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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玉玦化鏡,執念成燈(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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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記憶之中再回到現在。

耳邊風聲不止,我看到面前優曇波羅花樹紛紛落下羽狀花瓣,忽有水藍光影浮於半空,有一點血跡自那水藍光影的中心往四周遊散開來,血跡所經之處,光影成鏡,鏡上漸漸顯出兩個身影。

說來你可能不信,就連本君自己都不信——

這鏡面上的兩個身影,竟然是本君仙逝了十四萬年的爹孃。我母親手握搖光寶戟,我父君身披玉衡鎧甲,他二位立於滔滔巨浪之上,風姿颯颯而威凜。

我下意識覺得哪裡不對。

是了,我十分年少的時候,爹孃就仙逝了。以至於現今又看到他們二位的身影,不是覺得感動和懷念,而是下意識覺得震驚、覺得是圈套。

方才耳邊風聲不止,卻在此刻驟然停息。

我心下一驚,拂袖迅速撤退,卻聽轟然一聲,後背狠狠撞上結界。本君大驚,猛然回頭,發現不遠處素書已經和老君並行至宴席之上,準備一同入座。

我衝外面喊了一聲「素書」。見素書脊背一僵,怔怔回頭看了這邊一眼,可她的目光在這便卻沒有停留多久,便又面帶疑惑地轉回頭去。

她果然已經看不到這邊的場景。

這結界不曉得是用什麼法術結成,只是從這深邃又渺遠的氣息來看,不像是現今這神界所常用的招數,倒像是上古尊神所獨有。我祭出鉞襄寶劍,照著結界狠狠劈了下去,這結界依舊嚴絲合縫,果然是我的仙力無法破的。

便在這時,梨花香味大興,有聲音自背後響起——「我是該叫你孟澤,還是該叫你……聶宿?」

我回頭,看到白色群衫的梨容,戴著一副墨色的假面,假面上空空****,無鼻無口,只剩眉眼位置,繪著兩朵雪白的梨花。偏偏她那墨色假面融入夜色,猛一打量,便覺得她那張臉上,空空****只剩懸空的兩朵雪白梨花,在這夜景之中駭人又淒涼。

「怎麼樣,你這雙爹孃,你還認得嗎?」她聲音裡有些笑,依舊是鎮靜模樣。

本君比她還鎮靜:「你既然知道這是我的爹孃,便應當曉得,你眼前的是孟澤。」

她抬手撫上那水藍鏡面,問我道:「那孟澤玄君,如今重新看到你的爹孃,你是個什麼感受?」

許是那鏡面上的光亮落在她手上一些,我才發現她手背上也文著一朵梨花。

「你希望我是個什麼感受?」本君反問她道。

「我希望啊……」她仰面,「我希望你看到你爹孃之後,至少應當是痛哭流涕的模樣。」

痛哭流涕。

她怎麼曉得,年少時候的本君,不但痛哭流涕過,還差點想跟我爹孃一起魂歸洪荒。

她怎麼曉得,隨著年齡的增長,有些感情是用痛哭流涕無法表達、也無法派遣的。

她同南宭都是善於誅心之輩,可她誅人心之前所做的功課遠比不上南宭。忽然發現對付這個姑娘也用不著用劍,鉞襄寶劍便收了回去。我不願意去看鏡面上那虛晃的影像,只是望著她笑道:「你想叫我哭是罷?本君作何要聽你的,你叫我哭我便哭嗎?」

她撫著鏡面的手清晰一頓。本君沒有按照她想的那般、看到自己的爹孃淚流滿面叫她十分失望。

我甚至想到了她接下來要打算做什麼,便繼續道:「拿著我仙逝了十幾萬的爹孃的身影,趁我難過之際,再說出一些誅心的話,挑撥我同素書的關係?你是這麼想的罷?」

她聞言,那撫著鏡面的手指便狠狠摳進去,鏡面碎了一角,碎片刺進她的手指,有血水淅淅淌出來。

「你難道不想知道你爹孃是怎麼死的嗎?」她話音裡摻了些怒火。

「不用你說,我自然是知道的。」

這世上,有一種丹丸,以今後的三萬年仙壽為祭,散往日千年修為,收心脈血元煉三日可得。年少時候,我父君為了救我母后的性命煉了這種丹丸,後來我父王仙壽提前到盡頭,果真因著這顆珠子仙逝了。

這丹丸啊,當年的長訣也曾煉過三顆,阿玉也曾用到我眼睛上一粒,叫我那完全失明瞭的眼睛,能依稀看得到這仙景。

父君是為了救我母后過世的。而我母后,她是守衛搖光星的神女,為了神界的安寧而亡。她臨仙逝的時候告訴過我,她死得其所,敢面八荒,無愧天地。

我爹孃這一樁,都跟素書沒有什麼關係。因為那時候她正在銀河深處的倌柩之中沉睡。

所以我覺得現今的梨容有些好笑——她明擺著要拿我爹孃的事情做文章,可她卻不瞭解情況,拿什麼來中傷。

「實話說罷,」本君靠上背後的結界,悠閒打量她道,「你今夜來想做什麼?你要是想叫素書死的話——」

「若我就是不想叫她活著呢?」她問我。

「那本君只有先對你動手了。」我道,「縱然我覺得不該對女人動手,但是你要來傷我孩兒他孃親,我覺得你就該死。」

她冷笑一聲:「你當年可不是這樣說的,你當年喜歡我的時候……」

「別提當年,你當真以為我就是聶宿、聶宿就是我?你錯了,聶宿喜歡你,不代表我喜歡你;他說要娶你,也不代表我要娶你。你同聶宿的事情,都化成了雲煙,早在十幾萬年前隨著聶宿仙逝,都散了。況且——」

「況且什麼?」

「況且你不再是當年那個梨容了。你自己變成了什麼樣子,你應當曉得。你覺得聶宿憑什麼會再喜歡上你,你又覺得擁有聶宿一縷魂的本君又憑什麼會喜歡上你?」

為情所困而傷人害命從來不是正途,本君永遠也不會忘了當年因為得不到良玉而害她心臟完全不能用、最終未能活過三年便仙逝的這一樁,這件事永生永世都會掛著本君的愧疚——傷人就是傷人,害命就是害命,「情」字遠不能成為罪孽的藉口。

可是現在的梨容,她不懂這一點。她以為自己失去了的是被素書搶了過去的,她就一定要用盡手段再奪回來。

可她不曉得,當年素書完完全全是一條沒有魂魄的魚,她做什麼事情,都是無意識的。梨容的魂寄在花瓣上被她陰差陽錯吃了下去,是天意而為。她怪不得素書一絲一毫。

面前的梨容,終於意識到現在她面前站著的,不再是當年寵她的那一個尊神,而是一個吃一塹長一智、進化得油鹽不進的本玄君。「孟澤啊,」她揚起下頜,假面上的梨花花瓣輕開輕合,「聽說你的孩兒,還沒過世,真叫人可惜啊。」

本君當即揚起袖風,狠狠落在她臉上。

假面當即被扇落地上,她紙一樣慘白的臉上,眼睛位置是兩個血色窟窿。她大呼一聲,慌忙跪俯在地上,顫抖抬手去摸被我扇落的假面。

「誰允許你提我孩兒的。」誰允許你用「過世」來形容孟魚的。

低上的她終於摸到了那方墨色假面,顫顫戴回臉上,鎮靜片刻之後,忽然笑得癲狂:「你當真寵素書寵得緊了,單獨帶她來南荒賞月,你當真放心你的孩兒啊,把他留在玄魄宮,只叫一個沒有多少法力的小荷花來護著……嗯,沒錯你的孩兒,現在在我手上。你要看一眼嗎?」

本君,大驚。

「你問我想做什麼直說罷,」她扶著那水藍鏡面站起來,抹掉流入脖頸上的血水,拍了拍那鏡面,笑道,「我想叫你進去。」

我怒火盈胸:「我孩兒,在哪裡。」

「方才我以為,能用你的爹孃把你引進去,誰知道你爹孃過世太早,你竟早對他們沒了多少感情。」她依舊笑。

「我孩兒,在哪裡。」鉞襄寶劍控制不住,自掌心生出,我又問了一遍。

她還是在說自己的話:「早知如此,我何必費工夫尋出你爹孃的影子來,直接把你那個孩兒帶出來就好了。」

鉞襄寶劍隨我心意,瞬間靠近她身側、劍鋒不偏不倚抵上她的脖頸。

她始反應過來:「哦,你用劍了。可是,」假面之下溢位瘮人的笑,「可是你把我殺了,誰告訴你,你的孩兒怎麼樣了。」

我聽到自己的怒吼聲響,劍身上倒映出一個赤紅了眼睛的本君:「我最後再問你一遍,我孩兒,在哪裡。」

她拿捏住了孟魚,也拿捏住了本君。

我不可能放任孟魚不管,她算準了這一點。梨容,比我想象之中,更可怖。

她道:「那我再說一遍,我要你進這鏡面之中。你的孩兒,連同你爹孃,都在鏡子裡。他們啊,就等你進去團聚了。哦,不對,」墨色假面上梨花做的眼睛,半合住,似是在眯眼笑看本君,「你口口聲聲稱素書是你孩兒他孃親,團聚的話,應當也要把她送進去對不對?」

我握劍的手控制不住顫抖。

「但是啊,我偏不。」那笑聲愈發駭人,「我偏偏不要把她送進去,我要她,知道你當初割她魚鰭這件事,我叫她再也不願意跟你——團聚。」

「而且,你的爹孃,尤其是你的孃親,到底是遇到了怎樣的一個對手而死的,你怕是不清楚。有些事情,用不著我來挑撥,你同素書的糾葛,本就慘烈,是劫是緣,不是我說了算,」她抬起手,往上空指了一指,手背上的梨花帶了些微紅顏色,依稀有嗜血的氣澤,「是上天說了算,我做的,不過是叫你認認真真體會罷了。這是你拋棄了我的代價。」

鏡面上水藍光流成波瀾,幾個浪頭翻過,我看到了闊然海面上被浪頭席捲、費力想要躍出巨浪卻如何也逃不出來的小銀魚,我看到拼命掙扎撐著荷葉想要護那銀魚一護的荷花、最後卻被水浪擊打得頹敗的荷花——是孟魚和孟荷。

優曇波羅花樹花瓣轟轟烈烈落下來,大象無聲,卻昭示兇劫。

怒火捲上心頭、燒我理智成灰燼,我躍身而起,握緊了鉞襄寶劍刺入她胸膛,又狠狠抽了出來。

她假面上的梨花瞬間綻開又瞬間闔上,聲音反覆、顫抖幾次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你……你已經這般,毫不憐惜地……傷我兩次了。」

縱身撞入鏡面的時候,我眼中全是水霧。

你他祖宗的還怪本君不憐惜,等本君救我孩兒和孟荷出來,叫你看一看本君真正的不憐惜是何種模樣。

鏡面沾身成水,耳邊雖有碎響,身上卻並未被割傷。只是越過那水藍鏡面,我果真落入茫茫滾滾的大海之中。

而這大海,我認得出……是無慾海。

小魚兒和孟荷都太小,他那小魚身連同孟荷的荷花荷葉在這莽莽無慾海中,渺若一粟。

我雙目刺痛,穿行與海面來來回回幾百次,卻始終找不到。我幾乎要懷疑那鏡面上的景象都是虛晃,我幾乎要跳出這鏡面,再回去逼問那妖女把我孩兒藏哪裡去了。

可我心中那揪疼掩蓋不住,那牽掛和驚痛也掩蓋不住,反反覆覆幾十次逆著呼嘯的浪頭飛到無慾海上空俯瞰,飛卷而起的海浪如刀,割了我的血肉而過,海水聞到血腥滋味,化成絲絲縷縷的線纏上來,咬上我的情魄。

那是我心裡在想啊,我應當再找一找,哪怕把這無慾海翻遍,哪怕被這無慾海水咬碎情魄,我也應當尋遍每一寸地方,萬一我的孩兒、連同他的小荷哥哥就在這裡呢。

我果真是怕小魚兒死去啊,我永也忘不了當年他臥在我掌心,沒有絲毫生氣的模樣。他孃親好不容易才把他生下來,我好不容易把他養地這般天真活潑,我怎麼能……再看到他離我和素書而去。

我狠狠抹了一把臉,抹下大片大片的海水混著淚澤。

最後,日頭沉沒於海西,浪頭息下去,餘暉染紅半面無慾海,我終於在無慾海盡頭一塊礁石上,看到了荷葉遮蓋下的小魚兒。

將他們抱回岸邊,迅速抽出仙氣渡到他二人身上。

孟荷先化成仙形,衣衫溼透,面色虛白,恍惚開口,喚了我一句「阿叔」,又低頭看看小魚兒,發現他還沒醒,茫然了好一會兒,惶惶問我道:「阿叔,小魚兒它……它怎麼樣?」

我指尖顫抖,又引了仙氣渡入他口中,見他還不肯醒,捏出一枚刀劃開指腹,輕輕捏開他的小嘴兒,把血水往裡送。

好在小魚兒也頑強,終於在月亮升起的時候醒了過來。

他化成仙形,小身子撲進我懷裡便大口大口地吐,邊吐便往我懷裡鑽,抽了抽鼻涕:「父君,這個池子好大啊!池子裡的水,好苦啊!」

不曉得為什麼,本君有點想哭。不是因為孟魚太傻,而是他因為他開口說話了。是的,他現在說什麼,本君也想哭。

安然無恙,當真是最好的事情。為父,別無他求了。

懷中的他終於吐了乾淨,伸出小胳膊抱住我的脖頸,臉頰蹭了蹭我的臉,「父君,那個姑娘好嚇人啊,她沒有臉……也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巴……那個面具上只有兩朵花,小魚兒很害怕,但是小魚兒沒有當她的面哭。」

「你果真沒有哭嗎?」本君笑問。

他立馬抬頭,雖然身子有些小傷,但目光瞧著還是很精神,咬著小奶牙信誓旦旦道:「小魚兒沒有哭,真的哦,父君要是不信,」扭過小身子指了指孟荷,「不信你問小荷哥哥。」

孟荷勉強理了理被海水衝得破碎的衣裳,回道:「嗯,你沒有哭。就是有點害怕,把我的荷葉都扯碎了。」

哦,原來衣裳不是被海水衝破的,是叫孟魚扯破的。

眼皮子底下,小魚兒的手已經按上衣釦,模樣很是義氣:「那小荷哥哥,小魚兒把自己的衣服給你穿啊。」本君曉得他只是自己不想穿衣裳而已,便應要順水推舟送個人情。

下次誰再說我兒子傻,本君跟他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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