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p地址所提示的街道在萬初堯所住公寓樓下的酒吧。
酒吧臨街,玻璃櫥窗裡放眼望去一片幽幽綠色與暗黃燈光,頂上一盞大吊燈,卻不亮,咬鵑綠的座位、黎色餐桌,極少的幾位客人。店裡的酒保心不在焉在櫃檯玩手機,玻璃展櫃裡放著老闆從世界各地淘來的擺件以及一個眉毛濃密到要連在一起的女人畫像——墨西哥畫家佛裡達。
酒吧也叫佛裡達。
周靈也記得萬初堯對自己說過,他欣賞這樣的女人:承受過傷痛但又堅韌,擁有頑強而又豔麗的生命力。
而周靈也記得自己當初翻他白眼,總結:你就是喜歡耐操的。
他一怔,摸她頭髮,勾嘴笑:「話糙理不糙。就是像你這樣的。」
那是他們剛剛在一起的第一週,他帶她來佛裡達喝酒,墜入愛河的鴛鴦蜜裡調油。而此刻,凌晨四點的北京,周靈也咬牙切齒恨不得提刀站在他家樓下,電話那頭「嘟——嘟——」一聲接一聲的無人接聽。
等到她的耐心差不多耗盡,打算上樓砸門,那頭才接起電話,懵懵懂懂的沙啞語調說了一聲:「……喂?」
「靠他媽的萬初堯!你他媽給我滾下來!!」
那頭怔了怔,似沒聽懂,像是看了一眼聯絡人備註,疑惑語氣,唸了句:「……靈、靈也?」
這聲還未清醒的叫喚,是海王難得人畜無害的樣子,周靈也咳了聲,不耐煩:「快他媽給我滾下來!我在你樓下。」
「……樓下?」海王似乎這才清醒了,電話那頭傳來窸窸窣窣衣物的摩擦聲,伴隨一聲不懷好意的試探:「喲,被何文敘甩了嗎?」
「……」周靈也直接掛了電話。
萬初堯是在五分鐘後到達佛裡達的,t恤短褲外披了鴉青色睡袍,鬆垮垮繫了腰帶,大半夜卻戴著黑超墨鏡,酒吧通宵營業,好在這會兒客人不多,經理似乎認得他,兩個人默契打了個手勢,周靈也皺著眉頭看著來人,像是把酒吧當做秀場。
「怎麼了?大半夜找我?火急火燎的。」他將墨鏡推上頭頂,露出一雙略顯睏倦的眼睛,輕聲抱怨:「前幾天通宵直播,今天好不容易能睡個好覺,又被你吵醒。上輩子欠你的。」
周靈也心底冷笑,說你真能裝,也不戳穿,只笑著問問,「你沒想到我會來找你?」
「還真沒有。」萬初堯搖頭,想到什麼又冒出一句,「喂,你不會真被他甩啦?」
她的胳膊肘支著吧檯,託著腦袋望他,望了半晌,總算把火氣吞嚥,端出老狐貍姿態,慢悠悠點點頭:「唔,還真是。」眯了眯眼:「我想通了,還是覺得你挺好的。」
萬初堯卻笑了,招呼服務員要來一杯日威,睡袍裡露出的一截長長腳踝,一邊腳踩著吧檯高腳椅,另一邊腳支著地:「我不信。」他認真看向周靈也,「你身上的味道變了。」
每個女人的身上有獨特的味道。懂她們的男人方可聞香識女人,閉著眼睛嗅出她們的氣息——期待愛情的女人、沉醉愛情的女人、被愛情折磨到遍體鱗傷的女人、拒絕愛情的女人……她們都擁有著截然不同的氣息。
這話有點意思,周靈也好笑:「那你說說,現在的我,是什麼味道?」
「愛情的酸臭味。」萬初堯抿了一口酒,似有幾分嫌棄,「以前我們是一類人,現在才發現,不是了。」他頓了頓,看周靈也不以為然表情,忽然問:「你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來這裡喝酒的時候,討論過什麼是愛情?那時候你說,愛情是工具,代表著需求、滿足和享用。我很開心,引為知己,與你碰杯。」
萬初堯似乎對於周靈也的來意毫不知情,倒是不慌不忙和她談起了往事。幾分疑惑浮上心頭,但她決定不說穿——這種時候攻心為上,一旦表現得煩躁,就陷入被動。順著萬初堯的話頭,倒真的想起他們第一次來酒吧的那個晚上:
渣男渣女用生物學、用心理學,把愛情敞開了解讀。把愛情說成多巴胺與腎上腺素以及血清素的飆升,說成內心自我認知與審視無休止的過程。愛情不神秘,也不美好,相反,因為熱血上頭而做出的一切傻事都顯得愚蠢。
「理性人眼中的愛情,是把它當做一個可以規劃的專案,而好的專案,應當保證互惠與自我利益的堅持,一旦帶來負面的情緒:痛苦、難過甚至奉獻,那麼這種感情就應該被放棄。」她記得她曾如此說過。
「所以讓我們談一場簡單、輕鬆,可以被輕易放棄的戀愛。」她也記得他如此邀約過。
後來他們當真談了一場輕輕鬆鬆的愛情。他輕輕鬆鬆的一腳踏多船,她輕輕鬆鬆地列了個excel,在午夜的豪華專車裡體面分手,而之後,還繼續曖昧做著朋友。
她記得,在曾經最甜蜜的日子裡,他們一起做一道微博上的選擇題:「身價千億與你的男女朋友,你選擇誰?」
毫無疑問,他們選擇前者。並曾為了這般默契,而惺惺相惜。
「而現在,周靈也,你變了。從上一次見面起,你就不一樣了。你變得像個蠢人,身上有著和何文敘一樣愚蠢的氣息。」他笑了笑,眼藏著不屑,「你都不知道吧?你剛看我的眼神里,塞滿了奮不顧身的憤怒——顯然不是因為我哪裡招惹了你,而是因為招惹了何文敘。你是為他來的。曾經把感情當做消費品的你,一滴眼淚也捨不得為別人而流的你,現在像個愛情的俘虜。」
只有愛情的俘虜,才會在身家千億與何文敘之間,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
「我媽上個月去世了。」萬初堯垂著眸子看杯子裡的酒,「從確診到離開,不過幾個月。迴天乏力。走之前她對我說,說她最放不下的就是我,她知道從小家裡沒給我多少愛,所以希望我以後能找個人,把這份愛補上。」
周靈也看了他眼睛一眼,又轉了目光,沒說話。
萬初堯接著說:「聽到這句話時,我腦袋裡不知道為什麼就想到了你。想到暴雨那天你撲到何文敘的懷裡的樣子,像一把火,那時候我很失落,失落的不是你沒有選擇我,而是失落你選擇了深情——這個世界上最像我的那個薄情女人消失了。」
也成為了愛情的奴隸。做世間裡自討苦吃的蠢人。
「我媽媽以為我童年缺愛,所以需要愛,其實不是。我早就失去了愛一個人的能力。深情是太卑微的情感,我看不上。也不需要。」
愛情從來不是必需品。在這個崇尚金錢、權力與個人佔有的年代,被愛的慾望被不斷縮限。真愛是最虛無縹緲的概念,只存在言情小說與偶像劇裡。而現實卻是,不是所有的薄情人都有幸被回收,總有一部分人,他們聰明、優秀、自律、理性,熟悉成本與邊際效益,是天子驕子,但生性涼薄,只愛自己。
愛情,是傻子才擁有的超能力。
酒吧的燈光照在萬初堯的臉上,黑超墨鏡反射頂燈,像是被點了幽幽兩顆眸光。他先慢慢將自己肚子裡的話說完,才看向周靈也:「所以,到底大半夜地殺來找我是因為什麼事?」
這話說完打了個哈欠,眼裡全是睏倦。
「所以……不是你?」她半信半疑,將幾條營銷號的博文遞到萬初堯面前:「你沒找過曹不二麼?這些不是你做的?」
「曹不二…我確實是找過她…人家是大網紅,私信了好幾次都不理我,上次我撞見了你和何文敘還在一起,就知道這姑娘估計有點怨氣,藉著何文敘的由頭給她發私信——嘿,你還別說,立刻回覆我了。約來吃飯罵了三小時何文敘,和我罵成哥們,合同都差點簽了…」
周靈也一怔,「真不是你乾的?!」
萬初堯一臉無奈,「我搞何文敘幹嘛啊,哥們除了蠢點,人還挺好的。有那點時間,我幹嘛不去搞女人?」
周靈也已經沒聽了,打斷他的話,眯著眼問:你還帶著誰來過這兒?
萬初堯一愣,摸摸鼻子,表情訕訕:「這……有點多。」
「仔細想!」
似乎也不需要思索太久,周靈也還沒等萬初堯說出那個名字,就拿著包揮揮手急匆匆出了酒吧。玻璃門推動時碰撞門口風鈴,叮鈴鈴的聲音伴隨著是她跑向街對面那輛車子的身影——何文敘的車。他一直在等她。做那個終點的男人,他想,也許真的比自己幸福很多吧?
杯子裡的酒被一飲而盡,掩蓋幾分失落。手機震動,陌生號碼:「你哪裡去了呢?哥哥?醒來見不到你。」
嬌滴滴的聲音,地點在他的床上。
他看著那輛車子駛遠,轉角離開視線,輕聲回覆:「有點事,現在回來。」
「那我等你哦。」聲音變得嬌媚。
「嗯。」他勾勾嘴角,忽然釋然——那又怎麼樣呢?每個人,無論薄情還是深情,都擁有自己的終點。只要那張床上永遠有等待自己的人,又有誰介意是不是同一個?
關如葭疊口否認。但依然在凌晨四點秒回了他們的資訊。
拒絕電話溝通卻只接受簡訊交流,面對周靈也與何文敘的質問,她反覆只有一句話:「這不是我做的。新聞我看了,別因為日子過得不如意,什麼帽子都往我頭上扣。」
能在萬初堯家樓下的咖啡館出現又對他們多少存在怨言的人數量不多,排除一個,只剩下另一個。
但周靈也並沒有第一時間安上罪名,她尋找了佐證——王艾米曾經給自己截圖過關如葭的微博小號,還發過主頁連結。她找到了當時的聊天記錄,點進主頁,好死不死,現在的id名稱,正是叫做「揭露真相的正義使者」。
微博暱稱可以改,但是主頁地址永遠改不了。
得知始作俑者之後,何文敘第一反應是驚訝,嘴角動動掩蓋情緒,還是給關如葭撥了電話,「嘟…嘟…」幾聲後忙音不斷,半晌,那頭回了一條輕飄飄簡訊:「在忙哦,有什麼事情簡訊說吧。」
裝作無事發生的姿態,是永遠喚不醒的裝睡之人。
周靈也冷笑,劈手奪過何文敘的手機,將「正義騎士」的微博截圖發了過去,開門見山:「有膽子養小號,沒膽子承認麼?」
沒想到那頭的姑娘心理素質比自己想象中好百倍,沉默幾秒,只回了一句:「抱歉,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意思。我去睡覺了,再見。」
何文敘與周靈也這會兒剛回到家裡,黎明的北京撕破雲層透出些微的晨光,兩個人折騰了一夜,渾身疲憊,歪在沙發上翻看微博評論,未讀訊息一波又一波彈出,依然是不間斷的謾罵。嘲諷程度滿格。隨著時間的發酵,很多粉絲甚至認出了照片裡被左擁右抱的主角之一正是周靈也,紛紛鑽入她的微博,又開啟了新一輪狂歡:
「臭八婆和何文敘談戀愛。要不要臉?!」
「所以他收了別人的錢是為了給你整容嗎?」
「接受男朋友左擁右抱?夢迴大清了。」
……
看著自己女朋友對著螢幕越看越氣,眉頭擰到一塊,何文敘嘆一口氣,捂了她的眼睛,搶過手機:「別看,越看越心煩。」
見她仍舊一臉苦大仇深,伸手掐她的臉,激發鬥志:「不是學法律的麼?有沒有辦法用法律手段維護合法權益?」
「你說起訴?」這話說完,周靈也就搖了搖頭——難。
儘管關如葭釋出的圖片與微博已經屬於捏造事實、損害他人的名譽的範疇,理論上,何文敘的確可以以損害名譽權為理由進行起訴。可真要實踐起來,卻存在不少難點:
首先,法院立案只接受證據,而目前的資訊不足以從法律上認定這個人是關如葭。當然可以按照《網路安全法》的規定,先起訴新浪微博,要求新浪提供這個賬號的使用者資訊,但前後週期需要一個月左右,並且,只能拿到一個手機號,而不是關如葭的真實身份資訊,倘若她用不常用的手機號註冊,那麼還需要通過起訴電信運營商,才能獲得確切的身份資訊。
其次,名譽權常規訴訟時間太長,等到判決結果下來,起碼半年以上。
在輿論處於劣勢的情況下,倘若走傳統的訴訟流程,他們的直播間也早就玩完。而若只是隨便捉幾個營銷號警告,在輿論不利的情況下,只可能會受到廣大網友群嘲。
網際網路的記憶過分短暫,網民慕強又熱愛狂歡,應對危機公關的反擊,只能講究快、準、狠三個字。
「這麼想起來…確實有點難…」何文敘看著周靈也,疑惑:「難道我們國家沒有對造謠傳謠的規定,我記得有個轉發500次什麼的…」
周靈也擺擺手,「唉……那個呀…那個是刑事的,誹謗罪,她這個還夠不上……」話說到這裡,忽然眼睛一亮,從沙發上跳起:「對啊!我有辦法了!」
何文敘還沒反應過來,就見這個女人摟住自己的脖子,在他嘴上狠狠一親,又從他口袋裡摸出手機,噼裡啪啦給關如葭回了一條:
「如果我是你,這時候可不敢放心睡大覺,小心——天降橫禍。」
何文敘的澄清微博是在上午10點整發布的——各個上班族開始一天工作,且注意力最不集中的摸魚時間。適合八卦。
微博字數不長,只不過轉發了「正義騎士」的那條微博,配上一句:「目前網路上關於本人的不實資訊與誤解,均來源與此條微博,該內容涉嫌侮辱誹謗,並且拒不刪除,麻煩大家幫忙轉發這條謠言。根據相關司法解釋,謠言轉發數量超過500條,可以構成誹謗罪。我們剛好報警,請公安機關提起刑事訴訟流程,並艾特了平安北京等官方微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