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邊人似乎覺察到了,笑了笑,伸手將她的腦袋往自己的肩上攬了攬,擋住她看向隔壁車的視線。
半邊臉枕著他寬厚的肩膀,王艾米抬了眸子,看他半晌:「喂,這一招,你也對很多姑娘用過麼?影院常客?」想了想,又心不甘情不願加了一句:「但這招確實還算不錯,比前面那個好多了。但你記住,知道你是在耍花招,所以招數再厲害我也不會動心的。你記著哦,我可不會一直防守,過幾天我就去你們單位找你去,也給你放個大招……」
絮絮叨叨了半天。
唐川的目光依然看著螢幕,像是酒醒了大半,酡紅不再,眼神清明而溫柔。他只是豎了食指在嘴邊,示意王艾米安靜:
「噓,一切答案都不會比此刻更美好。」
你若能記住此刻就好。
嘟嘟姐那晚與陳情的溝通,比兩個人想象中都要和諧。
陳情許諾向嘟嘟姐投300萬,已經向家裡要錢。一筆投資一下子佔了嘟嘟姐去年的大半年收益,嘟嘟姐眼睛瞪大,一瞬間真成了傻白甜。她也不算缺錢,只不過誰介意更多一些錢?
「…真,真的嗎?」
「怎麼還會有假?」陳情刮她鼻子,「但我爸一直問我是不是靠譜,你知道的,他們原本以為我之後要去律所安心上班,現在馬上畢業了,我突然和他們說想做生意,他們只擔心我遇到了紅顏禍水,被人忽悠……」
「我可以給你準備一份我們的介紹和賬目表,你給叔叔看看嘛?」嘟嘟姐趕緊打斷。
陳情抬了抬眉毛,伸手攬她:「別別,他們最煩看這些了。他們主要聽我怎麼說,我如果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他們肯定不投資……」
嘟嘟姐嘴角的笑容壓下去了一點,表情不再天真無邪,緩了語調問:「那寶寶你的意思是……」
陳情在嘟嘟姐面前有時候成熟霸道地讓她忍不住想要喊聲爸爸,有時候又單純無害粘人地像個弟弟。
這會兒,他緩緩陳述出自己想法:他打算現階段先以勞務形式出資,以對嘟嘟姐店鋪的運營方式有個基本瞭解,等到一個季度後拿了分紅,證明投資靠譜,後續才好說服爸爸投錢。
「怎麼樣,寶寶?你先讓我加入?等我加入了,我們賺了錢,我爸準投錢!」少年人的聲音單純而喜悅。
有錢人騙人的方式簡單——不過是晃一晃錢袋子,展示財力。威懾效力類似於自然界猛虎咆哮。
而窮人騙人的方式也簡單——也是晃一晃錢袋子,畫一張大餅,忽悠效果大致等同於成語詞典裡的,虛張聲勢。
嘟嘟姐的眼神變得意味深長起來,原本枕在陳情懷裡的腦袋動了動,坐直了身體,過了會兒,才悠悠應了聲:「也行啊。三個月後,我把收益表給你,你去找你爸爸,等這邊拿到了投資,我立刻就把分紅打給你。這樣你看好不好?」
這句話重新界定了付款順序,她盤算著:無論陳情這小子是真有錢還是個假小開,總之,讓你加入可以,但先白乾三月,等三個月後先拿到了投資,老孃才可能給你分紅。
這話說完,兩人算各自做出了讓步。刀光劍影的協議在紅羅暖帳裡達成。各懷心思的男女鬆了口氣,陳情捧著嘟嘟姐的臉恢復恩愛神情:「寶寶,我愛你。」
「寶寶,我也愛你。」嘟嘟姐閉了眼,用充斥了玻尿酸的嘟嘟的臉與嘴,迎接他的唇。
唐川再見到王艾米,是在一週後的公司樓下,午休時間,他和幾個同事出了寫字樓打算吃飯,就看到了樓下拎著保溫袋的十八線都市黃文女作家。
一身連衣裙亭亭玉立在陽光下對自己招手。唐川愣了愣,周圍同事打趣:「新女朋友?」
唐川笑起來,「抱歉,中午我得失陪了。」
走到王艾米麵前時,他先伸手在她額前擋了擋,嘴上笑:「這麼大太陽,你也不撐傘?」眼睛在她白得晃眼的胳膊上掃過,也不知替誰心疼:「不怕曬黑了?」
「我曬不黑的,沒事。」王艾米揚了揚眉毛,將手上保溫袋在他面前舉了舉:「喏,給你帶吃的了。」
「喲?這就是你給我準備的大招?」唐川嘴上的笑像被風吹過的湖面,一波接著一波。嘴邊的小小括弧還沒落下,又開開心心地升起。
「我自己做的。」王艾米眨了眨眼,神神秘秘。「感動吧?」
他抬了眉毛不答,可臉上卻止不住的笑,也不顧往來同事目光,捉了她的手腕就到商場地下一層的西餐廳裡,找了張雙人桌面對面坐下。王艾米的雙手支在下巴,眨著眼睛問:「男人是不是都特別吃這套?我搜了好幾個斬男教程,都勸我來給你送一頓愛心套餐。」
「我不知道別人。反正我,還真挺吃這套的。不騙你,哪個姑娘要是這麼撩我,一撩一個準。」這麼笑著,一層層開啟餐盒,一層一道菜:宮保蝦球,芥末鴨掌,栗子燒白菜,加一份米飯。米飯上認認真真撒了黑芝麻。幾道菜顏色營養搭配得宜,工序也著實複雜,海王怔了怔,這回當真刮目相看:「可以啊?看不出來某人這手除了妙筆生花,還廚藝精湛?」
王艾米只顧眯著眼睛嘻嘻笑著,勸他:「快嚐嚐,快嚐嚐。」
唐川認認真真看了艾米一眼,牽過她的手,十指交握,在桌面上用力捏了捏,難得認真說了一句:「我很喜歡。」
這麼煽情了半天,總算捨得拿筷子夾起一塊宮保蝦球,怔了怔,又吃了一口芥末鴨掌,再嘗一道栗子燒白菜……動作越來越慢,像是細細品味。眉頭不易察覺微微擰了擰。
「怎麼了?不好吃麼?」王艾米緊張。
「……沒,沒…」唐川搖頭,不是不好吃,反而是——太好吃了。火候精湛,調味滿分,專業廚師的水準,每一道菜的味道他都熟悉,與自己最常去的那家餐廳,隔壁酒店二樓的中餐廳,一模一樣的味道。看來她甚至懶得跑一家遠一點的餐廳。
他抿了抿唇,抬頭不動聲色問了一句:「……準備這些,很耗功夫吧?」
王艾米點頭,一本正經回答:「是啊。超累的,我早上六點爬起來就開始準備了。摘蝦線,滷鴨掌…好麻煩的…手還差點被劃破了…」說得還真頭頭是道,不愧是寫小說的。
唐川扯了扯嘴角,眼神似笑非笑看她:「那……做飯的時候想我了麼?」
「想了想了。特別想。」王艾米連連點頭,甚至眨著大眼睛直視他的眼睛,忽閃忽閃,加了一句:「真的。還將思念都傾注到了每一道菜裡。感動吧!」
第一次覺得食不知味,唐川垂了目光,掩蓋失落,半晌才點了點頭,吐出一句含含糊糊的:「嗯……感動。」
一頓飯吃得磨磨蹭蹭,彷彿這菜越美味,他吞嚥地也就越費勁。寫著「感動」二字的佳餚入口,牙齒碰撞咀嚼,最後抵達舌尖的每一個滋味傳達的卻都是「欺騙」。她到底是懶得用心,也或者是真的認為自己不值得她費心。念及此處,味同嚼蠟。
兩人告別的時候,一路無話。直到唐川快進入寫字樓電梯時,王艾米才忽然冒出一句,「對了,這週末有空嗎?」
「怎麼?」
「我閨蜜,也就是周靈也和她男朋友,難得這週末有空,想出去逛逛,你要不要和我們一起?」
他怔了怔,「doubledate?」
「嗯哼。」王艾米點了點頭,側頭看他:「正式帶你見見我閨蜜,敢不敢來?」
原本低落的心情又被這句話略微地安撫,他側過身看了她一會兒,伸手捏她的臉:「怎麼不敢?」低頭又瞄見到她手上抱著的食盒,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溫柔揭穿:「還有,下次去餐廳打包能不能認真一點,選一家遠點兒的,也不至於露餡。對我這樣的老狐貍,不值得你用點高明的招數?」
王艾米睜大眼睛,「臥槽,你發現了啊?!牛逼啊!失策失策失策…」
後悔懊惱的樣子像一隻電動兔子,倒沒有從她臉上發現一絲絲愧疚。
唐川恨不得將她的那張臉再揉上十七八回消氣。但最終,他只是在大庭廣眾下,在午後亮堂堂又懶洋洋的寫字樓大廳裡,捧起了她的臉,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
「還是把這個,當做你的送上門來的大招吧。」
四人約會的地點有一點匪夷所思,在京郊的櫻桃園裡——驅車一個半小時到達目的地,下午的太陽懨懨烤著,唐川覺得瘋了才會選擇這樣一個時候去郊區摘勞什子櫻桃。櫻桃?超市裡沒有麼?
可王艾米與周靈也卻堅定表示,她們看了無數小紅書上的攻略,都說京郊的櫻桃又大又圓,加上農場裡物種豐富,除了好幾畝的櫻桃,還毗鄰河流,能擁抱自然,逗一逗野狗,摸一摸野牛,探望探望新出生的小豬仔。
「豬仔!小豬仔!」周靈也對著何文敘強調,將小紅書里加了十八層濾鏡的粉色小豬照片懟到何文敘的面前,質問:「你見過小豬仔麼!多可愛!」
一邊開車的何文敘,瞄了一眼照片,騰出一雙手勾勾女朋友的下巴,笑了:「這兒不是一隻?」
他們倆起的太遲,一路緊趕慢趕,等到了目的時,唐川與王艾米已經撐了遮陽傘打著小型風扇在農場屋簷下站著了一會兒,大概是太陽太猛,屋簷下滿滿當當塞了一群遊客。開了車門便迎接一股熱浪,周靈也亂七八糟的防曬裝備和攝影裝置裝了何文敘滿滿一個雙肩包,而自己為了順應親近自然的村花裝扮,特地穿了一身碎花裙,頭頂編制草帽。
她娉娉婷婷飄到王艾米麵前問:「怎麼不進去?」
「人太多了。」王艾米身上飄著濃郁的花露水味:「蚊子也多,得等排隊。」
「這麼火?!」周靈也震驚臉。
「……估計都被小紅書上的照片騙了。來這麼久,一頭豬崽沒見到。我聽別的遊客說早就長大了,上週剛宰的。」
「……」周靈也有些沮喪。
這麼說著,何文敘才停了車朝她們走過來,任何男人都對頂著烈日來農場摘櫻桃這樣的瘋狂行為報以懷疑態度。見了唐川,倒有幾分惺惺相惜之感。
兩個男人打了招呼,唐川卻愣了愣:何文敘的長相確實與正常人有壁。社會對於普通男性的顏值評判標準遠遠寬鬆於女性,只要清爽乾淨加上中等體型,在大部分人眼裡就夠得上清秀標準,而若能略加鍛鍊,輪廓有稜有角,身高180往上一走,加上稍加註意服裝搭配,那麼他在世俗的評價裡,就是一枚標準「帥哥」。日常生活中的帥哥不需要多麼精緻的五官,多麼分明的輪廓,只要氣質卓然,氛圍到位,就足夠吸引眼球。
而何文敘卻不是,何文敘是日常生活裡也極少能見到的,一眼就會記住的,好看的人。
唐川只驚訝了一秒就恢復如常了,只沒想到,這位外貌出眾的同胞對自己女朋友的態度,更加令他啞然——
何文敘先是問了周靈也的意思,得知需要排隊買票,就找了個陰涼地方讓兩位姑娘站著,又從包裡拿了水和溼巾讓周靈也在原地等自己一會兒。
明明和他一樣覺得這個天氣在京郊人擠人是十足的犯蠢,可何文敘卻偏偏樂意陪著女朋友犯蠢。
摘櫻桃的時候,周靈也指著將近兩米高的樹枝說要上面的,何文敘二話不說跳起來就給她摘。周靈也見他熱,將迷你風扇對著他吹,拿溼巾一點點擦去他的汗,而何文敘只低頭看她,揹著雙肩包,拎著兩筐櫻桃竹編籃,額頭上夾著墨鏡——帥是帥的,可是眼底溢位來的溫柔,怎麼看怎麼憨。
農場裡的牛與狗都熱得奄奄一息,母豬痛失幼崽,無精打采,四個人隨意轉了一圈就從櫻桃園裡出來,鑽入車裡二話不說回市裡吃一頓大餐安撫被暴曬的心情。只沒想到吃飯也是一頓恩愛暴擊:周靈也彷彿不長手,吃飯只靠一張嘴——告訴男友自己想吃什麼,何文敘便自然而然夾到她碗裡,嫌她只吃青菜又給她夾肉,飯吃多了,又起身給她盛一碗湯。酒足飯飽後找服務員要來甜品單子,習慣性擺在周靈也面前,由她先選。
堂堂一位大帥哥,順從體貼地宛如女友的機器人——到底是哪個網站買來的?妖怪吧。
四人約會的結果莫名地讓唐川有些心塞,甚至懷疑王艾米在對自己進行無聲教育。約會結束各回各家時已經入夜,唐川開了車送她回家。
「怎麼樣?何文敘是不是一百分男朋友?」副駕駛座位上,王艾米也嘖嘖讚歎:「他喜歡了靈也很多年,現在總算有情人終成眷屬。這麼多年死心塌地眼裡只有她一個。你說哦,周靈也是幾世修來的好福氣?」
唐川握方向盤的手頓了頓,語氣不屑,「你們女生都喜歡這種的?也就是他長得好看,這麼鞍前馬後體貼入微,如果顏值沒到那個份上,你覺得這種人會被稱作什麼?」
——舔狗。
王艾米撇撇嘴,「正是人家長得那麼好看,還能對女友如此體貼,這才難得。千年修得吳彥祖,百年修得何文敘。ok?」
唐川扯了扯嘴角,專注開車:「那你估計得這輩子得多做做好事,看看下輩子能不能修出個何文敘。我反正不行,我這輩子都做不了痴情男人。」
夜燈一盞盞從兩人的臉上劃過,夜色在眼中忽明忽暗。
王艾米忽然轉過頭,問唐川:「喂,你長這麼大,到底有沒有認真地愛過一個人?」
唐川乾脆利落點頭,說:「有啊。只可惜但那姑娘死活不信我。」
王艾米翻了個白眼,不耐煩,「你老玩這套有意思?」
唐川笑起來,眼裡那抹難過稍縱即逝,嘴角動了動,像是有些委屈,又像是打趣,打方向盤轉了個彎,自嘲:「你看,我說她就是不信吧。那傻丫頭從來沒心沒肺。」
王艾米沒說話了。側過頭認真看著窗外行駛過的車輛,過了許久,才冒出一句:「如果心愛的女孩不相信他的愛,換做何文敘這樣的痴心男人只會一直堅持,堅持到有一天,用自己的真心打動姑娘。若說沒心沒肺,周靈也遠勝於我。我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