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點無聊。
不知誰的肚子咕咕叫了聲,萬初堯抱上萬歲爺,拉開車門,撿起腳邊狼狽的牙刷:「我把它們送上去,然後我們去吃點東西?」
周靈也點點頭,看了眼乖巧富態的萬歲爺,似乎知道自己要被送回家,又發出可憐巴巴的一聲喵,她忽然靈光一閃:「要不,我們喂胖萬歲爺吧!」
「什麼?」
「萬新堯不是逼著人家減肥嗎?我們偏不!他減幾斤,我們漲幾斤!走,我們帶萬歲爺吃罐頭去!!」
空蕩蕩又安靜的地下室,亮白的光照耀著周靈也光潔的人臉,與萬歲爺毛絨絨的貓臉,兩張臉不約而同望著他,兩雙圓溜溜的眸子閃爍地都是期待。
萬初堯彎了彎嘴角,隨著勾起的弧度加深,最終變成一個明朗的笑,他轉轉手中車鑰匙,將貓放在周靈也懷裡,拉開駕駛座車門:「走!帶萬歲爺樂呵樂呵,咱兜風吃罐頭去!」
汽車轟鳴,風馳電掣駛出地下室,不大的車廂裡坐著一男一女一貓組成的復仇者聯盟,他們是守護自我的無聊鬥士,冬日的冷風從未關嚴的窗戶縫裡滲了進來,貓咪往女人懷裡縮了縮,女人伸手摁嚴了車窗玻璃。
在風吹進來的那一秒,男人也忍不住低了低頭,將下巴埋入羽絨服領子裡。下一秒,眉頭輕輕皺了起來——
羽絨服裡有一股貓味,以及夾雜著的,一絲淡淡的清香。周靈也的頭髮香。
想到什麼,萬初堯瞥了身邊的女人一眼,笑了笑,接著轉過頭繼續開車。
方向盤轉動,在腳踩油門之前,他忍不住又低頭嗅了嗅領口。
誰都沒有覺察到他眼角的溫柔。
周靈也與萬初堯做事做絕:倆人不僅給萬歲爺買了罐頭,等小胖貓吃飽喝足,這兩人還偷偷潛入進萬新堯家,將萬歲爺的低脂減肥貓糧統統偷樑換柱成了正常貓糧。
萬歲爺玩累,一到家便豎著尾巴躡腳回窩裡睡覺,矮且毛絨絨的身體像一方移動的小小地毯,萬初堯看著它的背影唏噓:
「都投胎做貓了,還減什麼肥,快樂就好——心情好了,才有資格談論健康。」
周靈也側頭瞄了他一眼,笑了笑沒說話。
兩人這麼折騰結束,回到車裡時已經過10點,車子再一次從萬新堯家地庫駛出,萬初堯轉動方向盤送她回家。這才悠然問起她今後打算。
周靈也入職未滿一年暫時沒有年假,年終獎金2個月工資上週剛剛打入賬戶。該有的福利已經蹭到。眼看著春招在即,似乎這時候離職是最佳選擇。周靈也盤算了一番,忽然想起什麼,坐直了腰問萬初堯,「對了!之前專案上出差加招待客戶我墊了2萬塊,我要是辭職,你哥會給我報銷的吧?!」
萬初堯失笑:「我雖然覺得他公司做得不怎麼樣,但也不至於賒你兩萬塊錢啊。」
周靈也撇撇嘴:「你可不要小瞧老闆對離職員工的殘忍,創業公司勞動仲裁最多了。別說兩萬塊了,三千塊錢老闆都不捨得。」想到什麼,她提議:「要不這樣吧?你給我報銷了,然後我就能安詳離開貴公司了。」
萬初堯咧嘴笑了笑,搖頭,「不幹。我們的交情達不到。」把著方向盤的那隻手指了指路過的威斯汀酒店,不忘瞄她一眼,使壞:「兩萬塊的交情,咱今晚得去這兒。」
周靈也「哈」了一聲,不可置信看向萬初堯,「我一晚上就值兩萬?!」
萬初堯只輕笑哄人,「不,你值100萬。」
「那?」
車子拐了個彎,來到周靈也所住的高瀾大廈樓下,直到她開了車門準備下車,萬初堯這才勾著嘴角慢悠悠補充下半句:
「但我一晚上值102萬,所以小姐,你得補個差價。」
銀色的車輛消失在夜色裡,月光與燈光照著路面,周靈也轉身摸出手機才看見王艾米的回信。直白又敷衍的一句:「啊!老闆傻逼,那就辭職唄!」
周靈也愣了愣,王艾米日常熱心腸又話癆,加上工作清閒,總喜歡替周靈也操心。離職這樣的重磅訊息發出,按照她往常的習慣必定是十連回復外加三通語音,這會兒半天只來了一句話——不太對啊?
天蠍座第六感強,周靈也反手回了一句:「你在做什麼呢?」
手機那頭無聲,直到周靈也上了電梯,開門進屋才收到閨蜜心虛回信:「……呃,剛到上海。」
「臥槽」兩個字才打了一半,王艾米又接下半句:「……嗯,和唐川。」
省略號與語氣詞都染著羞澀與鬼祟。周靈也炸了,發出靈魂之問:「一間房還是兩間房??」
「……好問題。」
王艾米姍姍回覆。瞥了一眼身邊人,將手機揣進兜裡。
「我幫你忘記你的前女友,而你告訴我什麼是浪漫……」千里之行,始於這麼一句話。
計程車從虹橋機場一路前行,最後停在武康路旁一扇黑色鐵門前。一男一女輕裝下車,女生素面朝天只斜挎著一隻郵差包,男人更是兩手空空。誰也猜測不出他們幾個小時之前在千里之外的北京,剛剛下班。除了他們身上的羽絨服雪地靴,在呢大衣光小腿、西裝與風衣外套橫行的武康路上略微有些格格不入。
時空轉換,週一變成周末,衝動有時也是一場魔法。此刻法國梧桐葉稀疏在頭頂,似乎剛下過一場雨,地面濡溼,王艾米拉開羽絨服拉鏈,雙手從兜裡掏出,扭頭看著唐川,問他:「所以我們現在這是——假裝戀人嗎?」
唐川偏了偏頭,笑起來:「聽起來像是小孩子才玩的遊戲。」
王艾米點點頭,「我之前玩過一個很流行的遊戲,叫做七天情侶。根據你的興趣與期待,和陌生人做為期七天情侶,七天之內像情侶一樣彼此稱呼、完成任務,期限屆滿之後彼此決定是繼續,還是結束。」
唐川難以理解,「你相信這樣的遊戲?」
「當然不。這是速食的愛情,就像泡麵的包裝袋——圖片僅供參考,請以實物為準。包裝上畫的是愛情,拆開來不過是以愛之名的寂寞和宣洩。這個世界上找不到‘寶貝’的人太多,愛早就成為了一項稀有技能,大多數人只聽說過卻從沒體驗過,所以他們試圖通過遊戲,給自己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和陌生人互稱‘寶貝’。假裝擁有愛情。」
「所以,你也是其中之一?」
深夜行人稀少,腳尖時不時踩過枯黃的梧桐樹葉,上海處處精緻,就連店鋪門面都比北京小巧了一圈,臨近打烊的服裝店拉了一半卷門,玻璃窗透出暖黃燈光。兩個人並肩走在武康路上,漫無目的,遠方可以是酒店、可以是酒吧,也可以是居酒屋。
王艾米回答:「是啊。我和我一個閨蜜有點像,她叫周靈也,我們是讀書時候就是在一個海淀高校的七天情侶活動群裡認識的。她大學在清華,我上的是北林,因為這個活動,我們莫名其妙被湊了doubledate任務,要求和配對的男生一起去逛圓明園。兩個男生嫌白天逛無聊,約著我們不如半夜等圓明園關門了翻牆夜闖。」
唐川笑起來:「這兩個男孩有點東西啊。知道利用吊橋效應。」
吊橋效應是指當一個人提心吊膽地走過看起來危險的吊橋的時候,會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如果這個時候,碰巧遇見另一個人,那麼他會錯把由這種情境引起的心跳加快理解為對方使自己心動,才產生的生理反應。
情感大v總愛建議:第一次約會必須要體驗刺激,且不忘在刺激的過程中與對方四目相對。
唐川當然深諳此道,揭穿小男生伎倆,卻被王艾米睨了一眼:「你也差不多,突然私奔來上海,吊橋效應玩得可比小男孩溜多了。」
唐川摸摸鼻子沒說話,接著問王艾米:「結果呢?」
「那天晚上我們四個人一起偷偷翻過圓明園的一處矮牆,因為害怕,四個人手拉手,心驚膽戰又好奇在園子裡晃悠,大家的破嗓子唱著一二九一二九愛國主題歌詠比賽,清華每年保留專案。裡的愛國歌曲給自己壯膽,那時候是夏天,北京天晴,一輪圓月掛在圓明園的遺址前,破敗蕭瑟滄桑又美好,一瞬間以為自己要穿越。」
他轉過臉來看了她一眼,午夜的月亮被貼在武康路的樹稍之間,平靜如同一張白色剪紙,馬路兩旁的燈有的是白色的,有的是黃色的,這麼晃眼望去,這條路上似乎有無數的月亮。
王艾米接著說:「七天內,我們四個人認真完成了情侶任務。彼此叫對方親愛的,每天互相說晚安早安,借給對方腳踏車後座,男生給我們彈吉他、送早餐,我們替他們佔自習室與禮堂演出的座位。然後到了第七天,大家可以決定是停止,還是繼續。」
「你們的決定是?」
王艾米反問:「如果是你,你會怎麼選?」
兩個人不知不覺走了大半個武康路,兜兜轉轉,又在一處古色鐵門前停下。
唐川說:「如果相處開心,那當然就要繼續。但其實換做是我,或許一開始就不會參加這樣的活動。」
王艾米笑起來,「是吧,這或許就是我們的不同。我們四個人,最後都選擇了不繼續。」
「當然,我不知道周靈也與其他兩個男生的理由是什麼,但對於我而言,愛情的意義於就像消費。我只想消費掉愛情裡最好的一部分:心動、新鮮、愉快與好奇,而不想去承受隨之而來的猜忌、不安、嫉妒與倦怠。」
「唐川,我不相信也不憧憬愛情,有些人天生薄情,做不了愛情故事的生產者,我只願意做它的消費者。而對於那些不加甄別的浪漫,七天的時間足夠了——
所以,這一場假裝情侶的遊戲,我們不如也持續7天?」
一場私奔的高潮永遠在於做出決定的那一秒。在二人奔赴上海的飛機上,浪漫劃破夜空,似一艘船,彷彿銀河都在他們的漿下。而此刻,越過高潮,浪漫蒸發,藏於體內的熱氣一點點消退,上海的冬日的晚風沁著寒涼水汽,王艾米將羽絨服拉鏈拉上,沒有等唐川的答案。
她指了指鐵門對唐川說:
「喂,我們今晚住這裡?」
鐵門內是四棟老式小洋樓。過去是石油公司高階職員的公寓,如今改建酒店。唐川沒有回答王艾米,只是徑直推開鐵門,示意女士優先。踏過石板路,兩邊是平整草坪與常青的蔥蔥樹木,酒店大堂位於正前方,就在王艾米推開大堂玻璃門時,唐川才開口:
「七天愛情是小孩子的把戲,你早已玩過,我們何必再玩?愛情遊戲從來不能等同於愛情。遊戲的核心是規則至上,只要規則有趣,無需在乎對方是誰。但愛情不是,愛情沒有規則,組成愛情痛苦與快樂的一切,都僅僅因為對方。」
「那你的意思是?」
唐川笑了笑,「你寫了那麼多言情小說,你知道愛情故事裡最簡單應該是就是浪漫與撒糖。但最難的——」
王艾米搶答:「最難的地方我知道啊!是憑什麼愛上他。又或者,為什麼是他。寫設定時候要為男主角為什麼會愛上女主角找理由,每次都要我半條命。」
唐川看著她,眼神彷彿在說,是啊,這個答案本身才是愛情。而可惜,你卻從沒體會過。
王艾米的手還扶在玻璃門把手上,將推未推,酒店大堂的暖光一半灑在她的頭頂,她穿著一件白色羽絨服,拉鏈直直拉到下巴頜,脖子細長而挺拔,長款羽絨服在腰際被皮帶窄窄一收,往下是纖長的筷子一般的腿,緊緊束著一雙黑色過膝靴。
她似乎因為唐川的話而有些恍惚,輕輕蹙著眉,眼神微懵。
這個神情忽然讓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樣子,是很早之前的一個夏天。場景記憶模糊,但人不會錯。
回憶至心,唐川不由彎了彎嘴角,微笑畫出兩個小小括弧,他上前一步,一手替她推開玻璃門,另一手摸了摸她的頭髮,聲音溫和:
「王艾米,我在夜店裡可以找到一百個姑娘陪我玩遊戲,把你口中所謂的浪漫與刺激體驗個夠。但既然找了你,既然我們私奔到了上海。你能不能認真一點?」
別再說遊戲兩個字。
愛情的浪漫之處從來不在於假裝,替你造一場夢的前提是,你必須相信。
而自詡薄情的你,是不能動心,還是——不敢動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