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電商節日興起,第一次直播帶貨後恰逢每年的3.8日婦女節,被電商活活營造成了折扣「女神月」,是每年春節之後電商興起的第一波購物小高潮。何文敘等人的直播帶貨藉著第一波賣貨的熱度,持續發酵。趁熱打鐵,連著兩週搞了10場直播。
本來寬敞的直播間半個月下來,被各類樣品塞得滿滿當當。第一場直播的成功引來後續更多商家,加上團隊男女搭配,可帶貨的商品門類眾多。四個人身兼數職,何文敘、周靈也與關如葭輪流做主播,萬初堯負責運營與宣發,選品與質檢四個人共同討論負責,大師與另外幾個對電商感興趣的健身教練沒事時也來幫忙,一群人每天窩在直播間裡選品、測試、排練,預熱、直播、然後覆盤,每天早上10點直播間準時集合,凌晨4點回家休息。
所有的工作的落腳點皆是重複,剛開始接觸時,腦子如同海綿,飢渴汲取所有技巧、經驗,每一場直播像是考試,是一遍又一遍的魔鬼訓練,慢慢的,新鮮感與生澀褪去,無論是品控還是介紹,大家越發熟練,覆盤時認真反思每次不足,周靈也就連刷牙時都開著直播:一個商品上架,她先迅速思考自己會如何介紹、推銷、調動觀眾情緒,再看螢幕裡經驗豐富的主播如何作為,兩相對比,取長補短。
涉入新的行業,需要學習的東西太多,失敗與汗水是經驗,於是腦子宛如高中時候的錯題本,犯錯、訂正,並將錯誤銘記於心。但俗氣一點來看,她發現人活一輩子,所有的努力依然逃不過做題,出題人是社會——而賺到口袋的鈔票,是社會閱卷後,勾勾叉叉判給你的分數。
晝夜顛倒、榨乾自己的結果算是喜人,10場直播的總收入達到120萬。
四個人按照約定「分贓」。
周靈也收到何文敘打給自己的錢時,正是一覺醒來,腦子裡還在覆盤昨天直播細節,忽然簡訊叮噹一聲,顯示轉賬,六位數的收入霎時讓銀行卡都顯得揚眉吐氣。她愣愣望著金額好久,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半晌給何文敘發了一句:
「媽呀,我第一次發現,我的餘額可以這麼這麼長…嗚嗚嗚…」外加一個痛哭流涕的兔子表情。
周靈也難得沒出息的樣子讓何文敘好笑。兩個人住上下樓,遇事周靈也從來直接敲門,故而微信記錄寥寥,這會兒難得主動給何文敘發了一條帶了撒嬌氣質的訊息,差點沒把何文敘從椅子上震起,憨憨勾著嘴角收藏完這條資訊,打了一串:「傻不傻啊你,這幾天辛苦了,趁這兩天沒直播,多休息。錢收到了就安心好好睡覺。」臨近傳送又覺得這麼一段話看起來略蠢,猶豫三秒改成了:「好好幹,之後餘額更長。但也別太辛苦,賺了錢吃頓好的。」頓了頓,似乎還是不滿意,截圖給大師審閱。大師秒回,奉上了一句套路爛話:「小傻瓜,賺錢了是不是要請你的大恩人吃頓飯?」外加一句:「這才是標準答案!妹子看了保準嚶嚶叫著撲到你懷裡。」
何文敘一臉嫌棄讀完,發現大師著實不可靠。
周靈也半天沒等到迴音,疑惑點開兩個人的對話方塊,只見螢幕上反反覆覆地出現「對方正在輸入……」,以為他這是要長篇大論,十多分鐘後,總算收到回覆,卻只有一個字:
「好。」
「?」啥玩意?
除了可觀收入之外,拋頭露面直播、犧牲顏值貢獻表情包的收益還有一個:自己微信公眾號與微博粉絲也順勢蒸蒸日上,短短三天漲了5萬粉。一日無意間開啟公眾號後臺,竟然收到幾條私信:「週週好,請問我們這邊接不接商務推廣啊?一個旅行頸椎枕,報價不低於2000。」
那時她正在之乎者也健身,跑步機上跑完了五公里正在慢走休息,看了手機差點尖叫,搖晃手機一邊跑一邊就衝著何文敘喊:「快看!我也有推廣了!」
手機螢幕大咧咧放到自己眼前,器械區舉鐵的何文敘愣了半秒,彎彎嘴角對著她笑:「恭喜啊。」
她湊過來,「喂,你說這廣告我接不接,雖然看著不是很靠譜。但突然爆火,往往也意味著會迅速糊穿地心,你說我是不是要趕緊在糊了之前迅速吃點爛錢?」
何文敘這會兒剛做完三組負重的高位下拉,呼吸粗重,她這麼冷不防湊過來,帶著一股熱氣騰騰的女兒香,何文敘猛地摒住呼吸卻岔了氣,咳嗽半天,繃著臉回答:「你是豬麼?爛錢吃得越多,糊越快。」
周靈也吐了吐舌頭想要再問,恰巧這時快遞敲門,大大小小好幾包,一輛小手推車滿滿當當運進來。大師正好在前臺,喲了一聲,對何文敘招呼:「老大,你快遞來了,收禮物了。」
「這麼多?!你買了什麼?」周靈也目瞪口呆。
「不…」何文敘咳了咳,有些不自在:「都是,粉絲送的。」
自從之乎者也開業以來,地址公佈,送禮物的粉絲著實不少。何文敘從來抗拒粉絲送的貴重奢侈品,這麼多年相處,老粉新粉默契達成,大多數禮物都是些健身相關的小玩意:筋膜槍、滑雪板、滑板、護腕、蛋白粉之流。除了禮物之外還有手寫信、何文敘素描畫,更誇張的是一尊手捏的陶土小像,模樣精美又惟妙惟肖,套著假髮、身穿籃球服,二十釐米高,看起來像一個迷你版本的何文敘。肉眼可見的用心。
周靈也第一次見這場面,站在一旁圍觀大師與何文敘拆快遞,被這尊何文敘小娃娃吸引住目光,躬了身子捧起,讚歎:「這個好好看!」
何文敘下意識就接了句:「喜歡就拿走。」
周靈也一愣,提醒:「這可是人家送你的,哪裡能隨便轉送別人?」一邊說著,一邊翻出娃娃盒子上附著的一個厚厚信封,封面落款的名字叫:「無敵芭芭糖」。id眼熟,周靈也猛地想起來,這幾次在直播間刷榜的榜首就是這位。看著id與娟秀字型,猜測芭芭糖本人應該是位小姑娘,好奇問何文敘:「她是你的鐵粉?」
「嘿喲何止呢!」大師搶答:「簡直是粉絲後援會會長,叫一聲親媽都不為過。我們老大微博只有幾千粉絲那會兒,她就關注了,當時她還是個學生,休學在家,每天就是點贊評論老大的照片,這麼一來一回,兩個人就聊上了……」
何文敘瞪了一眼大師,打斷:「這個是這樣,有次她私信和我說她有點躁鬱傾向,因為極端的節食減肥控制不住暴飲暴食,所以休學了,她說自己每天在家特別無聊只能翻我照片給我留言。我覺得小姑娘挺可憐,就忍不住回覆了她幾次。也偶爾陪她聊聊天。但她年紀比我們小多了,我真就把她當妹妹一樣。」
何文敘口中的妹妹當然不少,周靈也懶得理會他生硬的解釋,好奇問大師:「然後呢?」
「後來她大概是病好了,身體也養得差不多,這小姑娘家應該特有錢,平時也沒什麼要緊事,一天到晚就是在網上蹲守著,老大的微博啊、抖音啊,她永遠是第一個評論,粉絲群什麼的也都是她張羅著弄的。基本上現在的粉絲群裡,除了老大和我,再能說得上話的就是她了,江湖人送外號——‘糖媽’。你知道吧,她人這幾個月在在歐洲,直播那可都是倒著時差看的,可還是場場不落、回回榜首……」
周靈也震驚:「你這是哪裡修來的福氣,有這麼好的粉絲?!」
何文敘一噎,正欲張口,又被大師打斷:「嘿喲!那是福氣嗎?明明是魅力!」下巴對著娃娃上附著的厚厚信封努了努,大師換上唏噓語調:「這信我是沒讀過,但一回比一回厚,這姐們啊,對我們老大可有點痴心。」
言下之意是又一個曾經的關如葭。
周靈也心領神會「哦」了聲,斂了笑,恭恭敬敬將迷你版何文敘娃娃奉到正主懷裡:「那您趕緊收好了,這位妹妹的這份心意可不輕。」
「喂。」何文敘不接,只盯著周靈也,一臉耐心解釋:「我真只把她當妹妹,之前對她比較照顧也是因為覺得她有時候有點像…像……」話頭頓住,四目相對時候,停嗓子眼的「你」字卻始終說不出口,不上不上,喉頭髮癢,何文敘皺了眉頭煩躁總結:「唉反正,我知道她喜歡我以後,她的信我就再也沒開啟過了。」
周靈也點點頭,「我知道你有好多好妹妹。這不,這些快遞都是妹妹們送你的,行行我知道了,散了吧散了吧。」
哪怕語調儘可能平常,可字裡行間還是透出了酸氣,何文敘哼了一聲,將娃娃和信放進箱子裡,直接伸手拽過周靈也,「走。」
「幹嘛?」
「給你買醋去。」
「……」
本以為「糖媽」的故事與那款娃娃只是一段插曲。沒想到,一天後,周靈也再次在安靜的休息室裡,見到了那隻造型精巧的何文敘娃娃——
夜半幽暗的休息室裡,只有窗外透入的光,迷你的版本的何文敘,被握在關如葭的手上。
「之乎者也」健身房除了器械區、健身房與淋浴室之外,還有兩間員工辦公室,一間是直播間,另一間是員工休息室。而員工休息室的一大半,基本用來堆放何文敘收到的大量快遞。每次簽收後,大師會負責將快遞拆箱、分類,而粉絲的送來的手辦、禮物與信件通通被整齊收納在進門處的櫃子裡。
那時剛直播完,正逢覆盤前的半個小時休息時間,大家自由活動。她上完洗手間路過休息室時,無意間聽見室內響動,木質門虛虛掩著,她以為是賊,下意識屏住呼吸,放輕手腳,瞥見一個纖細人影,窗外寫字樓招牌的霓虹燈灑在桌上,那個人影輕輕擺弄著娃娃的腦袋、他的手還有衣服,黑暗掩蓋了她的神色。過了會兒,黑影悄悄將娃娃放進了盒子裡,又從盒子裡摸出那封厚厚的信封,下一秒,黑影轉身,暗紅的燈光照亮了她的臉——關如葭輕手輕腳,將信封揣進了衣服口袋裡。
「??什麼情況?!」周靈也愣住。
關如葭在……偷信?為什麼?愛而不得失心瘋了?打探敵情?犯法?……一連串問號同時升騰,思緒混亂,導致她一時忘記: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一隻手從身後探出,猛地捂住自己的嘴,趁周靈也還沒反應過來之際,另一手又勾住她的腰,掌心用力將她一託,周靈也霎時雙腳離地,被半抱半舉著往後退到了走廊另一處拐角。
「臥槽你有病啊!!」那隻手才松,周靈也順勢猛地用胳膊肘向後擊去,卻又被人捉了貼住腰,闆闆正正再被人一手箍住。男人的腿貼著她的臀,散漫聲音帶一點抱怨在耳邊響起,「好凶哦。」
是萬初堯。
「你幹嘛啊?!」周靈也惱怒。
「這話不該是我問你麼?你一個人貼在休息室門邊鬼鬼祟祟看個什麼?」萬初堯兩手鎖著她,低了頭,將曖昧氣息噴在她的耳側。
「我看賊啊。」周靈也偏了頭,想到什麼,笑起來:「你不讓我看,也不好奇,看來你是知道休息室裡的人在做什麼?」
萬初堯僵了一秒,接著如常語氣:「我可管不了別人做什麼,我只在乎我們家週週。」
鬼才信。
周靈也哼了一聲,「狼狽為奸。又拉著人姑娘做什麼壞事呢。」
萬初堯不答,本想鬆了手,打個哈哈將這事糊弄過去,忽然想到什麼,也冷笑起來:「喲,狼狽為奸。這話我也送你,我這才知道,當初我們在一起那幾月,你這丫頭也沒閒著——綠帽給我織了好幾頂了吧?」
織綠帽這個梗太熟,周靈也只和一個人用過。她呆了兩秒,偏過頭看他:「你知道了?」
萬初堯哼了一聲。咬牙切齒:「出息了,找了個健身教練給我做哥們,真有你的。」
周靈也看他這樣子,像是已經被何文敘氣了一遭,乾脆彎了彎嘴角,接著逗他:「不好麼?人家那樣、那身材、那體力,顯然比你好睡。」
「嗤——傻妞不知道吧?研究表明,80%的肌肉男都是陽痿。」萬初堯恨恨,推了推她的頭,仍舊環著她的腰不放手。
「那實在遺憾了,實踐證明,我遇到的肌肉男,是另外的那20%。」萬初堯的力氣太大,周靈也索性放棄掙扎,改變方案,乾脆用嘴氣死這個男人,換了副回味無窮語氣,幽幽對著他:「人家何文敘那可是,龍精虎猛,一夜七次,越夜越開心……嘖嘖,簡直啊——流連忘返。」
兩個人這麼有一句每一句,氣音裡藏了殺氣,萬初堯一手製著周靈也的胳膊,另一手曖昧環著她的腰。光想著互相傷害,卻沒注意不知何時起,身後早已多了一個人——
「咚咚」兩聲傳來。
兩人愣愣轉過頭,只見何文敘閒閒站在一米開外,雙臂抱胸,屈手指敲了敲牆,面無表情提醒:
「兩位,討論夠了麼?」
大概是幾秒前兩人的話題實在不堪入目。周靈也與萬初堯見了何文敘,腦子雙雙當機。一副被人捉姦在床的羞恥自覺。
「手。還不鬆開麼?」何文敘說話不帶主語,萬初堯一愣,趕忙鬆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