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嘉嘉在村裡待得久了,感覺時間在自己身上都慢了下來。
鄉野裡的樹木、花草、陽光、空氣,逐漸噬掉了她內心裡餘留的,那種被時間追著跑的焦慮感。
每晚躺上床,很快就能入睡。
窗外的蟲鳴聲和萬物生長的聲音,像是在給疲累了一天的人奏著催眠曲。
又美美地睡了一覺。
方嘉嘉在家吃完了早餐,爸爸開車送她到了村口,向善坪村精神堡壘對面的那段圍牆面向所有進村的車輛和行人,昨天已經打好了底稿,今天去繪製填色。
那面牆有八九米高,十來米寬,需要高空作業。人字梯不夠用,向峻宇前幾天安排人搭好了腳手架。
方嘉嘉拎著工具下了車,方建兵望了一眼那個腳手架,雖然昨天已經看過了,還是不太放心,又下車仔細檢驗了一遍。
「爸爸,你放心。」方嘉嘉站上腳手架,還特意蹦了兩下,「你看,很安全。」
方建兵嚇得皺了皺眉,「莫亂蹦。」他拎著涮筆的兩隻小桶在附近的農戶家裡接了清水,遞給女兒。方嘉嘉接了水桶,開啟材料包,「謝謝爸爸,你去忙你的吧。」
「嗯,中午我來給你送飯。」
「好。」方嘉嘉看了看自己身邊的物件,「爸爸,我水壺還在你車裡吧。」方建兵又把水壺給她遞了上去。
向峻宇見方建兵的車子開走了,從加油站快步走了出來。
他站在腳手架下,仰著頭嚴詞厲色地提醒她,「方嘉嘉,你不要太皮。還蹦來蹦去,一點安全意識都沒有。」
方嘉嘉低頭看了他一眼,抓了一把涮筆桶裡的清水朝他灑了下去,亮晶晶的小水珠灑了他一臉。
「讓你兇我。」
向峻宇不避不讓地迎了她那把水,無奈地抹了一把臉,把手裡那頂早上剛買的遮陽帽遞給她,「你把帽子戴上,中午那會兒比較曬。」
「我不戴,我補鈣。」
他望著那個故意要跟他唱反調的人,輕輕笑了笑,「聽話。」方嘉嘉也不繼續跟他犟,蹲下來伸手接了那頂遮陽帽。
「我要去趟縣裡的退役軍人事務局,要不要我給你買點什麼回來?」
方嘉嘉擰開一罐罐丙烯顏料,「給你自己買兩塊好點的搓衣板吧。」說完她低頭朝他笑,「我剛剛這說話的語氣像不像我媽?」
「你比荷嬸厲害多了。」向峻宇看了一眼加油站的方向,「油加滿了,我先走了,你注意安全。」
方嘉嘉回頭望著他奔跑著離去的背影,覺得他每天真是精力充沛,什麼時候都像是加滿了油。
畫了一上午,繪填了小半面牆。
方嘉嘉坐在腳手架旁的石墩子上,擰開爸爸送來的保溫桶,「爸爸,你吃了嗎?」
在家裡忙活了一上午,褲腿上還有密密匝匝的水泥漿甩上的泥點子。根本沒來得及吃飯的方建兵把勺子遞給女兒,「吃了。」
兩父女近來越來越親近,聊天的話題也是由著方嘉嘉信馬由韁。
「我媽昨天說讓我不要把自己以前抽菸的事告訴向書記。」方嘉嘉嚥下嘴裡的臘肉,「她還以為我不知道她在打什麼小算盤。」
方建兵皺著臉面無表情地「嗯」了一聲,「你覺得峻宇怎麼樣嘛?」
「你覺得咧?」方嘉嘉轉頭望著爸爸,「你覺得他怎麼樣呀?」
「蠻好。」方建兵說完補充道,「我們說了不算,要你自己喜歡。」
方嘉嘉咯咯直笑,「爸爸,我跟你說個秘密,你不要跟我媽那個大嘴巴說。」她看了看方建兵那張佈滿疑惑的臉,「我和向峻宇過完年沒幾天就開始談戀愛了。」
方建兵震驚地沉默了一會兒,「哦。」
「哦是什麼意思?」
「峻宇他蠻好的。」
「你以後記得幫我打掩護。」
方建兵愣愣地看了女兒一眼,假裝聽懂了,「哦,好。」
兩父女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面前忽然停了一輛旅遊中巴車,他們以為是去茶果山或者萬匠泉的遊客,都沒在意。
「嘉嘉寶寶!」卡卡忽然從車裡衝了出來,一陣風似地衝到方嘉嘉跟前,「我就說是你,可可還說不像!」
方建兵見那車上走下來一群衣著光鮮的年輕人,推斷他們就是女兒前兩天說的來自北京的前同事。他侷促不安地想要起身離開,怕自己這副模樣丟了女兒的臉,方嘉嘉忽然緊緊挽住了爸爸的手臂。
她笑盈盈地對著卡卡介紹道,「卡卡,這是我爸爸。」
卡卡誇張地對方建兵鞠了個不止九十度的躬,「叔叔好!」接著那幾個下了車的年輕人一個個都對著他喊:「叔叔好!」
方建兵羞澀地笑了笑,安安靜靜地坐在女兒身邊,盯著他們的鞋子,聽他們聊天。
方嘉嘉朝他們微笑,「你們不是說了要先在五陵那邊待幾天?」
卡卡迅速用溼紙巾擦了擦手,從方嘉嘉裝菜的飯盒裡拈起一塊臘肉喂進自己嘴裡,「天氣預報說明天小雨轉晴,我們想先來這邊,看能不能看到彩虹。」
可可仰頭望著那面牆,「嘉嘉姐你好牛啊,畫這麼大一面牆。」博林伸手讓卡卡幫自己拈了一塊臘肉,嚼得津津有味,「好好吃啊!」他伸手指向附近幾棟房子,「嘉姐!那些都是你畫的嗎?」
「是啊。」方嘉嘉得意地挑了挑眉,「我厲害吧?」
卡卡伸手捏了捏她的臉,「你可真是厲害死了!」
「你蹭我一臉油!」方嘉嘉哭笑不得地擦了擦臉。
「方嘉嘉,好久不見啊。」白述面色尷尬地朝老部下笑了笑。野驢坐在車上沒下去,上次被她在電話裡頂了一句,他可不想去自討沒趣。
幾個同事舉著相機邊走邊拍攝方嘉嘉的牆繪,越走越遠。
聽到司機按下催促的喇叭聲,一行人又和方嘉嘉匆匆聊了幾句,著急忙慌地和鄉村牆繪師道了別,上了車。
方建兵瞄了女兒一眼,欲言又止。他總覺得那個染了一頭灰色頭髮的男孩子和女兒之間的言行舉止有些過於親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可能那就是年輕人之間的相處方式,是自己太古板。他又開始在心裡自我說服。
女兒當著她那些同事的面介紹自己,他挺開心的。不過還是有點後悔沒換身乾淨衣服再來給她送飯。
方嘉嘉見那輛車開走了,繼續吃飯。
「爸爸,你覺得我厲害嗎?」
「厲害。」方建兵轉頭看向那些房子上的一面面牆繪,露出欣慰的笑。
方嘉嘉嚥下一口胡蘿蔔,感慨地說,「你和我媽更厲害,我學畫畫讓你們花了很多錢。不是每個農村的小孩兒都能像我這樣,可以學一樣自己想學的特長。」
「只要你喜歡,錢就沒白花。」
方嘉嘉歪了歪身子,輕輕撞了撞爸爸的肩,「謝謝你們哦。」
「不講那些,應該的。」
鯨棲傳媒設計部一行人到了雲溪農莊,安頓好行李便前往雲隱飯莊吃午飯。
卡卡正在健身戒碳水,沒和他們一同前去。他決定午睡之後在農莊租一輛山地車,沿著環山路騎車下山去找方嘉嘉玩耍。
餐桌上,前同事方嘉嘉成了幾個前司同事遞到嘴邊的談資。
「方嘉嘉她還真回農村刷牆來了。」野驢帶著嘲諷的語氣對著身邊的白述說:「也不知道畫那麼一面牆能不能掙一頓海底撈。」
可可和博林都不滿地白了野驢一眼。
白述喝了一口啤酒,「掙那麼多錢幹什麼?村裡也沒什麼高消費,你以為是在北京?」
野驢身邊的男人也揶揄地笑,「卡卡總說方嘉嘉回老家繼承家產,估計是繼承了一畝三分地吧。她爸一看就是個農民工。」
可可實在是忍無可忍,「你們城裡人很高貴嗎?我坐這麼遠都聞著你們嘴臭了,要不要去查下幽門螺桿菌?」
零零後既沒房貸、車貸,也沒男人和孩子要養,有的是整頓職場賤人的底氣。
更何況,方嘉嘉給她的兼職工資已經超過鯨棲傳媒每個月發給她的那點薪水,她開口說這話之前,覺得就算被他們穿小鞋開了也無所謂。
這句話換來了一陣短暫的安靜。
周希沛在辦公室籤檔案時,雲隱飯莊的經理周嵩來遞下個季度的餐食調整方案,順嘴對周董說來了一群北京來的遊客。
周董不以為意,開業後的遊客來自天南海北,她也沒空一個個招呼。
「我聽他們有人提到了方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