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公司的離職比周靈也想象的容易。
本以為需要提前一個月提出,並涉及各類工作交接。沒想到她第二天上午處理完全部合同,敲開萬新堯辦公室的門,人剛落座,萬新堯似乎就知道她的打算。聽了聽微笑表示,手頭工作處理完了就能離開。
身為老闆,最為習慣不過的就是人員流動。只要核心人員穩固,底下人來人往幾個月後也就忘記名字。兩人彼此假笑寒暄幾句,萬新堯沒有多叮囑處世之道,周靈也亦並不想聽。至於接替工作的新人,周靈也已經將可能涉及的幾類工作整理出說明以及模板,並建議期間可以找個實習生頂替。
萬新堯笑笑說好,又意有所指加了一句:「下次招人得招一個踏實的。現在年輕人實在不知道腳踏實地。」
周靈也愣了愣,起身離開辦公室前,回了一句:「如果給不出高工資,那還是招個條件差一點的吧學長。別想著找學弟學妹了——他們選擇太多,想法太多,學不會你所謂的踏實。」
話音剛落,也不看萬新堯一眼,徑直出了辦公室。
懟老闆是一碼事,可真抱著紙箱打包走出辦公室,看看房貸與信用卡賬單又是另一碼事。
獨立女性總會在工作之際就為自己存一筆「fuckyoumoney」——但凡遇到不開心的事情,給自己一個說fuckyou的底氣。周靈也在出公司門的剎那查了查支付寶餘額,心中咯噔一聲,眼明手快將剛剛呼叫的嘀嘀快車改成了青菜拼車。
支付寶裡餘額不過一萬出頭,加上據財務所說月底才能報銷到賬的2萬塊,下個月10號劃去信用卡賬單,得出結論簡直心梗——之後幾個月的生活費僅有三萬不到。
當然辭職這樣的事情不能告訴父母,否則奪命連環call又來,逼自己立刻回家讀書準備國考。
周靈也抱著箱子坐在一輛破舊的銀色起亞上,日常打車回家路途不過15分鐘,拼車單卻兜兜轉轉在周遭繞圈——越繞她心越安,拼到了好,湊到了拼友價格才低廉。反正她不趕時間,有錢人的花錢買時間,窮人耗時間就為了省錢。
她狹小的車廂百無聊賴閉著眼睛盤算自己資本:一是不差的學歷,有半年法律工作經歷以及實習經歷,找個律所做律師不難,紅圈的入門月薪今年剛破兩萬,除了忙一些,也相對自由,於她的專業算是最優選擇。缺點是,她不喜歡。
當然可以選擇做自己喜歡的:新媒體和網際網路以及短影片。她的優勢是曾在創業的直播類app做過半年法務,瞭解公司業務以及流程,但優勢與經驗僅限於法律方面,若試圖做業務,學歷與專業的優勢全無,入門只能找個小公司重新開始,月薪是否過萬都是問題。不過樂觀一點考慮,辛苦與貧窮只是暫時,只要肯付出努力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前景或許不差。
這些說白了都是打工,周靈也嘆氣,打工人打工魂的打工人之歌又在腦袋裡響起。努力工作本來就是資本家陷阱,兢兢業業工作的成果是老闆年末能換一輛新的蘭博基尼,試圖逃離打工人命運辦法不是沒有——
自己創業做老闆。
自媒體當紅的時候,她還當真也開了一個公眾號,專門推薦日常好用好玩的東西——運營一年,粉絲5000,剛好可以開通流量主,一個月穩定更新廣告收入800元人民幣:距離財富自由還差十萬八千里。
淦。她又嘆氣。手機螢幕鎖屏只有紅彤彤的「暴富」二字,日常不順就看星座運勢、微博轉發錦鯉,求老天開眼偷偷告訴自己,下一個賺錢風口在哪裡。
拼車兜兜轉轉了一圈總算在高瀾大廈停下。此時正值工作日午休時間,高瀾大廈商住兩用,入駐不少中小公司,三三兩兩的都市打工人結伴出行覓食,與懷抱紙箱的周靈也彼此對視一眼,都默契轉移視線。
手中箱子太沉,北京妖風又野,周靈也一個走神崴了腳,重心傾斜,下一秒,箱子裡的辦公用品與鍵盤呼啦啦傾了一地。霎時路人都集中來了視線,竊竊私語——裁員的見聞太多,社畜們同病相憐,凡是見了抱著紙箱的,不論緣由都心生惋惜。
她閉眼深吸一口氣,在瑟瑟寒風中蹲了下來,麻木伸手將亂七八糟的便利貼、原子筆往箱子裡扔。忽然意識到——這大概是截至目前為止最大的人生低谷了吧低谷了吧低谷了吧。
在周靈也不算太長的生命裡,被她譽為人生低谷的時刻很多:考試失利、獎學金競選失敗、參賽沒有入圍、實習犯錯、被導師訓斥……以及現在的離職、未來渺茫。
她優秀卻也平凡,骨子裡好強但也不得不接受來自社會的毒打。挫折就像空氣,總會公平地分給每一個人。但好在周靈也有自己的療愈方法:
輕微的挫折可以依靠泡澡、睡覺;稍微嚴重些的挫折允許自己吃一頓高熱量,而當遭遇最大的挫折,那麼她則需要讓自己——
談一場戀愛。
沒有比談戀愛更適合捱過低谷期的辦法了。越是沮喪的日子越是千萬不能一個人度過。沒有心肝的女人會在最潦倒的日子找一個男朋友,用荷爾蒙、用費洛蒙,用快速的心跳與男朋友熱乎乎的懷抱融化全世界的不滿與心酸。
學生時期談過的戀愛大多始於一段沮喪的新路,為了療傷、為了克服寂寞而去戀愛。戀愛於她像是巨大而柔軟的創可貼,充斥著新鮮感的快樂撫慰傷口,因此分泌的多巴胺讓人快樂,忘記痛覺。
周靈也的戀愛守則裡:冬天與春天適合戀愛,夏天太熱,適合單身;人生沮喪時候適合戀愛互相安慰,而事業高歌猛進時最好單身,免得分心。
她的愛情不是消費,是工具,必要時候出現,用完了就可以捨棄。
於是此刻,心底一個聲音告訴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