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組的直播事業經過幾個月的努力,業已進入穩定前進的階段。每個人的分工明確,就連大師也明確了工作方向,在忙完健身房大大小小事情的間隙,也抽空在直播間學習一二。
然而自從那次跑步機邊談話之後接連幾天,萬初堯卻總是遲到早退,心不在焉。
「什麼情況?」周靈也試圖給萬初堯發了資訊,人卻沒回。之後兩天,乾脆直接缺席。周靈也將疑惑的目光看向關如葭,關如葭聳聳肩,大發慈悲解釋了一句:「好像是家裡有事。我也不太清楚。」
但今晚的直播卻非萬初堯出面不可——開播一小時前,萬初堯先前牽頭的幾個供應商臨時出現問題,表面上說商品短缺,但實際上卻是攀上了名氣更大的主播意圖放他們鴿子。直播預告已經發上,擺在重點商品的廣告位,粉絲已然躍躍欲試,可對方卻不見蹤影。剩下的幾個人急得團團轉,可除了萬初堯,誰也沒有備選供應商的聯絡方式。
十幾通電話打完,萬初堯才懶懶接了,鼻音很重,從公放的話筒裡傳出,「怎麼了?」
周靈也怔了怔,問:「你感冒了?」何文敘抬頭看了她一眼。
「沒。還知道關心我哦。」仍舊是鼻音很重的一句,中氣不足,「說吧,什麼事?」
周靈也將這邊遇到的麻煩提了兩句,萬初堯頓了幾秒說:「我這會兒有點事。電腦就在直播間桌上,你直接開了,在裡面供應商那個資料夾裡,你自己找去。」停了一會兒又說:「別的別亂翻哈。」
「密碼多少?」
「我生日。」
「行。那你好好休息。」
掛了電話周靈也徑直走到萬初堯慣常在的座位上,揭開筆記本,輸入密碼。關如葭在一旁見了,插話:「你還知道他生日啊?」
周靈也「嗯」了一聲,只忙著找供應商電話,沒過多解釋——周靈也沒有記人生日的習慣,甚至連王艾米的生日都全靠手機日曆提醒。唯獨記得萬初堯的生日,是因為他的生日實在特殊:在每年的5月20日。薄情人卻披著情種的外衣,簡直不能更符合他海王身份。
關如葭這話帶了幾分刻意的挑撥,何文敘懶得理,只埋頭做自己事情,關如葭撇撇嘴,湊到周靈也身邊陪她翻找供應商電話。萬初堯像是個歸類狂人,所有檔案標題明確,分類清晰,周靈也很快找到所需資料夾,甚至沒多看別的一眼,就摸出手機就出門給供應商打了電話。
一通電話打了二十分鐘,事情總算搞定。回到直播間時卻見氣氛詭異,周靈也愣了愣,只見一屋子的人都站在萬初堯的電腦前,電腦上正播放著什麼影片,男女打鬧聲音充斥著直播間。眼見還有半個多小時就要開播,周靈也面色不豫問了聲:「你們幹嘛呢?」
「你幹嘛呢?」沒人回答她,只有萬初堯的電腦裡傳出一個嬌嬌聲音。有些耳熟。
「沒幹嘛。你別跑。」影片裡的男人應了一句。下一秒,影片裡傳來女生帶著笑的尖叫。
周靈也心中漫上不好預感,下一瞬間反應過來影片內容——是去年她生日時,萬初堯給她過生日時拍的。好在影片內容算是健康?印象裡當初萬初堯一手拿著手機,另一手往她臉上抹奶油。那時她尖叫著節節後退,而海王步步緊逼,蛋糕做武器,嘴上只問:「怕不怕?怕不怕?」
「怕怕怕,萬總饒命。」影片裡的女生亂叫。
最後的時候,萬初堯走到她面前,沾了奶油的手指輕輕挑起她下巴,低聲問了一句:「愛不愛我?」
周靈也只咯咯笑著不答,抬了水汪汪眸子望著他。
萬初堯乾脆拿手指將奶油抹到她唇上,畫面霎時旖旎了起來,周靈也半張了唇看著自己,萬初堯鬼使神差冒出一句:「舔乾淨了。」
下一秒,周靈也眨了眨眼,卻低頭對著他手指狠狠一咬。
「臥槽!欠收拾了啊。」畫面裡傳來萬初堯佯怒的聲音,接著鏡頭歪斜模糊,像是他扔了手機,只有男女打鬧聲,過了會兒,清晰傳來女人的求饒聲,玩笑口吻:「我錯了我錯了…萬總…」
「說不說?嗯?」
「好啦好啦我說,愛你啦。愛你愛你愛你……饒了我,好不好?」
「不管,得罰你說一百遍…」
……
「啪」地一聲,何文敘扣上了電腦。面無表情說了一聲:「直播了。」
大家知情識趣默聲散去,坐在萬初堯電腦前的關如葭對周靈也聳了聳肩,露出一個看似抱歉的神色。周靈也猜到幾分來龍去脈,只眯了眼看她。
好在直播時的何文敘沒出什麼岔子,一切按照指令碼接梗互動,但全程皮笑肉不笑,肉眼可見的低氣壓。結束工作後也不見人影,第一次沒等她一起回家。
他資訊不回電話不接,家也沒人,周靈也總算意識到大事不妙,於是乾脆端端正正在他家門口盤腿坐下,等了三個多小時才見到何文敘出現在走廊,她趕緊起身跑過去,拉他袖子撒嬌:「喂。」
「你怎麼在這等著?」他愣了愣,問她。
「等你好久了,你跑哪兒去了?是不是生氣啦?」她半仰著頭——哄男友的一貫套路:先是言行讓他感動、再加持甜言蜜語,最後擁抱親吻色令智昏。三招下來,百試不爽。何文敘沒應。周靈也接著晃他手臂:「喂那影片都是好早之前鬧著玩的了,我和萬初堯早就是過去式了,你不會還吃那個飛醋吧?我們何老闆這麼小氣的?」
嬌嬌的語氣熟悉,讓人想起影片裡的那個周靈也。和他在一起時的她與和萬初堯在一起時的她,又有什麼區別呢?
何文敘始終不響。
開車在外面轉了一圈都沒能驅散心頭煩悶。他不僅僅是覺得酸,飛醋吃得太多,早就習慣——而更多的,是心頭隱隱泛起的不忿。憑什麼呢?她這麼多年一個戀愛接一個戀愛地談著,而他呢,像個傻子一樣等她八年。傻子般等待的結果,也不過是等到一個重複了許多次戀愛的模板:一樣模式的撒嬌、一樣模式的哄人、一樣模式的親吻……或者還有其它。因為感情太深,所以活該廉價?
值得麼?他忽然問自己。
過了半晌,何文敘才低頭,慢聲開口:
「周靈也,你長這麼大,愛過多少個人呢?除了我、萬初堯,還有和你買情侶海報的那個,別的人呢?」
「不是,你,你問這個幹嘛?……就,拜託!你不要亂想這些!」周靈也沒想到他忽然開始追溯感情史,有一點無奈解釋,「談戀愛肯定要說甜言蜜語啊。女生嘴裡的我愛你和愛你,從來不是同一種意思。‘愛你’兩個字是爛大街的,對閨蜜對朋友對陌生人都能來一句。這個什麼都不能代表。我沒愛過萬初堯!真的!他們都是過去式了,現在和我在一起的是你。」她賭咒發誓。
「哦,那周靈也,你愛不愛我?」他話鋒一轉,固執看著她。
周靈也一怔,忽然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他緊接著問:「你對我的感情,是‘愛你’,還是‘我愛你’?」
四目相對,他的目光死死鎖著自己,周靈也讀懂的了他的認真。追問本身就是一種壓迫。她忽然再一次理解了第一次面對何文敘的表白時落荒而逃的那個自己——他們對待愛情的態度,從頭到尾,就是截然相反的。
他把愛情當做超越一切的情感,深沉、真摯而偉大,渴望從一而終,生死契闊。而她不然,她只把愛情看做工具,追求的是愛慾之中的滿足與享用。在她眼中,好的愛情不應該存在風險、癲狂以及迷戀,不應該存在痛苦、煩惱與苦苦追問。愛情應該是從頭到尾都輕鬆而沒有負擔的消費品。好聚好散,沒有損耗,也沒有波瀾。
她固然會因為他的深情而心動,但此刻,她也因為他的深情而疲憊。
追問愛不愛,從來沒有意義。戀愛談得太多,她早就厭倦了需要守著承諾才能安心的小孩子愛情。
周靈也嘆了一口氣,鬆開了抱著何文敘手臂的手,在轉身離開前留下一句:「有一些東西一旦太較真,就沒有樂趣了。晚安,何文敘。」
樓道很長,周靈也直到走到電梯前,才聽見身後的開門聲,再然後是重重「砰」地一聲——
感應燈被喚醒,昏黃的樓道里只有她孤身一個人。
他們整整一週沒再說話。
萬初堯再次出現是在一週後,一來就能發現直播間的氣氛天翻地覆。原因他當然知道——只沒想到那麼順利。那個名叫「周靈也」的資料夾就放在桌面,等著有緣人開啟。關如葭倒好,隨意點開就是最勁爆的影片——那可是他的珍藏。
大家的工作心照不宣進行,萬初堯沒有蠢到在這個時候問周靈也要不要和何文敘掰了就此單飛。他十分猥瑣地享受了幾天何文敘與周靈也之間的冷戰氣氛,才精心選定了一個不直播的晚上,忽然打了電話給周靈也,藉口也選得巧妙:
「萬歲爺好像有點生病了,你能不能陪我去醫院看看。」
周靈也沒有拒絕。
北三環附近的二十四小時寵物醫院,萬歲爺蜷在周靈也的懷裡,舔完了自己的毛,就舔周靈也的手臂,肉乎乎一團,摸起來全是敦實的脂肪。
周靈也撓了一會兒貓肚子,又玩了一會兒粉肉墊,將腦袋貼著萬歲爺噌了半天,才捨得宣佈:「還真胖了不少啊?」
萬初堯坐在一米開外,伸長了的腳剛好抵著周靈也的椅子,有一搭沒一搭用腳尖敲著她的椅子腿,欣賞了她半天才說:「這麼喜歡,把它偷了送給你好不好?」
「真能?!」周靈也驚:「你哥不殺了你才怪。」
「假的。」萬初堯嘆一口氣:「怪我一見你這神情,就被鬼迷了心竅了。」
油嘴滑舌,周靈也報以白眼。萬初堯看著她嘿嘿地笑。
兩個人抱著萬歲爺做了常規體格檢查與採血,一邊坐在塑膠椅子上等待體檢結果,身邊坐著的全是貓狗的父母們,再一看這兩人,俊男美女,著實登對。等了十多分鐘,周靈也正掏出手機刷了幾條微博,就聽耳邊萬初堯總算輕飄飄來了一句:
「你和何文敘,又掰了?」
「哥,你和周靈也,這是……」
入夜的酒吧喧囂,需要湊很近才能聽到彼此的聲音。
關如葭沒想到大師給自己的傳送的地址在酒吧裡。何文敘向來滴酒不沾,今天偏偏就拉了大師去酒吧。好在還算理智——面前一人一杯威士忌。權當點綴,喝不死人。
而只不過面前的男人,表情著實頹喪。
何文敘聽到這話,瞥了關如葭一眼,只回了句:「明知故問。」當時周靈也出去給供應商打電話,關如葭特意留在電腦前一陣亂點,放出了影片之後誇張尖叫,引來其他人圍觀。他不傻,知道她目的。但本來,他們倆人之間的雷自始都在,從來不差一根導火索。
大師瞥了關如葭一眼,勸她換個話題。關如葭卻聳聳肩:「散了挺好,本來我也覺得她不怎麼喜歡哥你啊。」
這話說完,何文敘握酒的手頓了頓,大師趕緊反駁:「怎麼可能,不喜歡,這倆人之前還能親親我我呢?」
「嗨,因為感動嘛。女生不都這樣,找海王談戀愛,然後談累了就找個一心一意對自己的老實人定下來。他倆還是高中同學,知根知底的,這父母多開心啊。我哥多好,沒什麼戀愛經驗,喜歡上一個人就死去活來的,那周靈也這種,選擇我哥這樣的老實人接盤也是理所應當嘛。」
這話說完,大師也愣了愣,簡短回顧了一番周靈也與何文敘的前前後後,斟酌:「唔…你這麼說…我們老大確實對她特別好了。一開始她想鍛鍊,他就給她免費辦卡;之後她想搞直播,他也就陪她一起,再後來拉上萬初堯,也是因為周靈也點頭說好,所有直播的收益和她對半分著。從頭到尾捧著哄著,要什麼給什麼,鐵石心腸都會感動吧?」
關如葭點點頭,與大師碰杯:「女生嘛,總是特別容易被感動。但心裡,還是真正放不下那個讓自己動心的男人。」
這麼一來一回,倒真把大師帶進去了,暗自裡分析了一通,點點頭,得出結論:「老大,她喜歡的就是那種渣男海王。你確實不是人家的菜。趁早回頭是岸!」
何文敘悶聲聽著,只覺得越聽越煩。一杯酒下肚,心浮氣躁,只覺得他們倆人的話一句比一句刺耳——百分之百的假話,哪怕再惡毒,也沒有任何的殺傷力;這個世界上最傷人的是實話,是那些你心底明明知道,卻又從不願意承認的實話。
酒精入腦,伴隨音樂與刺耳的話語,何文敘越發煩躁,大師與關如葭依然在絮絮叨叨,試圖論證周靈也從來沒有喜歡過自己。感情太多就顯得廉價,在這個年代,把一腔熱血與心掏出來的都是傻子。哪怕是身邊最親密的人,都料定他的深情不配得到珍惜。
難怪總有人說,這世間最終贏的從來是薄情人。
後來大師大概說了句什麼,何文敘只聽到另一句話傳入自己的耳朵裡,來自於關如葭——
「比如。」關如葭指了指桌上蛋糕,看向何文敘,語氣隨意:「她根本不記得,今天是你生日。」
她沒有說出的剩下半句是:但她一直記得萬初堯的。
下一秒,何文敘忽得站起,酒精上頭,他將等了一晚上沒等到訊息的手機放進口袋裡,只留下一句:「我得去找她。問清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