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紀大廈大堂裡的燈光透過玻璃灑在兩個人身上,何文敘這話深情,周靈也的表情卻看不出波瀾。
她聽過的情話不少,說出的也不少。但輕而易舉說出情話的前提是,你本身就將它當成玩笑。不慎重不走心的話,不過是動動舌頭,動不了心。但聽多了玩笑般情話的人,總具備一種能力——他們能夠迅速識別一句真誠的情話。並且,在聽到真誠情話的那個瞬間,不知所措。
周靈也揣在口袋裡的手緊了緊,又鬆開,表面仍是平淡,伸腦袋轉轉看了看四周才問,「啊那個……我們吃什麼?」
像是根本沒聽到何文敘的話。
何文敘瞟了她一眼,語氣有些悶,頓了頓才答:「都行。聽你的。」
在轉移話題上週靈也算半個行家,只見她笑嘻嘻抓著何文敘的胳膊就往不遠處藍色港灣商業街拖——
「哎呀,好冷好冷,想吃點熱乎乎的,我們吃豬肚雞火鍋吧!」
從世紀大廈出來的好運街上有一排餐廳,周靈也口中的豬肚雞火鍋就在附近。進店就是一股濃濃胡椒味與藥材香,驅散寒氣。餐廳內裡是金燦燦的粵式茶餐廳裝修。豬肚雞是廣東菜,將整雞塞入洗好的豬肚裡燉煮熬湯,再切成條塊,熱鍋上桌後,客人先喝湯吃肉,等吃完了再將剩餘的湯底加水開火涮菜,湊成一桌打邊爐。這家店味道正宗,偏偏野心不小——招牌菜除了廣式豬肚雞,竟還包括椰子。堂堂廣式餐廳裡的選單上顯著位置赫然寫著:正宗海南椰子凍。
周靈也慣常不吃晚飯,奈何今天一整天未進食,此刻進店,熱氣騰騰的食物味道襲向味蕾,讓人振奮。她拉著何文敘,快樂找了一張桌子坐下,問他:「來過嗎?這家特別適合冬天!吃完了豬肚雞再涮竹筍、蘿蔔,整個胃都是暖的,最後再來一人一個椰子凍,完美!」
何文敘看著她笑起來,「懂得吃這一點上,你倒是沒變。」
周靈也皺了皺鼻子:「現在減肥,能吃的有限。所以恨不得把每一焦耳熱量都花在刀刃上——只吃好吃的。」想起了高中,也笑了笑:「這麼一對比,倒比高中的時候還挑。」
高中時候的周靈也確實愛吃。偏偏周媽媽也擅長做飯,是拿了資質的國家一級大廚,每日早餐變著法翻新,色香味俱全。那時候的何文敘抽屜裡總是被暗戀者們塞滿了早餐,宛如餐車。有回周靈也起床遲了忘吃早餐,為了報答周靈也考試小抄之恩,何文敘大度開放「餐車」,讓周靈也選一份可心的早點帶走。哪知周靈也看了半天一臉嫌棄——要麼是附近早點攤買的,要麼是中看不中吃的,入不了法眼,繼而震驚看向何文敘:「你每天早上就吃這個?!」
一番操作讓何文敘心虛,遲疑反問:「呃……不…不是都吃這些嗎?」
周靈也像看小狗般憐愛看他:「當然不。」接著像是才想到什麼,提出:「唉,這樣吧,明天我給你帶早餐,讓你見見世面?」
何文敘答應了。第二天周靈也到校,果真多帶了一個保溫飯盒。前後桌面對面開啟飯盒,何文敘的那份是雞蛋魚鬆三明治加果仁玉米粥,三明治顯然被烘烤過、溏心雞蛋夾著魚鬆,嫩滑中帶脆——何文敘抿抿唇承認:的確是,比早點攤上賣的那些好吃不少。
接著下一秒,周靈也的飯盒開啟,五彩斑斕卻和他不一樣——何憨憨嘴角抽了抽:呃,她這個,貌似看起來……更好吃。
周靈也收到他的目光,一本正經介紹:「噢這個,是南瓜火腿鹹蛋黃乳酪蛋糕,雖然是蛋糕,但是不膩,帶著一點鹹香。這個,是酒釀桃花豆腐腦,雖然是豆腐腦,但是甜味用酒釀調的,還加了桃花。我媽啊,最近剛修完一個甜品班,老給我鼓搗這些中西結合的。不過,你別說,還真挺好吃的。」
憨憨點了點頭沒說話,專心嚼已然黯然失色的三明治。早餐進行到一半,面前吃得正香的周靈也忽然開腔:「對了,我媽明天還做這個蛋糕和豆腐腦,你要不要試試?」
「呃…那個…男生吃這個,娘嗖嗖的…」憨憨皺眉,負隅頑抗。
周靈也放下臺階,耐心勸導:「我媽剛研發的,正愁找不到人評價,你就幫個忙吧……」
「咳…」何文敘低頭喝了一口玉米粥,「…那…行……吧。」
然後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何文敘以「品嚐大廚新手藝」之名,莫名其妙吃了周靈也一個學期的早飯。於是堆積在校草抽屜裡的早餐數量漸漸變少:整個三木中學的女生都開始知道,何文敘的嘴巴刁地狠,尋常小攤看不上眼,只吃三班那個孤僻胖班長帶的早餐。
好在傳聞中的「孤僻胖」三個字消解了大部分女生對周靈也的敵意,高中女同學們熱切並執著地相信,哪怕何文敘與周靈也關係再好,也只能停留在純友誼階段。
此刻豬肚雞端上桌,服務員開火,不一會兒便咕嘟咕嘟冒泡。兩個人提到吃,都不由回憶起高中時候的事,何文敘給周靈也斟了一碗湯,問了聲:「後來阿姨還有研發新菜嗎?」
周靈也搖了搖頭,接過湯想到什麼,眨了眨眼:「沒了,後來我開始減肥,什麼都不吃,她喪失了許多熱情。甚至開始懷念起文敘妹妹來。」
何文敘沒懂,「什麼?文敘妹妹?」
周靈也眼睛彎彎笑起來:「我那時候和她說,我有個特別好看的朋友叫做何文敘,每天想吃她做的早餐。她一直以為你是個小姑娘。我怕麻煩,也一直沒有揭穿。」
何文敘帶笑看著她:「怕什麼麻煩?」
周靈也沒答了。
何文敘又重複了一遍:「怕什麼麻煩?」
周靈也喝了一口湯,伸筷子夾了一塊豬肚,沒看何文敘,像是這才聽見他的問題,語氣漫不經心:「怕她家姑娘在高中動了凡心唄。」
「噢。那動了麼?」何文敘也不看她了。伸手抽了一張紙巾,也給周靈也遞了一張。
「你說呢?」她接過紙巾。
「我不知道。這不是問你麼?」何文敘也從鍋裡夾了一塊雞肉。
「那你希望動了,還是沒動?」她又伸筷子夾了一塊豬肚。
何文敘扯了扯嘴角,像是聽了一個笑話,放下筷子看向周靈也:「這事從頭到尾,能由著我希望麼?」
周靈也一愣。
這話觸及自己傷心事,何文敘頓了頓,自嘲般又補了一句:「如果能由著我希望,我他媽希望高考完就能和我喜歡的人在一起,不去他媽糾結她怎麼沒了、糾結自己是不是哪做錯了,不會他媽大學四年沒事就坐一個小時公交跑清華門口去傻站,不會這麼多年看到談戀愛秀恩愛的就他媽的心煩,不會他媽遇到對我表白的人在心裡就和她比較,還他媽覺得都不如她好……我操,傻子才他媽會這麼多年對一個人念念不忘。」
本是自嘲,可越說越激動,聲音從低變高,連隔壁桌也轉過頭來看了看。
周靈也怔怔坐著,與何文敘四目相對,他的眼睛絞著自己,兩顆黑色瞳孔淬著無措的她,似乎是錯覺,他的眼眶發紅。周靈也忍不住往後躲了躲,手足無措的感覺前所未有的強烈。
這麼對視了不知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