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文敘許久沒喝酒,一時上頭。推開酒吧的門說著要去找周靈也,可出了門,混混沌沌不知道該去哪兒找。喝酒的地方距離高瀾大廈不遠,他給她打了兩個電話,顯示電話未接通。
何文敘乾脆扣了手機,也忘記要打車,腦袋裡大概記得回家的路,昏昏沉沉就往家的方向走。北京初夏雨來得急,好在不算大,淅淅瀝瀝淋了半身,夜晚9、10點的街道,周遭的行人都未打傘,有的鑽進街道兩側的店面裡,也有的和他一樣,埋著頭前行。
淋雨有好處,何文敘心不在焉想——能讓自己清醒一點。
路邊有心疼的女孩子撐了傘上前搭訕,何文敘搖搖頭只回一句:「我有女朋友了。」眼神冷淡,提起女朋友三個字的時候略微沮喪。要微信的女生呆呆看了幾秒,還沒加一句:「沒事,做朋友也可以啊。」就只看到何文敘的背影。
「冰山帥哥。」小姑娘嘆一口氣,須臾,點點頭:「嘖,我喜歡!」
雖然他冰山的神態裡,帶一絲狼狽。像被人拋棄了。
「我們算是冷戰?」
寵物醫院的休息間,周靈也側頭回答萬初堯的問題。想了想,又添一句:「但問題不大,等他想開了,我哄一鬨就完了。」
萬初堯一臉高深莫測看她,說出結論:「你對他好像是有幾分不一樣?」
周靈也懶得理萬初堯:「那是因為人家比你值得。」
「他要是出軌了你怎麼樣?」
「他不會啊。」
「他哪天甩了你呢?」
「不可能,一定是我先甩他。」
「他、他要是有隱疾呢?」萬初堯瞪著周靈也,一副要將壞話說到底的小人嘴臉。
周靈也好笑,看向萬初堯:「你才有隱疾吧?」
「我哪有?」他傾身過來,眼神危險。
「你啊,好色。」周靈也捏了捏他下巴。順勢將他一推,擰腰起身問護士萬歲爺的情況。體檢結果出來,萬歲爺的一切指標正常,護士將萬歲爺送到周靈也懷裡,醫生叮囑可能只是太胖了,所以食慾不振,也許少給兩頓罐頭就能恢復,這麼說完,給萬歲爺開了兩盒乳酸菌,讓萬初堯之後每天泡了餵貓。
兩個人從寵物醫院裡出來,周靈也本以為萬初堯會先送自己回家,再將萬歲爺送走。沒想到他將萬歲爺的航空箱放到後座,車門一甩,又拉了副駕駛座對周靈也說:「先送萬歲爺吧。你陪陪我。」
周靈也抬了抬眉毛,嘴上不饒人:「喲,你憑什麼讓別人女朋友陪你啊?」
萬初堯發動車子的手一頓,伸手抓亂她頭髮,發出玩笑警告:「你再說啊,再說我打女人了!」這麼說完,一邊大力擺動方向盤,一邊看著觀後鏡,與此同時嘴裡還嘟囔:「還別人女朋友呢,嘚瑟!看你們好幾天不說話,別哪天分手了,被甩了別找我這個前男友哭哈。」
周靈也哦了聲,也念了句:「要是分手了,他才是我前男友,你那時候就是前前男友……退居二線了…管不著我…」
「……」萬初堯被噎,狠狠掐了掐她臉。
萬歲爺的住所與周靈也的家距離不遠。可萬初堯送完了萬歲爺,卻始終在四環路上繞著,車裡音樂音量不小,陣雨剛過,他乾脆把車篷開啟,幾腳油門,夏夜微涼的風呼嘯刮在兩人身上。周靈也將脖子上的絲巾開啟蒙著頭,只露出一雙眼睛抵擋妖風,忍不住側臉問萬初堯:「喂……你到底怎麼了啊?」
萬初堯沒應,車速飛快,四周嘈雜,她不得不放大聲音,重複了一遍。
之前生病,這會兒深沉。她記得關如葭提到過,他家裡有事。
萬初堯半晌才說一句:「我媽住院了。癌症。晚期。」
周靈也愣了愣,看向萬初堯。只見他仍舊將車開得飛快,過了會兒,才開口。聲音不大不小,像是希望她聽見,又不希望她聽見。
他說:「我們家其實挺複雜的。我哥和我不是一個媽生的。我爸年紀比我們大很多。他和我媽結婚時,我媽一直沒懷孕。那時候家裡老人著急嘛——覺得咱家有點財產要繼承,求醫問藥歪門邪道試遍了也不管用。還找了大師算命,大師只說沒緣分。結果到第三年,我爸忽然領回家一個四歲的孩子,也就是萬新堯,說是發小的兒子託他照顧。可那孩子怎麼看怎麼像我爸。後來才知道,那就是我爸親生的兒子,分手時候前女友懷孕了,揹著他偷偷生的,丟給父母養,之後前女友父母不在了,她不想要,所以又找了我爸,想把孩子送回去……」
周靈也愣了愣,果然富二代家庭狗血常有。
萬初堯接著說,語調混雜在轟鳴聲裡,似乎不介意她是否真能聽清楚:「我媽性格平和,再加上知道爸爸家想兒子想瘋,乾脆就把萬新堯當做親兒子養。也就是那年,我爸的公司接到了第一筆大訂單。然後再過了幾年,我媽就懷上我了。算命的大師說,是因為萬新堯帶來了福氣——他是有福之人,來了我們家,讓我爸的生意越來越好,也讓我媽懷上了我……」
「結果我媽生我的時候難產,也就是我出生的那天,我爸抱著還沒一會兒,就收到訊息:五年的合作伙伴忽然捲款消失了。資金鍊斷裂,債主找上門來……」
周靈也愣了愣。
「他又找了大師算命,大師果然說我命裡不帶金。太硬,克生意。簡而言之,就是個掃把星。」萬初堯笑笑:「商人迷信嘛。但那之後,他真的出門、回家,但凡有重要生意的時候,只跟我哥說話,而對我呢,能遠離則遠離。我媽也說過他。他卻說這也是為了家裡,他辛苦掙了錢不過也是為了養家。」
「我一直覺得萬新堯是個傻逼…從小到大。哪怕我再努力,考再好的成績,我爸都不會多看我一眼,甚至從來沒有抱過我一下,而他呢,做個吉祥物就行,我爸就打算把一切都給他。的確,他後來的生意越做越大。於是生意越好,他就越信算命大師的話,掙錢越多,他就離我越遠。所以啊,後來我乾脆就不努力了。在我爸面前做個沒出息的二流子,他或許還能多看我一眼……」
「從小到大,只有我媽愛我。我爸選擇不看我,我哥看不上我,在這個家裡,我只有她一個親人。」轟鳴的聲音裡,周靈也似乎聽出了萬初堯的哽咽:「但現在……她也要走了……」
周靈也沒說話,只是靜靜轉過頭看他。
他目視前方,雙手把著方向盤,像是在萬分專注地駕駛,而過了會兒,他的一隻手離開方向盤,在臉上隨手一刮。腳下油門,讓車開得更快一些,也讓北京乾燥的風,蒸發一切水汽。
不知過了多久,萬初堯才深吸一口氣:「行了,說完故事心情好多了。我送你回家吧。」
她頓了頓,說好。
萬初堯聽出她語氣有異,忽然側過臉,對她笑了笑:「心疼了?」恢復了之前混不吝的語氣。
周靈也一噎,又聽這個男人搖搖頭開口:「果然啊。女人就是好騙。何文敘是不是也給你講了什麼故事,然後就這麼把你騙走了?」
周靈也沒再理他了。
敞篷轎車停在高瀾大廈樓下停好。一輪月亮與好幾盞花園燈綻放著光暈,亮在四周。夏日的空氣有季節限定的味道。周靈也正拉了車門打算下車,萬初堯忽然又說一句:
「所以,最後問一聲,真的不和我們走?你們倆都鬧那麼僵了。」
重要的話似乎總留在最後的時刻才說。周靈也伸手解了安全帶,看著萬初堯:「不走。我確認。」
萬初堯點點頭,抿著嘴,消化完這個訊息之後,方才回應周靈也的目光:
「好,行。既然這樣,提前告訴你也沒什麼,如果不出意外,我和關如葭明天就會走。新的賬號籌備差不多了,我們有把握會做的更好,如果你還選擇留在何文敘那裡……」
「那以後我們就是競爭對手?」周靈也接話,抬一雙水汪汪的樣子看著他。
萬初堯扯了嘴角笑起來,看了她許久,才輕聲說:「到時候再不捨得,也得捨得了。」
先前車上風大,這會兒,絲巾依然嚴嚴實實包裹著周靈也的臉。萬初堯一手抵著方向盤,另一手指頭勾勾她的絲巾沿,像是想撫她的臉,又在最後一刻放棄:「當然了,前女友還是有點優待,你要是想找我,隨時……不過你得儘快,等我再有了女朋友,你在我心裡的地位可就得低了…」
周靈也笑了笑,說:「可能不會有這一…」
話還沒說完就被萬初堯打斷,他的食指豎在她的唇邊,封住她要說出口的話語。而下一秒,萬初堯另一隻手扯下了她頰邊的絲巾,往空中輕輕一抖,再緩緩落下,方巾很大,櫻桃紅色底色,像是展開翅膀的慢動作,也像是天空漂浮的花與雲朵,最終蹁躚地蒙在周靈的臉上,再緩緩勾勒出她的五官,像是一層薄薄皮膚,也像是新娘的蓋頭。
周靈也愣在原處,眼見著視線被絲巾紛繁的圖樣盡染,冰涼拂面,卻一時忘記要跑。
在絲巾觸碰到她唇瓣的那刻,他的手也攬上她的腰,隔著那層絲巾,萬初堯閉眼,將他的唇,輕輕覆在了她的唇上。溫熱與呼吸隔著絲巾傳來。周身全是他的氣息。熟悉又陌生的懷抱、觸感,以及味道。
身上僵著,腦子霎時空白,片刻之後冉冉升起一個念頭:隔著絲巾的吻算不算真的吻?周靈也緩緩睜了眼,只能看到一片殷紅,下一個念頭才想到要推開他。與此同時,萬初堯也鬆開了她。那個吻似乎只存活了一瞬間。溫熱與呼吸,全部都消失在夏夜的空氣裡。
副駕駛的車門被他應聲開啟。萬初堯揭下她臉上絲巾,對著還沒反應過來的周靈也揮了揮:「你走吧。這個我留作紀念了。」
馬達轟鳴,車子遠去,夏天的晚風吹在周靈也的臉上,她拍了拍自己的臉。回想起方才的告別——是告別吧?隔著絲巾的微微觸碰。
「這麼回味無窮呢?」
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周靈也一愣,猛地轉身,高瀾大廈大堂的燈明晃晃照下,照在一身黑衣黑髮的男人身上,他雙手插兜,身長玉立地看著自己,不知道在這裡站了多久。
何文敘也不知道自己在這裡站了多久,半個小時?一個小時?或者更久。先前被雨點打溼的自己有一點狼狽,懷揣著一腔問題、不甘與委屈。而在看到他們倆對視、接吻、告別的那一瞬間,他忽然釋然了——何必呢?
從頭到尾,這場愛情本就是一個人的獨角戲。愛情始終應該是兩個人的事情,在一個人的的舞臺裡,他由始至終都在扮演一個小丑。那些沒有問出口的問題,到現在也不必問了。而在發現自己不想知道結果的瞬間,他忽然前所未有地釋然。過去幾年的等待、執著忽然像夢一樣,而如今,他大夢初醒。
得到了不過如此——原來所有的願望,在未完成時,才最美好。
空氣安靜地有些詭異,似乎周邊所有的聲音都消失,周靈也抬眸看著何文敘,兩個人隔著三米遠的距離,足以看到對方表情,卻誰也沒有挪動步伐。
「你…都看到了啊?」她開口。語氣猶豫,卻沒有絲毫害怕。
這樣尷尬的所謂修羅場,周靈也知道,何文敘撞見過好多次。次數多到,她熟悉他每一次吃醋的表情:表面上裝著不動聲色,其實唇緊緊抿著,再仔細觀察他的眉毛,也是用力鎖著,卻也在努力控制不讓自己皺眉。他會心裡翻著滔天醋海,然後會在下一秒大步走過來,一把將自己拉過。
他很好哄的,就像小狗一樣。也或許是因為太好哄,所以自己從來沒有真的怎麼在意過他的感受。
但這一次或許有些不一樣,周靈也敏感地意識到,何文敘的樣子,與平時確實有那麼幾分不同。就在她醞釀著這麼與何文敘開口時,卻破天荒見到何文敘對自己笑了一下。表情陌生,她愣了幾秒。
「嗯。」他點點頭。嘴角彎彎,帶著說不清的譏誚:「有話想和你說,所以來找你了。喝了酒,淋了雨,這會兒清醒了,然後就看到你……還有他了。」
周靈也點點頭:「你想和我說什麼?」
他雙手插兜,低頭看了看自己腳,又看向她:「想說幾句心裡話,你真的想聽麼?」
周靈也點點頭,天蠍座的預感總是靈驗,像是動物,在危險到來之前就能擁有敏銳意識,會心慌、會不安,會忽然失去所有的安全感。而此刻,巨大的不安從周靈也的心底冒出,她覺得困惑。
何文敘說話一向直白,比如曾經那些:我喜歡你,比如我想和你結婚。
周靈也早就知道,不要相信承諾,因為承諾往往只代表做出時那一個瞬間的念頭。
而此刻,他對她的話,也一樣直白:
「周靈也,我覺得我們之間算了吧。等了你這麼多年,所謂喜歡像是成了習慣,成了負擔,揹著枷鎖。我有些累了。之前你總是躲我、拒絕我,不知道為什麼又忽然接受我。如果你只是愛上了我的深情,那麼我想告訴你。」他目光很涼,語調冷靜,像是終於想清楚了困惑自己許多年的問題;也像是心頭火焰總算燃燒殆盡,一切歸於平靜而自己難得清醒,最終,他告訴她:
「周靈也,在我眼裡,你配不上這樣的深情。」
夏夜的晚風吹拂過何文敘耳旁的發,又拂過周靈也的眼。她站在原處,腳掌生根,任心底的不安肆意蔓延,四肢發涼,恐懼佔據胸口,心跳的速度快得像在顫抖——像是被戴上了降噪耳機,四周一片安靜,迴盪著何文敘的尾音,一字一頓,最終,只剩下啪啦一片破碎的聲音。
是什麼碎了呢?周靈也茫然看著何文敘,原來一切故事的結尾都像是一場夢醒。
燈光下,何文敘低頭看她,眼神淡漠,就像看自己曾經拒絕過的那些女孩,他本來性格冷漠,也唯有對她,有過那麼多的執念。而如今,他前所未有地輕鬆:「忘了誰和我說過的。讓人念念不忘的從來不是人,而是回憶裡的執念。曾經我不相信,而現在,我很高興,對你的執念,徹底消失了。」
說完這句話,他轉身進了大廈,沒有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