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新婚夫妻,第一個不做的夜晚
七月底的北京是最熱的時期。好在室內的冷氣開的低,玻璃窗裡看過去,歐式裝潢的酒廊內,男人們高談闊論。
「我們昨晚聊到很晚,從康德開始聊到笛卡爾,再聊到元宇宙與虛擬貨幣,我和她分享了我15歲時的那段戀愛,我說那是我人生裡難得的純真時刻,最後我們都累了,蜷縮在沙發上看侯麥的《春天的故事》,當電影裡,那個男人問女人:‘可以嗎?’的時候,我也問她,可以嗎?但我沒有給她拒絕的機會,直接吻了下去。」
燈光照在俞又陽的臉上,打出分明陰影。
俞又陽的皮膚比年輕的時候鬆垮了一些,但好在鬆垮出了氣質風度與韻味。他的稜角依然有型,小腹也平坦,稍稍後退的髮際線圓滿了他的額頭,據他自誇,是別有一番風味的性感。
陳撰與遲威對視了一眼,習慣了這傢伙開始吹噓自己的情史。
俞又陽喜歡女人。並熱衷和喜歡的女人發生些什麼,他的身材容貌以及喜好,完全符合世人刻板印象中的渣男形象。然而他的危害性卻不大——他渣地坦蕩而痛快,向來不屑於掩飾。
陳撰遲威與俞又陽三人從大學起就玩的很好,加上畢業後都留在北京,隔三差五就約著小聚。如今年過三十,同齡人們不是結婚了就是生娃了。唯獨他們仨,還依然處於半單身的生活狀態,這兩年,隨便一個電話,就能叫出另外倆人來。
此刻的俞又陽繪聲繪色描述自己昨晚豔遇,據他說,對方年方二十五,身材極好,膚白貌美又能來事,一晚上讓他重回十八歲。
「你們能懂吧?那個滋味……銷魂!」
陳撰卻走了神。
俞又陽繼續:「我之前那個不是談了一年多嘛,同居以後,哪怕她裸著在家裡晃盪一整天,我都沒感覺。我真的,當時都以為我不行了。」說道這裡,他看了一眼陳撰:「所以啊!不是我們不行了,是他媽的人舊了。不是我吹啊,等到我70歲,只要人還是新的,只要哥們我還不結婚,那我,哈,還是一條好漢……」
陳撰瞥了他一眼,懶洋洋回答:「低俗。」
「喲,那你說說什麼高階?」俞總想到什麼湊過來,「對了,你和盛以晴的兩年快到期了啊?沒激情了吧?聽哥們的,別續了,換個新的,哥給你介紹。」
遲威看不下去了:「你說你缺不缺德,還盼著人離婚呢?「
「咱這年紀離婚能是壞事嗎?!「俞又揚瞥著遲威靈魂拷問:「你說你當初要是不離婚,現在能娶到這麼好的媳婦麼?年紀輕輕,漂亮,關鍵是唯你馬首是瞻!」這麼說完,他看向依然心不在焉的陳撰:「你知道遲威這孫子多絕麼?!他每天的衣服都是他媳婦前一天晚上給他搭配好的,連他媽襪子內褲都給他熨熱乎了。還帶了個阿姨,天天不重樣給他做菜!陳撰,你給我學學,我發現了,媳婦果然應該找小姑娘。」
「那你自個兒找去,別拉上我。」陳撰本來懶得和他聊,實在是前幾日的感悟太深,不吐不快,他往前傾了傾,說道,「但我最近啊,對感情有了一點不一樣的體會。我們倆之間,前幾日還真的發生了一件高階的事情。」
「咋?文愛了?」
陳撰白他,轉而看著遲威說道:「我們倆不是每週五都會固定約會麼?兩個人輪流選酒店,一起吃頓好吃的,再過一夜。隔天就各回各家。」
被冷落的俞又揚搶答:「我知道,你倆名為夫妻,實際上和固定炮友沒啥區別。一週見一次面,就為了打炮,結個婚結出了偷情的感覺,還得是你們有創意。」
「但這次不一樣了。」陳撰摸了摸鼻子,「就是上週,我們約好了在萬豪。結果那天我特別忙,她也特別忙,從我進屋,一直到半夜,我們倆都在各自打電話、處理工作,連句話都沒有說。關鍵是,那天晚上她還穿了一件……嗯,很特別的衣服。」想起什麼般,陳撰勾了勾嘴角,「總之最後,我們倆是忙完工作倒在床上,手牽著手一起睡著的。」
「這……哪裡高階了?「遲威沒懂——他和曲繁漪每晚不都這麼睡的?
「誒,你們咋樣了?新婚燕爾,今晚要不要早點放你回家?」俞又揚將矛頭轉了過來。
遲威立刻閉嘴了,往沙發一靠:「別問我。我才不聊這種話題。」
「大哥,你是醫生。這話題怎麼了?很正常。」
遲威摸摸鼻子,「不是……以前和林珊倒是可以聊一聊。你知道吧,這種事情,是出於愛,但現在和小漪,就……有點奇怪,我們有點像隊友…一起過日子就很好,如果非要再進一步,我…」
「所以你們還沒……嗯?」俞又揚驚訝,坐直了。
遲威沒否認。
「那曲繁漪……」
遲威不答了,說,「換個話題。」
他們知道遲威保守,對這種事向來三緘其口。只好又把話題轉到陳撰身上:
「反正,我和以晴貌似從來沒有手拉手這麼睡過覺。除了上次……」
「你確定不是因為身體不行了?「俞又陽笑得促狹。
陳撰沒理他,繼續說:「臨近黎明的時候我醒了一次,發現她就躺在我身邊,呼吸很輕很輕。可撫摸她的臉的時候,胸口熱乎乎的,我卻完全忘了那檔子事。開一晚上的房,不是為了性,而是為了單純地躺在一起進入睡眠。這種感覺,不比性高階多了麼?「
「哥們,不是不想,就是你不行了。「俞又揚嘆一口氣,沉痛拍了拍陳撰的肩。
「去你媽。「陳撰撇開他手,晃了晃手裡的杯子:「說認真的,這事對我感慨挺大的——我當時想,這感覺還挺奇妙的,有一種充實感。喂,你倆說說,男人和女人之間第一個什麼也沒做的夜晚,代表著什麼?」
「這我還真不知道,如果不是為了性,我壓根不想和任何一個女人一起睡覺。一個人佔一張床不好嗎?」俞總搖頭。
「是吧?明顯一個人睡更自在。我以前也這麼覺得的。」陳撰偏頭想了片刻,深有感觸:「但那天晚上,我忽然理解了同床共枕這個詞的真正含義。所謂夫妻,大概就是,每天,在我最放鬆的那一刻,我希望你能躺在我的身邊。安安靜靜聽你的呼吸,就很好。「
空氣安靜了三秒。
遲威與俞總不約而同拿起了酒杯,抿了一口:
「……好惡心。」
「是啊。」
遲威到家的時候已經將近十二點了。
他在地下車庫裡停了一會兒,開始推算曲繁漪的睡眠時間,昨天是十二點半睡的,前天十一點就睡了——所以今天這個點,大機率她已經很困了?
遲威猶豫了幾秒,拔下車鑰匙,進了電梯。
曲繁漪當然還沒有睡。
這個點的曲繁漪哈欠連天,但還是強撐著坐在床邊。
這幾天她看的黃色小說比這輩子都多,「性」宛如一個巨大的石頭擋在她通往幸福的道路上。
成為太太的人生需要按部就班,然而沒有性,就意味著沒有後代,而沒有後代,就是一個失敗的太太。
他們已經領證了,兩個人的交流卻僅停留在接吻和擁抱。好在與盛以晴的那番談話一定程度上安撫了她的焦慮。比如男人對女人並沒有那麼感興趣,又比如她是不是不夠主動?她將問題攬到自己身上,又點開秋寧兒的微博——秋老師教的詳細,用各種圖片告訴她女人應該怎麼坐在上面,腰應該如何擰動,畫八字,再前後,小腹與臀部之間的線條柔軟擺動像春天的柳。
這幾天她特意報名了瑜伽班,苦練一天柔韌度。
晚飯後她早早洗了澡,磨砂膏沐浴乳香氛精油潤膚乳最後還疊加了香水,層層醃製,最終,她還是鼓足勇氣套上了秋寧兒推薦的那家店裡買的一條蕾絲吊帶短裙,將該暴露的狠狠暴露,不該暴露的小小暴露。她將臥室的燈光調到昏暗,只在床頭櫃留了一盞催眠蠟燭。
臥室被精心佈置成了催情窟。
他很快回來了吧?
門外傳來密碼鎖被解開的聲音,開門聲、關門聲,男人在玄關上停了一會兒。曲繁漪準備好了表情,趕緊側躺在床上,身體貼著床榻,曲線宛若重巒疊嶂,展露出天真無邪的誘惑胴體。
臥室門虛掩著,腳步聲一點一點接近,曲繁漪的胸口因為緊張而起伏起來,總算,門被推開了——
遲威低著頭,步伐沉重,甚至沒看自己一眼,啪一聲就倒在了床上。
「?」
她一僵,湊過來推他:「遲威,遲威,遲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