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過闢謠的,沒見過這麼闢謠的。不聲不響將民事侵權行為逼成了刑事犯罪。
大多數人遭遇造謠時只敢息事寧人,恨不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周靈也卻反其道而行,將造謠者逼上梁山。
一群吃瓜網友霎時被這個神操作亮瞎了眼,就連營銷號也紛紛倒戈,轉發那條謠言微博的同時感慨:這辦法絕了——那條微博如果不刪除,轉發一旦突破了500條可就有牢獄之災,可一旦刪除,那麼不就相當於舉白旗認慫,承認自己釋出謠言?
何文敘的澄清微博在釋出後一分鐘內轉發數量便突破了500,眼見著一群吃瓜網友又湧入「正義騎士」微博下叫囂,一邊喊著:「挺住,會給你送飯的!」,一邊叫罵:「傻逼,還不刪?!」
周靈也與何文敘相視一笑,靜靜等著關如葭的下文。
果然,正義騎士在轉發量突破5000迅速刪除了微博。
就當大家以為騎士認慫之後,她卻仍舊發揚唐吉坷德的精神,在半個小時後,又死不悔改發了一條語焉不詳的微博:「因受到人身威脅,不得已刪除資訊。我問心無愧,清者自清。」
不要臉到了極致也是一種武器。眼見著輿論又有反彈的趨勢,周靈也深深吸一口氣,看向何文敘,「看來這個姑娘……還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他一愣,看著周靈也:「你還有後招?」
周靈也抬了抬眉毛:「有點不堪,但是她逼我用的。」這話說完,從電腦裡調出一份相簿,全是當初關如葭小號的微博截圖,那時候她的id還是「guanrjgogogo0213」,頂著這個id,在小號裡釋出各式各樣的露腿照片與寂寞文案,許多照片影影綽綽,但猶抱琵琶半遮面能認出真人,無一例外穿著清涼,又暴露不太甘於寂寞的私生活。
她沒再用何文敘的手機,而是拿出自己的手機,一張、一張將這些圖片發了過去。
並在最後,配文一句:「你說,營銷號如果收到了這些圖,發現某直播網紅的過去,他們有沒有可能樂翻天?」
關如葭沒有再回復。安靜許久,終於回了一句:「你想幹嘛?」
「半個小時之內按照我說的要求在微博賬號上刊登道歉宣告,否則,這些圖會被傳到網際網路的每一個角落。到時候,萬初堯也救不了你。」
發完簡訊之後,手機一扔,深吸一口氣看向何文敘:「這下,應該徹底解決了。」
用女生的私生活照片作為籌碼威脅,是周靈也最不願意做的事情。每個人的為人處世都應享有足夠的自由,她想過,一旦這些圖片曝光,關如葭可能面臨怎樣的蕩婦羞辱。沒有人有權利對一個單身女子的私生活指手畫腳。道理她知道,可她還是早早儲存了它們,作為日後以防萬一的籌碼。
讓明知不那麼正確的口誅筆伐,成為自己的武器。
「……我是不是還真挺腹黑的?」周靈也有些不好意思看向何文敘:「因為那時候知道她喜歡你,我看她不爽,就存了她的把柄。想著哪天或許有可能用上……」
何文敘確實有些驚訝,摸摸她的發,將她的腦袋摁進自己的懷裡,「你腦袋裡這麼多彎彎繞繞呢?」
「你會不會不喜歡?」她看了他一眼。一臉擔憂,知道這個男人單純。
可卻見何文敘安撫般對她笑了笑,輕輕啄了啄她的唇,溫柔濃稠如蜜一般的語調,卻說出了讓她心中咯噔一聲的話:
「當然不會了,只要——沒對我腹黑就好。」
關如葭覺得自己孤獨。就連看古早言情小說自我代入的都是惡毒女配——有錢,漂亮,愛而不得。
好在現在大多數的言情小說都換了潮流,女主角才是漂亮又有錢的那一個,而她,卻還是那個女配——愛而不得。這四個字像一場詛咒。
她忘記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執著於何文敘了,初見他那年,自己18歲,她在qq空間裡悄悄寫下少女心思——「第一眼見他,就被驚豔了時光。」當然,驚豔過她的人不少,但何文敘卻是不同的:他不在意自己,甚至從骨子裡漠視自己。
越是得不到的人,越能激發自己的佔有慾,她沉溺愛情,沉溺於尋找一個人,託付真心。當然那個人,從來不只是何文敘。對何文敘的執念像一條細長的鎖鏈,串聯起了自己在這幾年間的無數豔遇。單方面的掛念太辛苦了——偶爾她也會走神,在失落與不滿的時候,打一打小怪,征服一些更容易征服的男人。
「吃飯睡覺,保持可愛。」、「戀愛大過天。」…這是她的微信簽名,看起來人畜無害,而她卻對萬初堯表示自己亦有野心:「女人征服世界的方式,是靠征服男人。聰明的女人,從來知道怎麼利用男人替她打下江山。」在酒吧的清涼座位裡,翹著腿,她說這話時得意洋洋,長睫毛玫瑰金眼影裡有單純飛過,而後來,談話地點變成了床榻,忽上忽下,起起伏伏,也不知道誰征服了誰。
她以為她是贏家——哄著萬初堯為自己謀劃,從一個素人吸了何文敘的流量躍遷成20萬粉絲的「獨立女性」的小網紅,炒最新鮮的人設,收割最嫩的韭菜。萬初堯聰明、機敏,熟悉流量與包裝的套路,複雜的考量與辛苦的工作她不需要了解,她負責美麗、負責順從、負責接納,他就會貼心把屬於她的一切端到她的面前。
傻子一般的周靈也,才會去像男人一樣拼殺、算計、拋頭露面。而她,征服男人,再利用男人為她征服世界。
萬初堯盡心竭力為她造勢,替她營銷,哄著她背指令碼,甚至連微博都替她一個字一個標點草擬好。兩個人出走之後,粉絲飆升,迎來事業的小小巔峰,賬戶的錢變得像一個陌生的數字,當一切來得太過容易,沒有人會想要珍惜。
很快,萬初堯在她身上的心思變少,她知道他開始挖掘新的網紅,潛在的競爭者在她眼裡一定更年輕、更漂亮、更溫順…於是她也對工作心不在焉,將更多的精力用來拴住男人:為他煲湯,為他洗衣,用感動自己的付出來換取他的憐惜,就像她曾經對何文敘——先是勾引,再是付出。
資料不好、工作懶怠、粉絲四散,執著於利益,失掉人心。從何文敘那裡騙來的鐵粉又還了回去。當然,還是有信任她的網友給她私信,感慨於她曾經的經歷,也對她訴說自己心底愛不得的秘密,她卻呵呵一笑,點進人主頁,看了照片,依偎進萬初堯懷裡嘲笑:「嘖嘖,你看這個女的,這麼醜,難怪沒人喜歡。low貨!韭菜!」萬初堯挑了挑眉毛沒接話茬,卻不著痕跡偏移了自己的手機螢幕,躲避她的視線——
「你在和誰聊天呢?」她心中警鈴大作,聲音不自覺地尖銳。
「沒有。」下一秒,他推開了自己。
萬初堯迅速簽約了新的網紅,精明能幹如曹不二,還有其它的:比她年輕、比她聰明、比她野心勃勃,而唯一不同的是,新人的野心在事業,而不在於男人的心。
她找萬初堯鬧過,一哭二撕三上吊,用足了《甄嬛傳》《如懿傳》《延禧攻略》裡的每一招……只可惜,回應她宮鬥招數的,不是帝王無奈又寵溺的笑眼,而是一份白字黑字冰涼涼的合同:
「愛幹不幹,不想幹就賠錢解約。我很忙的。想好好幹就繼續努力,混出個人樣。」萬初堯冷冷告誡她。
女性為了實現平權奮鬥了那麼多年,目的是讓自己也有權利像一個男人那樣征服世界。而不是繼續縮於閨閣之中,成日想著男歡女愛與委身做婦。征服世界的方式可以從征服男人開始,但征服的辦法從來不是滾完了床單再把事業的主動權拱手讓人,而是用實力用毅力用勇氣,抹殺性別的刻板,讓他們心服口服,俯首稱臣。
權力的讓渡滋生的只有壓迫與掠奪——她以為她成了他精心呵護的掌上明珠,卻不料,只是一時興起玩弄的掌中之物。
當一個女人讓她的身體成為唯一的籌碼,依賴男人的感情成為自己唯一的依仗,那麼,她註定是這場遊戲最大的輸家。
她躲在暗無天日的臥室裡傷心哭泣,電話不接,簡訊不回,直播暫停。萬初堯勸過幾次,再沒理會——現在他的時間寶貴,只能將精力分散給收益最大的那一個。一個不努力又沒潛力的合作伙伴,帶來的只能是邊際效益的遞減。
大概是最失落的時候,她驀然又想起了曾經驚豔過自己的那道光,那個單純、溫和又好看的少年——何文敘。對啊!他才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痴情、英俊又簡單。有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戀愛腦。這麼多年裡的情海浮沉,她總能自如地從一段依賴跳躍到另一段依賴,不知道自己是深情還是薄情,但她固執,於是她便把瘋狂與固執視作深情。
她再次去之乎者也找他時,大師說何文敘去打籃球了。於是她便買了水與溼巾,追到他們常去的那個球場。
她記得那是一個下午,太陽快要下山。露天的籃球場提前打了白熾燈,何文敘穿著一件湖藍色球衣球褲,和好幾個男生一起在場上打球。原本著急忙慌的腳步在看到他的剎那便慢,心也安定下來:這個男人還是和以前一樣,簡單、陽光,笑起來的時候純粹。
但又哪裡有了幾分不一樣:只要目不轉睛盯著何文敘,就一定能發現周靈也——何文敘的目光除了跟著球,就是跟著她。
運球的時候用餘光瞥她、進球的時候大大方方看她,每隔幾秒就要找她的視線,就連別人進球了,他也要看她——監督她是不是偷瞄著別的男人。
周靈也抱著電腦坐在球場邊的椅子上,穿一身休閒短袖搭配熱褲,身邊放著兩瓶礦泉水,像是突然來了事情,開著電腦就開始看著資料打電話。一雙大長腿在男性激素的爆棚的球場晃著人眼,加上一副處理公務的冰山臉,另一個球場邊幾個不知情小男生被這幅模樣打動,換著花樣往周靈也腳下扔球。
周靈也一邊打電話,一邊伸腿勾了腳下的球,隨意往小男生的方向扔過去,嘴角勾勾,讓幾個小男孩直接對她吹了口哨。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讓何文敘丟了兩個球。
像是終於忍無可忍,何文敘示意了比賽暫停,朝周靈也走去。剛掛完的電話的周靈也見他過來,放下電腦,擰開瓶蓋,笑嘻嘻拿著水遞上,何文敘表情似乎有些委屈,接了水,才喝一口,便一把攬過周靈也的肩,大庭廣眾之下,將那口水渡到了周靈也嘴裡。
她聽見籃球場上瞬間爆發出來的歡呼,以及周靈也被他猝不及防的吻羞紅了的臉,捂著鼻子與嘴問他:「你幹什麼呀?!」
何文敘挑了挑眉毛,走兩步到她的座位邊上,俯身拿了外套扔給她,揪了揪她的臉:「把腿遮好了,也不嫌冷。說好了來看我打球,只許看我。」
周靈也乖乖哦了聲,眼角帶笑坐回了原位,當真老老實實將他的外套裹住腿,放下電腦手機,雙手托腮,專心看著何文敘打球。
四目相對時,她甚至能看到他們眼裡的火光四濺。
關如葭在不遠處站了很久。久到像一縷空氣,甚至沒有人發現她。天徹徹底底地黑了,她默默轉身走向另一條路。
原來很多東西,自己從來不曾擁有。
原來從都到尾,都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曾經何文敘也是和自己一樣愛而不得的可憐人,而憑什麼,他卻可以收穫幸福?
人生的低谷、挫敗、沮喪與不如意忽然而至,出於嫉妒又或者是不甘,她開始偷偷關注周靈也的微博、開始偷偷看何文敘的直播,開始偷偷潛伏在之乎者也附近……用窺探,抵消心中的憤懣。
直到有一天,她在看到何文敘被警車帶走的瞬間,她竟然莫名地感到狂喜,伸手拍下了照片。
誰有資格可以一直幸福呢?憑什麼你離開我就可以快樂、就能過的更好呢?
一切的不如意都需要被髮洩,而極度自我的人,只會把自己的不如意理所當然地發洩到別人身上。
事後,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做這樣的事情:在某一個瞬間被嫉妒、瘋狂吞沒,想著不如干脆大家一起下地獄好了。那時,她沒有抬頭看一看沙發對面的鏡子,看一看鏡子裡反射出來的,當她編輯那些誹謗資訊時自己的臉——她的表情帶著極度的扭曲、快意、怨恨、嫉妒以及宣洩。
帶著狂喜,而這份傷人的喜悅,讓她暫時忘記了害怕。
只可惜,周靈也的手段比她想象中要強勢,事情發酵不過10個小時,她就被迅速揪出。她慌亂又沒有腦子,只會躲在螢幕後面自欺欺人——也對,越是蠢人,才越有膽子犯錯。
當週靈也將曾經的微博截圖一張又一張發到手機裡時,手機嗡嗡的震動聲裡,她前所未有地無助。無論深情又還是薄情,她想,她終究是一個可憐人。
這一場由她發起的鬧劇裡,她最心疼的,還是自己。
鬧劇平息一週後,她將自己困在屋子裡,最終決定與世界和解,抱著手機,用心編輯了三千字的道歉小作文,痛定思痛,讀了三遍,她都被自己感動,她記得她在道歉小作文的在結尾深情問何文敘:「哥,不如我們從頭來過?我願意和你們重新成為朋友,彼此扶持。葭葭的25歲生日馬上就要到了,我想為你們切一塊蛋糕。」
在資訊發出的剎那,她率先原諒了自己。
手機在下一秒振動,溫馨提示:「訊息發出,但對方拒收了。」
她愣愣歪在床上,費力消化自己的感動與無措,茫茫然的腦袋空著,她機械拿出手機,開啟抖音,大資料永遠知道如何「猜你喜歡」,推送的全部是你不自覺的想看與愛看。
幽暗的臥室裡,被拋棄的關如葭嵌了水鑽的拇指輕滑螢幕,一下:
「《甄嬛傳》教你如何男主男人的心」,再劃一下:
「以下幾招,讓男人對你欲罷不能。」,再劃:
「又純又欲的拍照方式你學會了嗎?」,再劃:
「桃花水晶,佩戴上之後讓這個男人心裡只有你。」再劃:
「如何做你愛人的粘人小妖精」
……
每一次拇指觸碰螢幕的瞬間,她想不通,為什麼掌握那麼多技巧,為什麼費盡心機,她卻得不到愛?得不到原諒?也得不到那個救贖自己的男人?
或許她尚且沒有意識到:原來從頭到尾,命運給她的劇本,只是一句悲哀而又不自知的玩笑。
周靈也第一次意識到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的意思。關如葭攪出來的輿情引發了公眾對何文敘前所未有的關注,而這份關注一旦被善用,便成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