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隔著螢幕你一言我一語地又聊了一會兒,結束通話影片。
向峻宇的車開到小賣鋪門口,車子的貨箱裡是向敬東精心培育的各種花草。
「峻宇,吃飯了沒?」王秀荷起身準備去幫他拿碗筷。
「吃過了,你們吃你們的。我爸讓我來送幾盆花草。」
向峻宇端著一盆銅錢草和一盆羅漢松先送進了方嘉嘉的工作室,對跟在身後的人說,「他再三囑咐我說這兩盆要放你辦公桌上。」
「東伯伯人怪好的。」
幾天前,方嘉嘉十分好奇爸爸在她出生那年釀的那兩壇酒到底是什麼味兒,所以央著方建兵帶她去了藏酒的山洞,結果正好撞見向敬東坐在洞口就著花生米悠閒喝酒的場面。
方建兵這才知道,原來不止他一個人覺得這向善坪這後山上的小山洞是個藏酒的好地方。
因著對酒的熟悉和了解,向敬東和方建兵倆人忽然就有了「英雄所見略同」的那種惺惺相惜。
向敬東邀請未來親家一起坐在洞口邊,喝完了兩瓶揹著兒子藏了好久的好酒。
陪坐在一旁的方嘉嘉也盛情難卻地抿了小兩杯。
當晚,向峻宇和方嘉嘉合計了一番,想要藉此機會讓向敬東把酒戒了。
向峻宇回到家就騙他爸說方嘉嘉因為酒精過敏去了趟衛生院,向敬東想著是自己勸酒惹出的禍,這才愧疚地對兒子坦白了藏酒的事,洞裡那些好酒隔天就被向峻宇全部搬出去送人了。
方嘉嘉捏了捏銅錢草的葉片,「東伯伯這幾天還喝酒嗎?」
向峻宇搖頭,「這幾天我沒從他身上聞到酒味。」
方嘉嘉走到辦公桌旁檢視卡卡發來的設計稿,「我總感覺我們奪走了他的快樂。」
「他本來就肝不好,早該戒了。而且他最近挺快樂的,拉著貴爺爺和翠婆婆在家裡一起種花種草,天天在網上看別人的婚禮影片。說我們倆結婚的場地他來操辦,還說一定會弄得好看又大氣。」
方嘉嘉認真確認完設計稿的所有細節,抬眼看他,「什麼大氣?」
「沒什麼。」向峻宇停頓了兩三秒,「每次提結婚你都這樣。」說完他轉身出去了,繼續搬車子貨箱裡剩下的那些盆栽。
「我不知道你說什麼大氣,反正你是真小氣!」方嘉嘉把設計稿轉發給文旅局的對接人,然後走出工作室,走到他身邊,和他一起把貨箱裡的盆栽搬進那兩個小花壇裡。
「我剛剛在看設計稿,又不是故意開小差。一句話沒接上你的你就鬧情緒,每次你都這樣。」
方建兵本來還想出言說和,王秀荷默默朝他使了個眼色。倆人繼續吃飯,懶得管了,隨他們吵,習慣了。
老兩口就像是兩隻用了幾十年的老燈泡,坐在那兒散發著幽黃的光。他們默默觀察著從燈光里路過的人,只是安靜地照明。既不刺眼,也不聲張。
向峻宇挪了挪盆栽的位置,「我沒鬧情緒。」
「你說你沒鬧情緒,那你擺個臭臉給誰看?」
他笑,「給你看。」
她抱著一盆月季花蹲到他身邊,「要不是你長得好看,我才懶得看你。」
「這兩盆山茶花放那邊上吧,擺在這中間真的格格不入。」方嘉嘉把他爸爸放在花壇正中間的那兩盆山茶花挪了出來。
王秀荷這才轉頭看向女兒,「那是你爸爸給我種的,你別動我的。」
「哦。」方嘉嘉又把那兩盆花挪回去,身子歪向身邊的向峻宇,低聲說,「我現在合理懷疑,山茶花是他們倆的定情信物。」
他想了想,小聲問她,「我們倆的定情信物是什麼?」
方嘉嘉脫口而出,「牛肉和羊肉啊,好特別,好浪漫。」
向峻宇聽到減減在狗窩邊叫喚,「狗都聽不下去了。」
兩個剛剛還在鬥嘴的人,蹲在花壇邊沒心沒肺地笑。他們歸置好那些盆栽,又蹲在減減旁邊唧唧咕咕聊了一會兒。
「爸爸,媽,我們先去廣場了。」
王秀荷應道:「你們先去,我吃完了飯和你翠鳳嬸一起去。」
兩個光明正大談戀愛的人在跑道上散步,聊的也都是些日常的瑣事。
「我下週六打算帶畫坊的小朋友去萬匠泉畫吊腳樓,上週在雲溪農莊,他們畫得挺開心的。」
「方老師辛苦。」向峻宇看了看圍牆上的牆繪,「上午有幾個九安和五陵的村幹部來村裡交流學習,問我善文化的牆繪是哪個團隊畫的,我把你名片給他們了。」
方嘉嘉點了點頭,「我知道,他們下午有人聯絡我了。我下個月要先畫完萬匠泉的民俗文化牆。」
向峻宇「嗯」了一聲,「葉書記和竹葉坡打比賽那天跟我提了一嘴。」
方嘉嘉的話題隨之一蹦,「葉朗他們打竹葉坡那場打得太好了,老天爺好偏心啊,他怎麼做什麼都那麼厲害?」見向峻宇不吭聲了,她立馬找補,「這個籃球啊,要說不說,那還是你打得更好。」
向峻宇朝籃球場望過去,「你哥說謙煦百日宴回來一起吃頓飯,到時候讓他再打一場。」
「好像是他岳父的那些同事和下屬想借謙煦百天這個由頭送禮吧,我哥是想帶孩子回來躲兩天。」
「謙煦挺好玩兒的,胖乎乎的,愛笑還不鬧騰。」
「那是嫂子帶得好。」
「你哥那天還使喚我幫謙煦換尿不溼,指指點點,說讓我學著點。」
「香蓮婆婆的刺繡課是明天下午嗎?她上次教我的針法我又快忘了。」
「嗯。」向峻宇想笑,「你下次也別轉移話題了,直接說你不想聊這些。」
「我不想聊這些。」
「那就聊點別的,愛紅嬸那天還對我說,從來沒見你去上過她的課,問你是不是對她有意見。」
「我這五音不全的破嗓子根本不是唱山歌的料,歌舞有關的我都是敬而遠之。」
「你有你自己的特長。」向峻宇看了看道旁的樹,「那個策展人聯絡你了嗎?」
「嗯。」方嘉嘉伸了個懶腰,甩了甩胳膊腿,「她是看了我給謙煦做的樹葉畫,覺得很有意思,本來是想做一個樹葉創意畫的畫展,主題都快定了。我那天看到上次元宵節做的那幅砂石畫,又想了想,想到五穀雜糧、稻草泥巴、花花草草都能作畫,我覺得既然要做村野主題那就取材於村野,所以定了新的主題。」
「什麼主題?」
「《萬物向善》,我會帶向善畫坊的小朋友一起做,和他們一起去潭沙的美術館開畫展。」
向峻宇讚許地點頭,「今年的榮譽村民一定要頒給你,應該沒人投反對票。」
「有榮譽就會有關注,有關注就會有壓力,我可不想當什麼榮譽村民。」
「那你想當什麼?」
方嘉嘉忽然想到了葉朗說過的那句話,「萬紫千紅烈如火,當片綠葉也不錯。」
向峻宇頓了頓,「這話說得太好了。」
「葉朗說的。」方嘉嘉見他又不吭聲了,覺得好笑,「向峻宇,你是不是太敏感了?我一提葉朗你就自動靜音。」
向峻宇撓了下鼻樑骨,「因為他優秀得讓我無話可說。」
「少來吧你,酸了吧唧。」
向峻宇笑了笑,仰頭看向那輪明月,「嘉嘉,今晚的月亮真好看。」
方嘉嘉也仰頭看向夜空,笑眼明亮,「星星也好看呀。」
清朗的月光在樹葉上灑下白色的糖霜,群星閃耀在村莊的上空,熠熠奪目。
去蓬勃的世界裡尋找自己的天地吧,無論是想當主角還是配角。
月落日升,晨曦冉冉。
又是陽光明媚的一天。
太陽即將為四野啟明,山茶花的花瓣上掛著將落未落的水珠。
王秀荷敲了敲女兒的臥室門,「嘉嘉,你起了沒?峻宇在外面等你。」
站在狀元小賣鋪臺階下的向峻宇,望著那個慢悠悠走出來的人,等著配合她完成她正式晨跑前的儀式。
方嘉嘉走到第三級臺階時,向下一個飛撲,他再穩穩地抱接她落地。
方建兵正在女兒的工作室打掃衛生,探出頭,望著他們微笑。
已經對他們倆的互動日常習以為常的王秀荷拎著澆花壺站在門口,「峻宇你少慣侍她慣侍:溺愛、遷就(西南官話方言)。,一天到晚瘋癲癲的。」
向峻宇甘之如飴地笑,「還好。」
「你爸爸昨天提了一條娃娃魚過來,你中午過來吃飯。」
「好。」
方嘉嘉不想一大早就聽她媽媽嘮嘮叨叨,拔腿就跑,「向峻宇,你快來追我!」
張翠鳳站在菜園子裡潑了盆洗菜水,拍了拍洗菜的盆,笑呵呵地朝方嘉嘉喊,「嘉嘉,慢些跑!」
「荷嬸,我先去跑步了。」向峻宇轉身去追趕那個遠去的身影。
路上早起的村民們,拿著春耕的農具和他們打招呼,「嘉嘉,厲害咯,書記都跑不贏你了。」
向書記神清氣閒地跑到她身邊,「輪到你追我了。」
太陽把他們的影子投在長長的河堤上,奔跑的他們給落月河邊的蘆葦**帶來了一陣微風。
細長的蘆葦隨風而動,陽光在搖曳的葉片上起舞。
長滿了水草的水面上,倒映出年輕的,奔跑的身影。
清晨的空氣在呼吸裡湧流,方嘉嘉感覺自己被投入了一片無垠的清澈之中,泊在一片春意盎然的日光裡。
她在27歲即將結束的時候,忽然不想再那麼渾渾噩噩地被時間追著跑了。
只是轉了個身,回到向善坪。用一個冬天的時間,步履不停地身心重啟,終於迎來了屬於自己的,生機充沛的春天。
以前是剛被鬧鐘叫醒就盼著夜晚快點到來,如今是還沒睡下就開始期盼第二天的清晨。
那些曾經只覺談來奢侈的愛和夢想,原來早就等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
她望著那輪初升的太陽,覺得人的確應該每天早點醒來,才能看到那麼輝煌的朝陽,那麼廣袤而盛大的明朗。
春光如煦,萬物向善。
朝著前方奔跑的向峻宇忽然慢下腳步,迴轉身望著她,見她加速朝自己跑來,笑如春風。
「嘉嘉,慢點跑,不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