞪口呆的表情,看慣了她從容淡定的模樣,忽覺得那不常見的樣子可愛至極。等她接過那盞茶,我道:「應該的,本就是你父王的駙馬,你的夫婿,這些不算什麼。」

她尋了椅子坐下,灌了口茶道:「我同你並沒有什麼感情,不過見過一面而已。當日也只想放縱自己一回。但是你確實幫了我的大忙。,如今天下太平,再無城池失守、不見兵荒馬亂,也是多虧了你的金銖。」

她那句「我同你沒什麼感情」落入我耳中,我的心便驀地一抽。

「沒關係,我對你有感情就可以了。」我笑道,捏起茶壺又給她添了茶,「今天我來,是想帶你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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