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開了車門的那個瞬間,她隨意一瞥,注意到隔壁車駕駛座上男人:男人半開著車窗,露出高鼻深眉的半張臉,頭髮像是精心打理過,仍舊一身黑色高領毛衣,他一手抓著方向盤,似有幾分不耐煩,另一手拿起手機,對著話筒說了幾句。
下一秒,周靈也手機震動,收到了一條語音:「我堵在工體路上呢。估計還得有十分鐘,你呢?」
「噔噔」
有人扣了扣車窗戶,何文敘轉過頭,接著就見一隻手抓著手機從窗戶外探了進來,他一愣,下一刻,他聽見自己帶著電波的聲音:
「我堵在工體路上呢。估計還得有十分鐘,你呢?」
再下一刻,手機移開,閃現在車窗外的,是一張盈盈笑著的臉。熟悉又陌生。
周靈也。
周靈也看過很多久別重逢的場景,在小說裡,在電視劇、在電影裡。無論是讀者還是特效師,都會不自覺將男女對視的那一秒做成長長的慢動作。彷彿一眼就能萬年,執手淚眼,又無語凝噎。
然而現實卻沒有慢動作,她看見何文敘的表情從轉瞬即逝的驚訝到恢復如常,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這麼對視了不知道多久,然後才聽他開口:「這麼巧。」聲音很輕。
「是啊,這麼巧。」周靈也笑了笑。
他又說:「上車吧。」
周靈也點點頭說好。
何文敘的車裡是淡淡男士香水氣息,車上放著路況廣播,觸控屏上的地圖依然堵成血紅,但也無所謂了。在哪裡見到想見的人,哪裡就是終點。他甚至乾脆將座椅往後調了調,換成舒服姿勢。
空氣默默流淌,廣播裡放70年代爵士樂,直到周靈也轉過臉望著他:「喂,你一直看我做什麼?」
何文敘抬了抬眉毛,隨即笑起,坦然承認:「缺了好幾年,這會兒不應該補上?」
「那有變好看嗎?」周靈也也笑了笑,湊過去一些。
答案是廢話。何況她的確用心打扮了一番,妝容乾淨,皮膚也好,近一點的距離是心機,睫毛撲翅,像扇子撓人心。
何文敘也不客氣,認認真真看了幾眼,便宜佔盡,才故意一本正經搖頭:「還是喜歡高中時候的你。圓溜溜的多好啊。要不,咱再吃回去?」
她瞪了他一眼,他才哈哈大笑。
「你真人和抖音上還挺不一樣的。」這麼等他笑完了,周靈也才開口。
「怎麼?」
「抖音上不這樣笑的。你抖音上都是歪著嘴,然後眯著眼的那種笑,皮笑肉不笑。邪魅狷狂那種。」她試著模仿了一下,他又哈哈大笑起來。
笑點很低的笨蛋男人。笑起來看不見眼睛,只露一排牙。
周靈也看著他笑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何文敘,見到我,你是不是很開心?」
身前的車閃著燈緩緩向前移動。身後的車適時摁了幾聲喇叭,工體北路上凝固的血紅被一點點打散。何文敘臉上殘餘的笑容收了收,他坐直,雙手握方向盤緩緩踩一腳油門。
就在周靈也以為他不會再回答時,何文敘的聲音伴著黃昏的爵士樂響起,語調認真,語音卻輕:
「周靈也,其實我想過很多次再一次見你時候的心情,想過怨你、恨你、質問你,罵你……一萬種心情。唯一不想承認的是,其實隔了這麼久,能再見到你,我只會有一種心情。」
只會開心。
心絃像被輕輕撥動,長長耳墜隨著行車晃動,冰涼刮擦耳脖頸,窗外霓虹燈被車窗戶折射散開,迷離一片。她一怔,側頭看了何文敘一眼。
他只是握著方向盤很固執看向前方,彷彿此刻期待對視的念頭都是對自己的認輸。
「何文敘……」沉默片刻,周靈也終於試著開口。
可還沒說完,就被一陣鈴聲打斷。
來電顯示是萬初堯。她頓了頓,摁下接聽——
或許是因為車內空間太小,也或許是手機的隔音效果太差,又碰巧此刻音樂恰好暫停,萬初堯懶洋洋的嗓音順著電波從周靈也的手機鑽出,再靈活溜進了兩個人的耳朵裡,他說的是:
「寶貝,今天晚上我要加班,就不能陪你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