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峻宇走出浴室,見向文楷坐在他臥室的書桌邊,撥了撥額前還沒幹透的頭髮。
「還不睡?倒時差?」
向文楷這些年也沒和向峻宇見過幾面,每次都是向峻宇路過他的城市時,兩個人匆匆碰面,吃個飯。
他從沒見過向峻宇作為兵書記正容亢色的那一面。每回見他就覺得他那張嘴像是從小到大沒進化過一樣,跟小時候一個德行。
發現自己的迷彩小公仔撲倒在桌上,向峻宇走過去立了起來,擺回到方嘉嘉的那個小公仔旁。
「你撂不倒我就拿它出氣?」
向文楷又冷冷地瞥了一眼那兩個小公仔,看起來實在是很不順眼。
向峻宇拿起手機看了看,方嘉嘉沒給他回訊息,他編輯了一條訊息發過去。
——忙完了嗎?我現在去見你?
向文楷都沒正眼看他就冷冰冰地開腔,「你一晚上不約會能死?」
向峻宇疑惑地往四周看了看,不知道他從哪兒窺見了自己的聊天介面,根本也沒發現有鏡子之類反光的東西,訝於他能掐會算的本事。
「你幫我算一下,我什麼時候能結婚?」
「你是黨員。」
「黨員不能結婚?」
「黨員不能迷信。」
向峻宇無言以對地點開方嘉嘉發來的訊息。
——我要睡了,你也早點睡。
他毫不猶豫地對著向文楷的後背下起了逐客令,「出去,我要早點睡。」
向文楷漠然不動,「怎麼?你的腹肌今天不用上夜班?」
向峻宇無可奈何地坐在床沿,「你賴在我房裡幹什麼?你是想你老婆了?還是想你孩子了?」
「你先想想你為什麼還沒有老婆孩子。」
向峻宇覺得自己找他聊天就是自討苦吃,索性拿起手機,點開了一個國內著名的示範村的村級事務管理小程式,學習別人的功能板塊設計。
向文楷久久地凝望著外面漆黑的夜色,似乎想要看清對面山上那些在夜晚偷偷生長的莊稼。
他思考,權衡,不知道過了多久,窗外的那棵大樹聽到了他的那聲嘆息。
「嘉嘉留在村裡也挺好的。」
向峻宇眉頭稍動,「我已經叫了人在你們家院子裡裝監控,她的安全問題我不會再那麼大意。」
「你們倆在一起,我還是覺得很離譜。」
向文楷忽然起身往外走,不鹹不淡地說:「明天再說。」
向峻宇轉頭望著他的背影,覺出他出門時帶出的那陣風裡都浮游著傷感的味道。
方嘉嘉目光鬱悒地盯著閃爍的電腦,螢幕上又閃現出了向文楷今晚在籃球場上的樣子。
她發現自己並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憎恨他,她覺得自己好沒出息。
哥哥給出一顆糖,她就想原諒他。
之前對他釋放冷漠和厭惡,看起來更像是在掩飾自己的外強中乾。
可是一想到自己曾經差點遭遇「鬼探頭」時他的無動於衷,她又清醒了。
他今天那麼心平氣和地接收著自己的厭煩和憤怒。從小就學會了察言觀色的她已經精準地感覺到了,他似乎是期待著自己對他發火,對他予取予求。
新訊息提示。滿腦愁緒的她拿起滑鼠,點開卡卡發來的萬匠泉村古建築群的標識系統,一項一項地確認設計細節。
檢查完後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決定第二天早上再發給葉朗。
週日,清早。
向安還沒走到方嘉嘉房門口喊她吃早餐,王秀荷的叫早聲已經飛上了龍耳朵餐館的二樓。
「嘉嘉!回家吃早飯!」
張翠鳳端著一盆剛洗的青菜,「哦喲喲,真怕我把你姑娘搶了啊?你讓她多睡一會兒怎麼了?」
王秀荷白了她一眼,「她爸爸回來她到現在都沒打個照面,哪有這麼當丫頭的?」
正揉著惺忪睡眼的方嘉嘉聽到這話倏地坐了起來,著急忙慌地下了床。
兩母女走回狀元小賣鋪,王秀荷招呼方建兵那兩個吃完了早餐的工友去看那兩間要修整的房子。
方嘉嘉踱到廚房門口,發現向文楷正在煮麵,方建兵已經吃上了。
「爸爸。」方嘉嘉對爸爸打了個招呼,有些無所適從地站在餐桌旁。
方建兵抬眼看她,依然是鐵錘砸鋼筋般的語氣,「哥哥煮了面,吃麵。」
她怯怯地看了一眼爸爸,「我不餓,不想吃。」
方嘉嘉有些抗拒地站在桌邊,一動不動。向文楷給她把那碗麵端到了桌上,「趁熱吃吧。」
見她木愣愣地站在那兒,方建兵冷聲道:「聽哥哥的話。」
這句話就像是猛地鑿開了一道閘,方嘉嘉的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
她滿腹委屈地坐下,腦子裡噴湧出很多小時候的場景。
無論向文楷怎麼對她,媽媽只是唉聲嘆氣,爸爸也總是那一句,「聽哥哥的話。」
方建兵似乎是沒想到女兒反應會這麼大,見她忽然淚流滿面,手上的筷子僵停在碗沿。憂心忡忡地看著女兒,一時間有些無措。
他也沒想到自己順口說出的一句話,點燃了女兒心中積攢多年的怨怒。
啪——
剛剛走到廚房門口的王秀荷看到方嘉嘉直接伸手摔了那碗麵,怒氣頓生,「嘉嘉,哥哥好心好意給你煮麵,你一大早的發什麼瘋?」
方嘉嘉失聲痛哭,對著她媽媽大吼:「他小時候這麼對我的時候,你怎麼什麼都不說?」
壓抑了二十多年的哭聲裡夾雜著委屈和憤怒,聽起來撕心裂肺,讓她的控訴也變得凌亂而破碎。
晨跑的向峻宇剛被張翠鳳叫住,聽到方嘉嘉的聲音傳來,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拔腿就往狀元小賣鋪跑。
「憑什麼我就要聽他的話?他自己都說他姓向,我姓方,我們不是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