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周靈也握著勺子的指尖緊了緊。
下一秒,她默默低了頭,一小口一小口喝著碗裡涼掉的湯。
不大的桌子變得安靜,誰也沒有再伸筷子,火鍋中升騰起的熱氣很快氤氳在兩人之間,空氣的濃度變化成另一層介質,讓同在一張桌上吃飯的兩個人彷彿隔著兩個世界。何文敘望了她一眼,暗自嘆氣,幾分懊惱:計劃好了要徐徐圖之,可只要一見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便忍不住急躁——這傢伙調情姿勢熟練到飛起,可但凡走心,她便裝傻。可偏偏她又神經敏銳,只要他將話題稍微往走心的方向上引,她立刻避之不及。
她不願意談論高中時候對自己的感情。更不願意回答他的疑惑——為什麼毫無理由離開這麼多年。過去的糾葛她想一併賴掉,誰欠誰的她不願計算,也或許她早已算清。而今她再次出現在面前,捉摸不透,又若即若離——
「好吧。」何文敘認輸般嘆了一口氣,在周靈也喝完一碗湯之後打破沉默,「按照你喜歡的方式來,周靈也,你想要什麼?」
「什麼什麼要什麼。」周靈也睜大眼睛看他。臉上無辜,心中卻千迴百轉。
何文敘的一番話讓她前所未有地不自在。天蠍座的報復思路簡單:騙他愛而不得,騙他念念不忘。讓他愛上你,再甩了他。這些話曾經只是涼薄又腹黑的女人的口號,少有實踐。而她真的實踐了,在好幾年前,而他也真的中招了,念念不忘了一整個青春。
她玩鬧般的復仇,卻給他施加了真實而深刻的傷痛。
心底有一股奇異又酸澀的情感在蔓延,周靈也深深呼吸,告訴自己不要在意。
「為什麼又回來找我?想做什麼?今天說和嘟嘟姐是情敵,為什麼?」何文敘看著她,「既然過往的事情你不想回憶,那麼我們就談現在。」
他還是想談談與她的現在。或者,未來。
周靈也喝了一口水,叮囑自己不要被何文敘帶跑,恢復到自己的節奏來。她直了脊背,想了想,又拿了手邊一盤竹蓀,一邊往火鍋裡倒,等到滿不在乎的氣氛營造得差不多了,她才語氣隨意開口:「那個,我想找個男朋友。我覺得你……」
「好。」
周靈也的手顫了顫,不可思議抬頭看向對面:「不是我還沒說完…」
「你不是要找男朋友麼?我正好單身。我們在一起吧。」何文敘雙手抱胸看著她。
「你…你這麼不挑的啊?」她驚訝。
「恰恰相反,我挑得狠——只挑你。」他仍直直看著她。眼神認真。
不知所措的感覺又來。周靈也莫名其妙想到,如果此刻是萬初堯說這番話,那麼他一定會眼尾上挑,語氣輕佻,說出口你就能知道是假話。而對於這樣的假話,她也能得心應手地接下。戀愛不過是把戲,只有兩個人都沒有認真,遊戲才能繼續。
周靈也變得心煩意亂,「你談過戀愛嗎?」
何文敘搖搖頭:「沒有。」又補了一句:「你這些年都不在,我找誰談。」眼神無辜,小鹿一般看她。
她更煩,脫口而出,「我談了好幾段。我喜歡長得好看的男生,大家在一起一般是好聚好散,分手了還能做朋友那種。」
何文敘的眼神黯了黯,擠出一個勉強可以稱之為笑容的玩意:「噢。」
沉默了一會兒,他又低聲冒出來一句:「挺好的。你經驗豐富,在一起以後可以教我。」
他的包容與溫柔讓她莫名想與他作對,周靈也也兩手抱胸,接著一句:「我想找男朋友,只是因為現在失業了,我想靠戀愛打發時間。不是非你不可,只不過剛剛好遇見了你,覺得你對我也有那麼一點意思,但如果沒有你,我還會找別人。戀愛對我而言是很簡單很輕鬆的事情。這點你明白?」
何文敘抿了抿嘴,低頭沉默了一會兒,又抬頭看向她:「嗯…正好,我之前一直在等你,正好你現在想要戀愛。或許……」他聳聳肩,笑了笑,「就是對的時候遇見對的人吧。」
火鍋店的燈光明亮,照在何文敘的臉上,周靈也承認,他確實長得很好看很好看,鼻子高挺,眉毛濃密,他盡力保持一個高興的姿態,可卻掩飾不了此刻的眼神黯然,唇角微抿。像個受傷的小動物。
那股奇異又酸澀的情感再次突破重圍漫了出來,越過周靈也奮力設起的重重心防,一點一點漫上她的心底,又鍥而不捨向上,淹沒了她的心尖。
讓她的心狠狠一疼。
她忽然意識到,這種感覺,叫做愧疚。鋪天蓋地的愧疚。
周靈也深深吸了一口氣,語氣無奈:「何文敘,你什麼都不介意麼?你不怨恨我嗎?」
「實話嗎?當然介意。也當然怨恨。但人總會權衡利弊——想得到一些東西,就得容忍另一些東西。而這麼多年,我承認——想與你在一起的念頭,勝過一切。」
你是我整個青春,未完成的願望。
不斷加劇的不知所措與愧疚在心裡充斥、蔓延、叫囂。長到25歲,熟練掌握英語、法律、專業技能、擁有名校碩士學位,會考試、會化妝、會撩撥自己喜歡的男生、會體面分手、會識別渣男、會手撕渣男……周靈也會很多東西,但她唯獨沒有學會如何接受一份深情。
何文敘的感情彷彿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禮物:盛大、新奇,可她首先能感覺到的,卻是危險。
「……不不不……不對,不對……這事不對。」周靈也搖了搖頭,一邊搖頭,一邊抱起身旁的衣服圍巾和帽子,「我覺得我一開始就錯了……我們不太適合。」
何文敘愣了愣。
周靈也繼續快速開口:「何文敘,你現在應該回去工作。我不適合你。你特別好,但我真的覺得我配不上你的感情。比如,你看,我絕對不是會為了喜歡的人拋下工作的人,同樣,我自認我也不是值得你為之拋下工作的人。」她從椅子上站起,一手示意何文敘待在原地別動,另一手抱著一大堆衣服和包包,嘴上仍舊不停,「何文敘,真的。愛情未必有回報。但工作一定有。把你的心思都放在工作上吧!你先坐著,我去一下洗手間!」
下一秒,在何文敘還沒反應過來之際,周靈也抱著一堆行李,朝著大門的方向,奪門而出。
落荒而逃。
作者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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