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車在戶外停久,冷得如同一座小型冰窖。
周靈也鑽進車裡時才驚覺自己僅裹著一身薄薄呢大衣在天寒地凍裡呆坐了至少兩個小時。後視鏡裡的自己唇色發白,妝花了一半,著實狼狽。
萬初堯發動車子開了暖氣,習慣性脫了羽絨服扔到後座,瞥了周靈也一眼,又長臂一拉,撿了羽絨服直接對著周靈也兜頭罩下。
聽著周靈也在羽絨服下悶叫,他勾勾嘴角,心情甚好發動車子。
音樂隨著暖氣流出,周靈也腦袋從帶著他餘溫的羽絨服裡探出,好奇:「我們去哪兒截殺萬新堯?」
萬初堯被「截殺」兩個字逗笑,騰出一隻手,在她亂糟糟的頭髮上抓了抓,笑,「當然是,他家。」
「嚯…這麼騷?」
萬新堯的老婆兒子常年住在國外,一家三口本住在郊區,從去年開始,他為了工作方便,又在將臺路附近買了一套一個百二十平左右的公寓獨居。但因為身為公司老闆,他這幾日繁忙,要麼在外應酬,要麼在辦公室以身作則鎮守江山,平日基本都是過了午夜才回家。
萬初堯的車沒開多久就進了萬新堯所在小區的地下車庫,繞了幾圈最終停下,車子熄火,他側過身對周靈也說:
「我想了想,這報仇的方法,有文有武?你喜歡哪種?」
「武的是什麼樣?」周靈也躍躍欲試。
喜歡武的啊,夠勁!萬初堯丟出一個讚賞的眼神,先開了車門下去,從後備箱拉出一個維修箱搬到周靈也面前,揭了蓋全是扳手、錘子,他用下巴指了指不遠處兩輛車,一本正經示意:「黑色的賓士和白色的suv,選一輛砸了。體力好可以兩輛都砸,不過我可能賠不起。黑色那輛是他心頭好,砸它對他傷害比較致命,白色的舊一點,但更貴,讓他出血多一些……」
「……哈?」
周靈也震驚,指了指不遠處攝像頭,看傻子一樣看萬初堯:「大哥你拍電視劇嗎?砸了就是毀壞財物罪,榔頭還沒掄起來就被保安架走了,賠不賠錢一碼事,直接有期徒刑的。」
「這麼嚴重啊…難怪就電視劇裡拍一拍。」萬初堯悻悻,翻了翻工具箱,又找出一個錐子,示意:「要不咱把車劃了?這個損害小一些。」
也是常見招數。周靈也謹慎問,「補車漆要多少錢?」
萬初堯皺眉想了想:「至少也得幾千上萬吧。」
周靈也眼疾手快拿了手機百度毀壞財物罪具體條款,搖了搖頭,對著手機唸到:「毀壞公私財物達5000元人民幣以上就達到追訴標準……」
萬初堯正要開口說那咱劃個4900塊錢的。
周靈也抬眸看他一眼:「不小心超了怎麼辦?」
給萬新堯做了大半年法務,他最喜歡自己處事謹慎。而在要不要劃他車的問題上,此刻法務一如既往地謹慎。
萬初堯略微有些遺憾,「看來武的行不通,那咱就試試文的好了。」
周靈也扣上維修箱,兩人鑽回車裡,暖氣不停的車裡暖融融的,周靈也摸出那瓶重新變暖和的蜂蜜柚子茶,開瓶抿了一口,好奇看著萬初堯:「我發現你怎麼就這麼討厭你哥呀?是不是一直盼著哪一天有人能砸他車呢?」
萬初堯嘿嘿笑了聲,沒否認,聳聳肩:「小時候不爽他了還能找他打架,長大了不爽他,還受他管。爸媽從來幫他說話,連我家的狗都向著他,我這積怨已久,誰能比我慘?」
周靈也抬了抬眉毛沒說話,心裡悄悄吐槽,那還不是因為你不爭氣。
想到什麼,她繼續,「武的辦法風險太大,你說說文的吧。」
「噢,這個簡單多了。」萬初堯這才重振旗鼓,往駕駛座靠背上仰了仰,興致勃勃吐出剩下半肚子壞水,「我之前聽人說過一個損招——你找人弄個‘呼死你’,淘寶就有,持續好幾個小時的騷擾電話能把他手機打關機了。這個辦法好多了吧?不費吹飛之力,對方還無跡可尋。成本一百塊以內,牛不牛逼!」
周靈也白眼都要翻上天,發自肺腑嫌棄:「這個…辦法…實在…有點low,而且……」她嘆了一口繼續:「他是老闆,每天手機往來的資訊電話太多,用這招,報復的不僅是他,如果錯過了什麼重要電話,真把公司整倒閉了怎麼辦?」
確實不是什麼深仇大恨,儘管嘴上詛咒公司倒閉,但理智也不願意把事情搞大。
萬初堯笑起來:「可以啊,這都要辭職了,還一顆紅心向公司呢。」忍不住伸手掐了掐周靈也的臉逗她:「我要是那天篡位了,一定高薪聘請您回來。」
周靈也笑了笑,乾脆利落拍開他手,睨他:「別了,好馬不吃回頭草。」
「嘖,這話意有所指?」海王聲音放低。
車裡的溫度漸漸升高,萬初堯的羽絨服還裹在周靈也身上,暖融融攏著她。她的碎髮停在額前,滑過光潤的額頭,又有幾縷從耳後繞了出來。停車場慘白的光隔著車玻璃被鍍上另一層暗黃,女人碎髮看著撓人,於是男人心也發癢。過了晚上7、8點還未吃晚飯,兩人都有些餓,但更多的是渴。在狹小的乾燥的溫暖的空氣裡,他是旅人,而她近在咫尺的眸子是一汪湖泊,口渴的人望過去,喉間也幹。
喉結動了動,誰都能嗅出此刻空氣曖昧。
萬初堯忍不住朝她稍傾了臉,眼睛直勾勾看著她,周靈也警惕往後仰了仰,「怎麼?」
「口渴。」他輕聲答。
「那你喝——」
「好。」他打斷,一手撐著周靈也的靠椅背,另一手伸來就要攬她,連帶著上半身也貼近她的胸口。熟悉的男人的氣息襲來,他的臉與唇近在咫尺,她心下一慌,他的臉在眼前迅速被放大,可下一秒,又迅速縮小——萬初堯的胳膊越過周靈也,徑直拿了她放在副駕駛車門上喝了一半的蜂蜜柚子茶。
「喂!我的水。」她抗議。
「我又不嫌棄你。」他若無其事擰開瓶蓋喝了一大口,見她瞪著自己,嘴角勾起:「和前女友還要講究這麼多?」
周靈也背過腦袋懶得理他。
萬初堯本就喜歡逗姑娘,見了她這樣,乾脆湊上去,對著她耳朵啞著嗓子念:「某人不是說報復我,要讓我念著你麼?我偷偷告訴你無妨:這幾天晚上,我每天都夢到你,夢到我們在…在…」他的視線在她的鼻尖來回波動,視線有溫度,最後幾個字乾脆用了氣音,吹得周靈也耳根發麻,她縮了縮脖子,嫌惡扭過頭:
「老孃現在他媽的後悔了!」
萬初堯被逗樂,坐直回自己座位上,輕笑:「那次真是嚇死我,縱橫沙場這麼多年第一次滑鐵盧,還好天蠍座的女朋友我就交了你一個,多了估計得遭殃。」
周靈也擰直了腰瞥了他一眼,回嘴:「也不是所有天蠍座姑娘都下我這個狠手,大多數還是比我溫柔。你以後見了天蠍姑娘別慌,還是可以鼓起勇氣一試。」
「噢?那溫柔的天蠍姑娘會怎麼報復花心男朋友的?」
「拿他牙刷刷馬桶咯。」周靈也隨口一提。
大概是海王遇上了薄情人,這對男女調情也不專心,視線有一搭沒一搭勾著眼前人,腦子也在亂轉。這句話剛落音,兩個人都怔了怔,各自的腦袋裡燈泡「叮」一聲亮起,看著對方眸子,似乎都知道想到了一塊兒去——
「誒,你說,要不,我們也……」
「偷他牙刷!」
渣男渣女異口同聲。
偷了萬新堯牙刷,暗戳戳刷完鞋底再還回去。兩人最終定下了這番計策,一句話評價——
好損。可是,好喜歡。
萬初堯知道哥哥家門密碼,負責潛伏上樓偷牙刷,周靈也一人在車子裡等著,一會兒負責提供鞋底。此刻她的胳膊肘支著窗,回想計劃,腳丫子搖擺,心裡假模假樣嫌棄:「真損啊,這招真損。」
當然萬初堯也不是好鳥,開了車門在車庫裡摁電梯準備哥哥偷牙刷的背影都彷彿在哼著歌。
計劃的行動簡單,分解為「上樓-進門-偷牙刷-出門-下樓」的步驟,理論上不超過10分鐘。可週靈也在樓下晃晃悠悠了半天,眼看著10分鐘已經過去,她又掏出手機看了看,萬初堯沒有給自己發訊息,最後乾脆刷起了抖音,直到手機電量從70%下降到60%,地下車庫才有了新動靜。
「叮咚——」
隨著電梯開門聲,萬初堯的身影出現在地下車庫,周靈也正要抱怨他怎麼去了那麼長時間,下一秒就變了變神色——隔著擋風玻璃,她發現萬初堯步履蹣跚地走向自己。
被揍了?她驚。
拉了車門就向他跑去,到也不見得是多擔心他,這麼做更多是禮貌,另一部分原因則是好奇:誰揍的?真揍了?揍哪兒了?可跑到跟前才發現,萬初堯的神色自若,只是羽絨服裡鼓囊囊的藏著什麼東西影響他行走,他見她跑來,一隻手虛虛護著肚子的位置,另一隻手對周靈也揮了揮——
一根電動牙刷。
眨了眨眼,示意大功告成。
「那是什麼東西?」可惜此刻牙刷不再重要,周靈也直勾勾往萬初堯懷裡看去。
萬初堯嘴角勾起笑了笑說:「秘密。」
下一秒,「秘密」自己探了腦袋出來:一隻肥頭大耳的短毛貓。眼巴巴望著萬初堯,嗲嗲叫了一聲喵。
「臥槽!……這是……萬歲爺?!」周靈也睜大眼。這人要命,把萬新堯的愛貓也順帶偷了出來。
萬新堯的貓叫萬歲爺,是隻年方3歲,卻足有十五斤重的矮腳胖英短。老婆兒子不在身邊,萬新堯愛它如命,待它如父如子。平日的朋友圈99%是公司與行業相關,而剩下的1%,不是家人,而是這隻貓。
「我正偷牙刷呢,一進屋它就豎著尾巴來了,對著我撒歡打滾,騙我逗它半天。想著你是不是沒見過它,就帶下來和你玩玩。」
萬歲爺嬌縱長大,大概見過大場面,此刻被拐也不怕生,倒是難得興奮,對著萬初堯撒完嬌,又拿熱乎乎腦袋蹭了蹭周靈也手心,周靈也笑起來,曲指頭颳了刮它頭頂絨毛,叫了一聲:「小胖豬。」
大概是知道女生都愛貓,萬初堯看著專心逗貓的周靈也,想著這個姑娘也不例外。兩人抱著戰利品回到車裡,本該執行牙刷擦鞋底機劃的注意力,全被萬歲爺帶走。
萬初堯說,萬歲爺平時一隻貓在家可憐,哪怕吃穿都是最好,但缺少陪伴實在孤獨。絕育之後更是少了雄性動物難得的快樂源泉,只好寄希望於貓糧與罐頭,這才一步一步把自己吃成了十五斤的胖子。
這番話說得深情,倒像是把萬歲爺當作了兄弟。兩人一貓擠在車後座上,一人摸著萬歲爺一邊下巴,胖貓愜意,直接翻出肉墩墩的肚皮,用指頭輕輕在肚皮上一戳,萬歲爺便綻開四爪,露出粉色肉墊。萬初堯想起萬歲爺最近遭遇,更是牙癢:「結果,現在萬新堯那個畜生覺得它太胖了。上次體檢之後就非要讓它減肥,每天只有等他回家才能放糧。他不僅把貓糧換成了低熱量,罐頭也少了。」
「……這麼……嚴格……」周靈也默默觀察了一下萬歲爺,「不過,好像也沒瘦啊。」
「瘦了。」萬初堯心疼,「從18斤瘦到15斤了…」
話題到這,萬初堯心中對哥哥不滿又起。想起報復的損招,揮了揮手中牙刷:「對了,鞋底,來吧!」
周靈也麻利點頭說好,正彎了腰拖鞋,沒想到萬歲爺更敏捷,見了萬初堯手中揮舞的牙刷,狩獵心起,胖乎乎身材一躍而上,肉爪拍下萬初堯手中電動牙刷,後肢與嘴隨之跟上,不過眨眼之間,抱著自家主人的牙刷又啃又咬起來——
這貓也是天蠍座的吧?
眼前牙刷被禽獸摧殘,周靈也與萬初堯怔在原地,四目相對,這是……大仇得報了?
萬歲爺對牙刷的興趣沒有持續太久,很快,三個復仇者靜坐車中,胖貓腳上蹬著牙刷繼續繞著二人打滾,而另外兩位人類靜靜看著一貓一牙刷。平靜之後,都意識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