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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玉玦化鏡,執念成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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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念又一想,好像只有我說過孟魚傻,旁人哪有敢說的。

我們爺仨又在岸邊蹲了會兒,孟荷換好本君變出來的乾淨衣裳,小魚兒吃了本君變出來的煎餅果子。孟魚說不飽,我又順手捏出來一個拳頭大的糖丸送到他手裡,道:「夠你舔一年的了罷。」

小魚兒很興奮,抱住我的腿歡呼道:「父君!你真好!」結果那個「好」字一落地,糖丸沒有抱嚴實,從他手裡掉下去一路滾進無慾海。

原本明媚的小臉瞬間懵了,他懷疑了三四個須臾的仙生,惆悵得小模樣叫孟荷看不下去了,隨手也捏出來一個糖丸送到孟魚手中,雖然比本君捏出來那個小許多,但是對他這麼個化成仙形也不久小神仙來說,已經很不錯了。

小魚兒又抖擻起來,卻是長了記性,一隻小手使勁攥著糖丸,怕糖丸滾了海里去,便再不敢抱我的腿了。

本君內心裡控制不住、忽又生出來自己兒子很傻的感覺。

月已奔了中天去,天色愈發晚,我們三個神仙收拾了收拾。最後,一個牽著我左手,一個牽著我右手,準備回家。

此時風浪已經盡數停歇。

從岸邊走了幾百步,海風颯颯,拂過面頰的時候,帶了潮溼的涼爽,背後月華迤邐萬里,銀輝鋪滿蔚藍海面,延伸至岸上的那幾縷,映出我們爺仨一長兩短的身形。

這般怡人的景緻,叫本君舒暢不已。領著孟魚孟荷不由自主又走了幾百步。

這般一直走,小魚兒身子一顛一顛,便顧不大上吃糖丸了,最後終於忍不住,腳步頓了頓,仰頭看我,嫩嫩問道:「父君,我們還要走多遠?父君的小云呢,能不能把小云喚出來,叫它帶著我們飛,這樣小魚兒就可以專心舔糖糖了……」

本君身形一僵,也頓住。

便在這時候,本君驀地想起來,自己那會兒是從那方水藍色的鏡面裡衝進來的。如今要回去,應當首先——找到那個鏡面。

可我環顧四周,又極目遠眺,發現廣闊無垠的九天無慾海,哪裡還有什麼水藍色的鏡面。

我驀地想起進這鏡面時候,梨容說的話——

「那我再說一遍,我要你進這鏡面之中。你的孩兒,連同你爹孃,都在鏡子裡。他們啊,就等你進去團聚了。哦,不對,你口口聲聲稱素書是你孩兒他孃親,團聚的話,應當也要把她送進去對不對?……但是啊,我偏不。」那笑聲愈發駭人,「我偏偏不要把她送進去,我要她,知道你當初割她魚鰭這件事,我叫她再也不願意跟你——團聚。」

我恍然大悟。

這鏡面裡的世界,怕是個囚籠,外面的素書同我們生生相隔,她進不來,而我們——卻是出不去。我終於明白了那妖女的用心——那就是把本君跟素書生生相隔,不得團聚。

我回頭,又看向著廣闊的無慾海,海面染月華,波光粼粼似古如今。

可我清清楚楚地知道,這裡卻不是真正的九天無慾海,真正的無慾海,在那鏡面之外,在有素書的那一個仙界。這裡,只不過……是一個跟外面一模一樣卻又處處虛妄的幻境。

只是,這幻境之中,多了本君、孟魚、孟荷,三個實實在在的神仙。這三個真實的神仙落入這虛晃的幻境會有什麼後果,會有什麼衝突,會有什麼劫數……本君全然拿不準。

我又抬頭,盯著那月亮打量了半晌。忽然發現現在這月不是十五滿月,而是下弦月;而我衝進鏡面的時候,外面已經是月盤高升了,但我落進這裡面的時候,太陽還沒有西落……

是的,外面的日子和這裡的日子不一樣,外面的時辰也和這裡的不一樣……更甚之處,也有可能外面的年月也跟這裡的不一樣……

小魚兒不明所以,舔著糖丸,又舔舔嘴,「父君,小云睡著了嗎,為什麼還不出來。」

孟荷顯然明白一些,拉了拉我的衣袖:「阿叔……我們是不是不太好出去了。」

「不會出不去。」一定有辦法。

只是……這辦法我還沒有找到罷了。

我隱約記得,當年阿玉曾不小心落入崆峒幻域,過了一年才得以出來。她曉得了那幻域之中比之真是仙界是五萬年前的模樣,所以才能尋著五萬年前的崆峒移位之劫,跳出幻域。

所以,本君清楚地知道,找不到出口之前,最重要的事情,便是確定現在我們爺仨所處的光景——比之外面的真實世界到底是過往,還是將來。若是過往,到底是多少年之前;若是將來,到底是多少年之後。

思至此處,我打算奔上三十三天去找一趟老君。

刻在這時候,孟魚突然揪了揪我的衣袖:「父君,你看那邊的姑娘是不是阿孃?」

我猛然抬頭。

遠處百丈開外,光華傾灑,涼風颯颯,有姑娘芰荷為衣,芙蓉成裳,周身銀光,手裡拎著桃花玉酒罈,批星踏風而來。萬里無慾海粼粼波光成陪襯,映著她的身形時而踉蹌時而筆直,周身銀光時而晃動時而靜幽。

身下的小魚兒驚呼:「還是穿裙子的阿孃!」

涼風吹過遠處的她又吹過此處的我,清然氣澤拂面而過,本君忽覺得鼻下生出一陣勢不可擋的溫熱,徒手一摸,手上鼻上,已全是鼻血。

孟荷抬頭:「阿叔,你淡定一些……」

本君可怎麼淡定。

本君到現在第一次看自己的姑娘荷花衣、芙蓉裙的打扮。

本君再看到這身打扮之前,從來不敢想過,素衣玉冠清雅倜儻的她穿上荷花衣裙是這般好看的模樣。

是的,本君詞窮了,滾滾鼻血奔湧而下,本君頭目眩暈之中,搜腸刮肚,只找出來了「好看」一個詞形容我的姑娘,且覺得我的姑娘比這天下所有的美的事物,都好看。什麼面若桃花,什麼傾國傾城,什麼膚如凝脂,什麼螓首蛾眉,什麼不食人間煙火,什麼回眸一笑生百媚。

全他孃親的形容不出我的素書的半分好看。

本君愈發淡定不了,鼻血愈六愈歡暢。

孟荷有些看不下去了:「阿叔……阿叔你好歹擦一擦,若是待會兒素書過來,你這般模樣要嚇著她。」

本君順手拎起小魚兒,抱到面前,就這他的衣裳,擦了擦鼻血,趁小魚兒還沒反應過來之時,迅速將他遞到孟荷懷裡:「待會兒見機行事,等素書走過來,若是見到你叔嬸團圓的時候出現少兒不宜的場面,便帶著小魚兒跑到別處玩一玩。」

孟荷:「……好。」

小魚兒抱著糖丸,擰著身子回頭,細軟的頭髮散落下來盡數粘在糖丸之上,這邋遢的小模樣簡直不像是他孃親親生的:「父君,什麼是少兒不宜?」

本君勉強一笑:「孟荷,你現在就可以帶他往遠處跑了。」

孟荷聞言,辦抱著小魚兒走邊道:「少兒不宜,就是小孩子看了會辣眼睛的事情。」

本君卻是顧不上他們,看著越來越近、群袂翩翩的素書,忽覺得靈臺之上江花紅勝火,江水綠如藍,亂花迷人眼,淺草沒馬蹄,鶯飛二月天,楊柳醉春煙——熙熙攘攘之心境,已全然不是一個「心花怒放」可形容。

這般激動情緒一過腦,腳下已經不自覺地往前走,走著走著又不自覺御起風,終於到了她面前,看到她震驚的面容,想也沒想便抱住那人兒:「素書。」

素書,本君很想你。

雖然,不見你才幾個時辰而已。

懷中的人兒身子有些軟,又有些顫,很久都沒有說出一句話來。

「素書,你這身打扮真好看。」我在她耳邊道,看到那白玉一樣的耳垂一點一點染上紅色,便再也忍不住親了這耳垂一親。

懷中的人驀地打了個哆嗦。

「素書,你以後便這麼穿好不好。」本君這般說著,忽又覺得靈臺之上轟轟衝下一股子溫腥,奔了鼻端去。趕忙在自己身上下了個訣術,才止住。

懷中的她不曉得為何,又打了個哆嗦。

過了很久才顫顫開口,呼吸之中帶了些燻醉味道,她開口問了我一句話,那句話叫本君懵了一懵。

她問的是——

「誰是素書……哦不對,素書是誰……」頓了頓,喃喃出聲,「嗯,這兩句好像沒什麼不一樣……」

本君一直都曉得,素書她自一條魚開始,被聶宿帶回府中,便有了「素書」這個名字;三萬歲之後,有了「素書神尊」的品階稱號;四萬歲後,在銀河深處昏睡十四萬年,雖被人不曾提起,但也一直在神籍之中擔著上古神尊的位子,「素書」二字與「聶宿」並列比肩;重回神界之後,除了最近在凡間冠著凡人「蘇月」的名字,但是她也曉得了自己在神界叫「素書」。

如今,她問我素書是誰,誰是素書,叫本君忽覺震驚和不妙。

我握住她的肩膀,盯住她的眸子,想起來水藍鏡面之外的梨容的陰狠手段,顫抖道:「是不是剛才,那個梨花妖女,傷了你的記憶?」

她眉心微蹙,似是在努力回憶,須臾過後又放棄,眉頭舒展,同我笑道:「什麼梨花妖女……你說剛才,剛才我打凡間飲酒回來。」提了提手上的桃花玉酒罈,給我解釋,「聞到這酒中的凡塵的滋味了嗎,凡間來的。」

我看著她,饒是這眉眼、這聲音沒有一絲一毫的差錯,可我還是問出一句:「你現在……是誰?」

她醉得有些厲害,眯眼笑了笑,身上銀光忽明忽滅,那聲音也跟著忽迷糊忽清醒——

「我叫什麼來著……哎,我叫燈……嗯,對,燈染。燈染姑娘。」忽然把酒罈子遞給我,從我懷裡跑出去,立在三步開外的地方,轉著身子,搖著碩大的裙襬給我展示、同我歡快笑道,「你看啊,我身上是不是有燈亮,你看到這銀光了嗎?」

不曉得為何,她這般歡快若小孩子、給我展示她的燈亮的樣子,這般歡躍轉動、大聲而笑的模樣,饒是銀光隨著這笑聲愈漸璀璨,可在這萬里大海、這寂寥九天的映襯之下,叫我覺得她寂寞得不像話。

「燈……燈染。」我喚她道。

「對,燈染,」她又搖了搖裙襬,銀光依然跳躍,好似還在給我展示,「就是燈亮的燈,浣染的染。」

「為什麼身上會有銀光?」我問她。

她微微側著腦袋,目光可愛又天真:「因為我就是燈啊,我就是一盞燈。所以,」手指做出星星眨眼的動作,「會亮。」忽然想起什麼事來,恢復了正經的模樣,越過我,朝我身後已經走到遠處等候著的小魚兒和孟荷看去,「先不跟你說了,我這廂養傷,好幾天沒叫他見著我了,那個小傢伙,估計很想我。」

說罷一手提著裙子,一手拎著酒罈,便要越過我往那邊走。

我猛地拉住她的手,驚道:「你哪裡受了傷。」

可是,手指交錯,那微涼的指腹頓了頓,其上有記憶穿過浩渺雲煙、越過滄海桑田,傳到我的指尖,迤邐至心底。

那場景之中,也如現在這般,她穿著荷花邊的裙子,我穿著藍褂子,我拉著她的手,她低頭看我——只是,她比我高許多。

我立在她面前,心裡委屈得不得了,因為好久沒有看到她了。忽然想了想,她都好久不出現,我為何要拉著她的手同她這般親近,所以趕緊甩手,抱著胳膊不願意看她。

……這大概是本君小時候罷。小孩子脾氣竟這般大,叫我現今看到這場景都尷尬。

若是擱在現在,本君見到好久不見的她,拉住心愛的姑娘的手,哪裡願意甩開半分。

可荷花裙子的她並不介意,笑了笑,手指伸進袖袋裡,摸出來一顆酥心糖遞給我,眉毛一挑,笑音明媚:「乾孃我到現在也不知道你為什麼生氣,你若是不想見我,日後我便不來看你了罷。」

我本來打算生氣的,可是聽說她這般要走,立馬就不敢生氣了,慌忙抬手扯了扯她的裙子,想到她可能又要很久才能出現便有些想哭:「你這半年去哪裡了……」

她笑得更歡快:「你叫聲乾孃我就告訴你。」

「不是說好,叫你姐姐的嗎……為什麼又要讓我叫你乾孃……」我看到自己咬著牙,有些氣又有些著急。

她卻依舊在開玩笑,極其順手地揉了揉我的頭髮,道:「我比你大六萬歲,當你乾孃正好。要不我找個郎君,給你生個乾弟弟?」

場景之中,那年幼的我被她氣哭:「你這半年是不是出去相親了?」你怎麼能揹著我去相親呢!

「哎,你怎麼知道我這半年出去相親了!話說,我這半年確實見了許多男神仙,長得都不錯,趕明兒我從這裡面挑一個嫁了,你覺得怎麼樣?」

「你這果然跑出去找夫君了……你找夫君就罷了,你夫君竟然不是我……」

她又抬手揉了揉我的頭髮,和藹道:「乖孩子,別鬧了。」

那記憶裡的年幼的本君抹了把淚,可越抹淚卻越委屈:「我也是男人,你就不能再等我長几年麼,你就不能等我幾年叫我當你的夫君麼……我想娶你。」

可她說「不能」,雖然她又俯身給我抹去淚,跟我說,「別哭了,這半年,姐姐很想你。」

但是,那句「不能」叫我覺得難過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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