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什麼啊?
搶回我們的客戶、供應商,以及,再一次搶下,那個男人的心。
錢和你,我都要。
周靈也到達之乎者也時,所有人已經在了。
直播間裡燈火通明,她這一身衣服,不像去健身房,倒頗有幾分去太古里炸街的意思。大概是前一陣何文敘教導有方,她總在健身房跟著勤快做著各種有氧塑形,平日素面朝天oversize的優衣庫穿多了,這會兒勒地線條分明,肩平腰細臀還翹,哪怕是最挑剔的健身房銷售見了她,打量完畢都得承認一句:
「美女,你這個身材吧……唔,保持就行。」
大師差點沒認出她來。
周靈也推門而進的時候,大師張口就來了一句:「抱歉這裡是工作人員辦公……」嘴巴還沒閉上又張開:「臥槽,是姐啊!」
屋子裡亮堂堂的,除了平時直播時鏡頭輻射的那一塊區域,剩下的位置都各自搬著椅子坐了不少人。粗粗一看,是平時大家開會時候的次序,何文敘被圍坐在大家中間,周遭空了幾張椅子沒人坐。周靈也知道,空著的分別是往常萬初堯、關如葭,以及她的位置。
從她進門起,何文敘便沒看她一眼,不歡迎的神色明顯,一副鐵了心要和她劃清界限的姿態。她當然不至於巴巴跑回人身邊坐著——穿這麼漂亮卻只坐身邊,他哪裡有機會時時刻刻看到?周靈也撩撩頭髮,順手拉了身側一張椅子,娉娉婷婷在他正對面坐下——
既然你不看,那就偏要你不得不看。
見她不在常規位置落座,屋裡的人都愣了愣,在周靈也落座的瞬間,何文敘抿了抿唇,不動聲色移動轉椅方向,刻意偏了視線。可惜那時他並不知道,男人的目光從來比心比嘴都誠實:一味的視而不見,暴露的只有自己的心虛。
「姐,你今天坐這兒啊?」大師確認了一遍。
「唔,是啊。我們開始吧。」周靈也手肘支著椅背,敲了二郎腿,包臀裙子開叉露出恰到好處一小節大腿,這麼說完,也跟著何文敘的角度,偏了偏椅子,不動聲色裡,再次將腿探進人家的視野。
見人都到齊,大師清了清嗓子,對周靈也同步會議進度。先是聲色俱厲控訴萬初堯與關如葭預謀已久不念舊情,這二人應該是昨晚連夜收拾完所有的電腦以及個人用品,趕在清晨發了告別宣告後就立即退群。而據他整理,萬初堯與關如葭的撤夥事件丟下的爛攤子有三:
一是他們從此沒了供應商名單。之前所有的商家全部由萬初堯聯絡,攢了這麼久的人脈,當時大家沒能多留一個心眼,全靠萬初堯處理,這會兒人一走,名單也帶走,直播帶貨少了商家,基本等於重新開始。
二是他們沒人擁有推廣與導流經驗。這一塊先前也是萬初堯全權負責的,剩餘的人當初大多負責技術與助理的工作,通常按要求辦事,而流量怎麼來、推廣時要注意什麼。除了萬初堯,剩下的人依然一竅不通。
爛攤子三,則是關如葭一走,也帶走了大部分粉頭,當然他們不知道她究竟用了什麼辦法,將「無敵芭芭糖」這樣的鐵粉也乾淨利落帶走。這會兒關如葭正在如火如荼直播,直播間禮物榜首,正是無敵芭芭糖。
綜上所述,大師總結:「現在大家對於是否把直播這事繼續做下去仍然爭論不休,但這三個爛攤子擺在這兒,他們想要從頭開始,也是困難非凡。而老大的建議是,不如一切恢復原狀,大家安安心心經營健身房,但是……」
大師頓在這兒,周靈也明白他話裡的意思:這幾個月來,直播事業如火如荼,甚至明星們也紛紛入駐,他們算是入場不晚,賬號已經有了不錯的積累。直播雖累,但帶來的收益遠遠高於先前,就這麼捨棄了,大家誰也不甘心。
說白了,大多數人還是想掙錢。然而此刻,卻苦於沒有一個足夠好的理由,說服老大和他們一起掙錢。
周靈也想了想,將話說明白:「所以現在的分歧點是要不要繼續?從目前來看,繼續的話,爛攤子擺在那裡,的確困難很大。那麼,我說如果,如果這三個爛攤子都能搞定。我們還會糾結要不要繼續嗎?」
大師叫了一聲:「害!如果這三個問題不存在了,那當然繼續了,有不繼續的理由嗎?」
大家紛紛附和。
周靈也抿了抿嘴,流露出一點委屈神色:「比如,你們老大不想跟我繼續合作啊。」
炸彈往何文敘的身上拋去,此刻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老闆身上。
大師尚且不知道他倆分手的事情,一臉迷茫看著何文敘:「老大?啥情況?你不要我姐了?」
何文敘這才抬眸看向周靈也,聲音沉沉:「合作是一碼事,感情是另一碼事。如果這些問題都能解決,那當然,合作繼續。但顯然現在這些爛攤子沒法……」
「我能解決。」
周靈也打斷,目光與語氣篤定,靜靜看著何文敘。隔著兩米遠的距離,她看著自己,而何文敘發現,這麼多年來,無論外貌怎樣,周靈也的眼睛始終如一。一雙發亮的眼睛,總能在她的臉上脫穎而出。這樣的眼神他熟悉,也念念不忘,是高中的時候爭奪每次考試榜首、代表學校參加辯論隊、是她在國旗下講話、是他們聊天時提到未來、理想…是面對那些她擅長又憧憬的一切時,她的雙眸永遠在發光,帶著勢在必得的神情與自信。生機勃勃的女人。玉一般。
大師和周圍人的聲音打斷何文敘的遐想,「你能解決?真的嗎?周姐別騙我!!」
七嘴八舌的議論,何文敘從晃神中回來,一臉疑惑看向周靈也。
「嗯哼。前兩個爛攤子都是和萬初堯有關的,實在不巧,他電腦裡的那些供應商名單以及推廣資源,我通通複製了一份。這些日子差不多吃透,有些有疑惑的地方,我前一陣子也一直藉著各種由頭私下問了他,名單上的號碼和人脈我早就打電話確認過了,屬實無誤。萬初堯人雖然走了,但這人脈,我們還真留下了。」周靈也眨了眨眼,這麼說完,就從包裡拿出一隻優盤,對大家晃了晃。
「你……你從哪兒弄來的?!」大家目瞪口呆。
「蓄謀已久咯。這些事情我從一個月前就開始打算了,要麼這一個月我總粘著他幹嘛?只不過他的電腦一直鎖著,苦於沒有機會。後來難得有藉口套出他的電腦密碼——唔,就是你們圍觀抹奶油的影片那天……」說到這,她的眼神往何文敘身上瞟了瞟,又見他與此同時輕飄飄移了目光。周靈也繼續:
「那一陣萬初堯和關如葭的注意力全在我和何文敘的感情問題上。只想著怎麼挑撥離間,卻忘了黃雀在後。拿了密碼的那天,等到關如葭一走,我就進辦公室裡,將萬初堯電腦裡的所有檔案,全部拷走了。」周靈也揮了揮手中的優盤,有些不好意思,「偷偷開電腦確實有點低素質。但這不是商戰嘛,底線肯定會低一點點。嘿嘿。」
這話說完,全體男同胞恨不得立即起立鼓掌,直呼女俠:「姐,你太聰明了吧!」
周靈也聳聳肩,將優盤對著何文敘方向一扔,甩出流暢拋物線:「現在明白了吧,供應商名單和推廣資源可是核心資產,麻煩老闆這次保管好了。」
何文敘單手接住,轉了轉優盤,若有所思。耳邊周靈也繼續:「至於關如葭帶了鐵粉走這件事情,也不是完全沒有挽回的餘地,我手裡多多少少有一點石錘,也許稍微管用……」
健身教練們大多腦回路打直線球,都是二十出頭的小夥子,聽著漂亮小姐姐說這些彎彎繞繞,眼睛冒粉紅泡泡,眼見著周靈也這會兒勝券在握的姿態讓一班小弟們五體投地。何文敘只坐在椅子上看著周靈也一言不發,半晌,輕聲冒出一句:
「所以……他們要走的事,你早知道?」
周靈也一愣。
何文敘的話音落下,一屋子的人也反應過來,看向周靈也,聲音漸漸七嘴八舌響起:「是啊,這麼早就做好了準備,所以你早就知道他們會走?」
「既然知道他們會走,為什麼不提前告訴我們……」
「對啊對啊,你早告訴我們,我們現在也不至於這麼被動……」
亮堂堂的直播間,一屋子膀大腰圓的健身狂人,這會兒齊刷刷將審視與質疑的目光投向周靈也,男人都這樣?翻臉比翻書還快?體型壓制,她第一次深刻領會了「弱女子」三個字代表的含義。她下意識將頭轉向何文敘,四目相接,他卻移了目光,而下一瞬間,他又將目光放到周靈也身上,「說吧,你為什麼會知道?」
周靈也頓了頓,承認:「是。我早就知道。」這話說完,又添了一句:「是兩個月前一次意外發現的。發現的時候,他們已經準備撤夥了。然後,萬初堯找我談了談。」
大家沒想到她一臉坦然,反倒有些驚訝。
周靈也乾脆坐下,翹了二郎慢慢說,「萬初堯的計劃簡單粗暴,來和我們合作只是為了給新人導流。用粉圈裡的話叫做‘吸血’,就是將何文敘的粉絲化為己有。他看中的新人有兩個,一個是關如葭,還有一個,是我。也就是說,萬初堯那時希望我能和他們一起走。」
這麼和盤托出。沒人注意到何文敘的握著扶手的手緊了緊。
「他給出的條件很優厚,說實話。不僅讓我建立自己的賬號,打造個人品牌,還同意給我更好的分成,從商業的角度上,沒有不去的道理。」
在商言商,如果萬初堯對這裡的任何一個人伸出橄欖枝,他們自問未必有拒絕的理由。聽到這裡,大家面面相覷,何文敘問:「那你為什麼不走?」
她偏了偏頭,將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會兒,才反問:「你說呢?」
眸光裡不自知帶了幾絲嗔意,染了幾分惱怒的撒嬌。何文敘冷不防被這個表情襲到,結合她話裡的意思,大腦一時空了空。
好在大師只關注邏輯,接著問:「那你既然不走,為什麼不向我們揭穿他們?要替他們隱瞞這麼久?」
「至於為什麼後來沒有揭穿。首先,我發現的時候,萬初堯和關如葭已經準備好了一切,那時候立刻揭穿,對我們沒有任何好處。還不如讓他們留下來把這出戲演完,兢兢業業替我們再多賺兩個月錢?其次,我們也需要時間準備反擊,給自己留一條後路,這件事怕打草驚蛇,肯定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我誰都沒有說。」
這番話聽起來有理有據,但大師還是疑惑:「不和我們說可以啊,那你為什麼不和我們老大說?」
周靈也抿了抿嘴,沉默了,過了會兒,看向何文敘:「你想聽實話?」
何文敘的思緒還停留在上一個問題的答案裡。再一次因為她幾句話而心慌意亂,這會兒她的目光又投向自己,像是獵人黑洞洞的槍口,麻醉藥,對他的心開火。
直覺告訴他不要聽,可大師嘴卻快,「快說啊!」
「因為我捨不得啊。」周靈也咬了咬嘴唇,幾分不自在開口。
哈?
見一屋子人滿臉問號看向自己,周靈也咳了聲,解釋:「我之前試著提醒你們老大無敵芭芭糖的事情,結果發現他其實不是特別在意。我就想著,這些煩心事還是我自己處理就行。我捨不得他勞心勞力。而且,那時候每天看到他,腦子裡想的全是別的事情…就…」
這話越說聲音越小,只留下一片遐思。一屋子的單身狗滿嘴是糧,嘖嘖兩聲,甚至直接改口:「嫂子,你簡直是寵夫狂人啊!!」
而下一秒,忍無可忍的何文敘,不再管周圍人臉色,死沉著臉從椅子上一躍而起,將周靈也拽出了直播間。
砰一聲,大門在身後關上。
何文敘像是氣急,欺身將周靈也抵在牆上,可方才貼近,又猛地彈開,向後走了兩步,深吸幾口氣,才開口:「周靈也,你至於麼?你這樣有意思?」
周靈也難得見何文敘這般氣急敗壞的樣子,手腕差點被他拽疼。以往吃醋只生悶氣,沒想到分手了還解鎖出新的暴走形態。
她一臉平靜,揉揉手腕看向他:「你要是不想相信,就一個字不要相信好了。」
大概第一次被人在大庭廣眾下這麼調戲,更可能是因為調戲自己的人是她,五味雜陳。走道上的涼風吹了會兒,耳根上的紅暈褪去,何文敘總算略微冷靜下來,恢復了分手專用的面具臉,看著她:「我只信我之前感受到的和看到的。事情過去就過去了,如果還想繼續合作,我們之前的過去麻煩你不要再提,恢復單純的合作關係,這樣對大家都好。」
他知道這女人凡事以事業為重,搞錢第一。難得他鬆口提了繼續直播的事情,果然見周靈也順從點了點頭,「好好好。既然以後要合作。我保證我不會指名道姓調戲你!放心就好!」
還真就……見錢眼開。
他莫名有點失落?
接著,就見這個女人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埋頭專心翻了一會兒,遞到自己面前:是一張照片。周靈也說到做到,即刻不談風月,一臉認真對自己接著捋事業線,「你看這張圖,上面有提到無敵芭芭糖。如果我們想的話,還是可以憑藉這張證據,再把無敵芭芭糖挖回來的。」
照片裡拍攝的,是萬初堯的鎖屏介面,畫面上正巧彈出關如葭的好幾條微信資訊。而之所以拍下照片,純屬機緣巧合:是當初唐川被王艾米灌醉,她與萬初堯去幫忙的那個大半夜,她正在與何文敘打電話時,忽然聽見萬初堯手機振動。她從他的衣袋裡摸出手機——秘密暴露,第一反應是眼疾手快拍了照片。
大概是心裡的法律意識,讓她凡事第一瞬間保留證據。
而此刻,何文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