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嘉嘉又上完了兩堂向善畫坊的課,正在收拾教具。
剛開完防洪防汛會議的向峻宇等在農家書屋門口,十二個小朋友拎著自己畫好的畫,出門時接力一般地和他們講禮貌,「方老師再見,向書記再見。」
宋青嵐和趙春蘭挽著手經過書屋門口,準備往村部剛開的小食堂走。趙春蘭習慣性為方嘉嘉報選單,「嘉嘉,今天晚上有鍋巴炒臘肉和辣子雞,要不要一起吃?」
「好啊。」方嘉嘉抱著教具走出來,朝門口的向峻宇抬了抬下巴,「你呢?」
「我隨你。」
小食堂的壁掛電視正在播放一檔熱門綜藝,方嘉嘉端著餐盤走到宋青嵐身邊坐下。
宋青嵐夾起一塊鍋巴,仰頭望著電視裡的幾個男人,「我還以為他們糊透了,沒想到這兩年又火了。」
「什麼糊透了?」大廚李師傅朝她們看,「青嵐,我給你重打一份。」
「沒有,李師傅,我說的是電視裡的人。」
「人怎麼能糊透呢?那多嚇人?」李師傅納悶,看了看正在裝菜的向峻宇,「書記,你多吃點。」
向峻宇端著餐盤走到圓桌旁,朝向思睿看了一眼,向思睿立馬把方嘉嘉旁邊那個位置讓給他。
方嘉嘉拿起筷子,也和宋青嵐一樣仰頭望著電視,嘟囔道:「他們幾個又一起上綜藝了啊。」
她有些感慨,十幾年過去了,她都從小學生變成社會人了,那些人卻跟吃了防腐劑一樣,一點不見老。
「他們比賽的時候你最喜歡誰啊?」宋青嵐好奇,「我最喜歡甦醒和魏晨,可惜魏晨不在這節目。」
「我當時最喜歡——」她轉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向峻宇,下意識地咳了下嗓子,「十幾年前的事了,忘了。」
向峻宇冷靜地望了一眼電視機,脫口而出一大串選秀男明星的名字。那些男人參加的甚至都不是同一檔選秀節目。
宋青嵐聽笑了,「向書記你還真是如數家珍啊。」
2007年的夏天,12歲的方嘉嘉的確短暫地愛過很多男人。
那個暑假,向文楷和向峻宇經常見方嘉嘉和向寧坐在電視機前,安靜地觀看那兩檔選秀節目。
她們臉上看不出任何追星女孩的狂熱,倒像是兩個嚴格的評委,眼神冷漠地審判電視機裡那些唱唱跳跳的男人。
直到7月的某天中午,向峻宇跟著方嘉嘉到了祠堂,發現她在認真地跪拜菩薩。
他見她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嘴裡唸唸有詞,唸了一串他沒聽過的名字,「請菩薩保佑他們都能在比賽裡取得好名次,菩薩,這些人是我想請你保佑的。等一下我念的兩個名字是姐姐想請你保佑的,也麻煩你保佑一下。」
向峻宇靠在門口聽了個全乎,沒忍住笑出了聲,方嘉嘉聞聲猛地回頭,又羞又惱地瞪他。
「嘉嘉,你怎麼不給你自己求個好名次?」
方嘉嘉羞憤地起身往外走,向峻宇跟在她身後,「你喜歡的人太多了,菩薩根本保佑不過來,拜菩薩不能太貪心。」
她又氣又急地下臺階,他快速蹦下臺階轉身望著她笑,「我去年是運氣好才考上一中,你能不能讓菩薩也保佑保佑我?讓我每次考試都能拿個好名次?」
方嘉嘉內心罵他自不量力,他和那些哥哥們根本不能相提並論。
她氣鼓鼓地急著下臺階,因為石階建得太陡,一個重心不穩差點撲倒在地。
向峻宇伸出的手還沒扶住她,她自己下意識地去拽臺階旁瘋長的茅草。人是沒摔倒,手被茅草劃拉了五六七八道血口子,臉上也被葉片刮蹭出幾道細小的痕。
向峻宇有些不知所措,「沒事吧?」
她本來就覺得為那些「哥哥」拜菩薩被他發現了很丟人,這下終於能借機哭出來了,乾脆一屁股坐在臺階上,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她害怕他會把這件事告訴向文楷,她實在是丟不起這個人,越想越想死。
「嘉嘉你別哭啊。」向峻宇束手無策地撓了下鼻樑骨,似乎是看穿了她在哭什麼,「我又不會告訴別人。」
得了他這句話,她的情緒才漸漸平復,委屈巴巴地說:「那你發誓。」
「行,我發誓,如果有第三個人知道這事,我就——」他猶豫了一下,挑了個自己覺得挺毒的誓,「我就考不上軍校,當不了軍人。」
方嘉嘉心想,倒也不用發這麼毒的誓。她很小的時候就老聽他說想當軍人。
睡在茅草堆裡的九叔忽然撥開那叢茅草鑽了出來,「峻宇啊,菩薩腳下不要亂講話哦。」
這下輪到向峻宇想哭了。方嘉嘉仰臉看了看他那張強撐著苦笑的臉,又匆匆起身,轉身跑上一級級臺階,回到了祠堂裡。
她懷著比剛剛還虔誠的心朝菩薩跪拜,怕又被人聽見,默默許願:菩薩,剛剛那些哥哥你不保佑也沒關係,但是請你一定要保佑峻宇哥當上軍人。你別記錯名字了,我不貪心,請你保佑向峻宇一個人就行了,一定要讓向峻宇當上軍人。
她覺得自己已經虔心祈求,自覺萬事無虞了。
高中的時候聽王秀荷說向峻宇應徵入伍了,她還悄悄帶了貢品去祠堂還了願,覺得菩薩真靈。
吃完晚飯,兩個人並肩走出村部大院,往狀元小賣鋪走。
經過祠堂時,方嘉嘉仰頭看了一眼,後知後覺地嘀咕,「早知道我當時應該說得清楚一點,只求菩薩保佑你當上軍人,忘了求祂保佑你考上軍校了。」
向峻宇滿眼驚疑,「你還幫我求菩薩了?」
「嗯。」方嘉嘉難為情地撓了撓額角,「一起長大的哥哥當然要比電視機裡的哥哥重要,他們又不會給我買好吃的。」
「這麼拎得清?」他微笑,「沒白疼你。」
「不過看到他們又一起出現在電視裡,我還挺感慨的。」方嘉嘉看了看別人家院子門口的那幾盆花。
「前陣子看到一段話,我覺得說得挺有道理的。每個人的花期不一樣,我們都有自己的人生節奏。不用和別人比成功,也不必和別人比才能,自己想怎麼生活就怎麼生活。有些人覺得三十歲就已經人生定型了,有些人五十歲才找到熱愛的事情。」
向峻宇點頭贊同,「有道理。」
她望著對向駛來的一輛輛婚車,「三十歲沒成家的人滿地都是,一輩子不結婚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每個人的時間表不一樣,沒必要按別人的人生軌跡安排自己的時間。」
向峻宇表情失落地沉默了一會兒。
方嘉嘉瞥了他一眼,看出來他又想多了,「我就是有感而發和你討論人生哲學,你又開始東想西想。你別一提到結婚就這麼敏感,我們下週都要去領證了。」
向峻宇「嗯」了一聲,並沒有表現出太多驚喜。
畢竟領證這件事他們從春天說到了夏天,她第一次說的是五一。
當時他說,「五一民政局也放假,五四怎麼樣?」
她認真思忖了一會兒,「那幾天要忙非遺風物市集的事,要不六一吧?」
結果她從五月底到六月初那幾天一直待在潭沙為《萬物向善》公益畫展的事忙得見不著人。等她回到向善坪,她又對他說,「六一錯過了,我們七一再去領證吧。」
他看了一眼日曆,「七一是週六,民政局不上班。」
方嘉嘉幾乎是脫口而出,「那就八一,八一去領。建軍節對你來說很有意義!」
他當時只是無奈地點了點頭,覺得這婚指不定哪個「一」才能結成,「我隨你。」
就像很多經歷過高考失利的人,每年到了高考的那幾天總是情緒低落。向峻宇則是每到建軍節這天內心就會有些難以言喻的悵然。
八月一日,提前幾天就已經安排好當日工作的向書記,一大早就把車停到了狀元小賣鋪門口。
烏雲似乎沉積在家家戶戶的屋頂,村子裡氤氳著一片雨霧之氣。又細又密的雨點紛紛淋淋地砸在花壇裡的花草上,以連續而持久的態勢,下個不停。
方嘉嘉坐在臥室裡化妝,「我們走的時候再檢查一下,別落下什麼東西了白跑一趟。」
向峻宇靠在梳妝檯旁,「戶口本,身份證,照片,還有給工作人員帶的喜糖,我都檢查過了。」
她化完妝,束好高高的丸子頭,朝他咧嘴笑,「我美不美?」
「美。」他躬著身子想去吻她,被方嘉嘉伸手擋住,「別蹭我口紅。」
她起身幫他理了理白襯衫的衣領,「我們走吧,去領證。」
王秀荷正翻著手裡的日曆對向敬東和張翠鳳唸叨,「你們看,今天是個好日子,宜結婚!」
忙著整理貨架的方建兵也湊到收銀臺邊,四個人對著日曆的那一頁喜笑顏開地逐字細看。
向敬東開心地說:「建兵,這麼大的喜事,我們兩個晚上一起喝兩杯!」
「要得。」
方嘉嘉站在貨架邊咳了咳,幾位長輩齊齊朝他們看。
「哦喲喲!」張翠鳳眼角的褶子翹了起來,「嘉嘉乖傷噠!乖傷噠:非常漂亮,好看極了。(湘西北地區方言)」
剛剛提起要喝酒的向敬東瞄了向峻宇一眼,心虛地附和,「那是那是,嘉嘉本來就長得乖。」
向峻宇似笑非笑地望著他爸,輕輕碰了碰方嘉嘉的胳膊。
方嘉嘉意會,「東伯伯,你晚上想和我爸一起喝兩杯什麼呀?」
方建兵趕緊轉身繼續收拾貨架上的貨品。王秀荷幸災樂禍地笑,「他們兩個一起還能喝什麼?」
向敬東若無其事地走到冷藏櫃前,視線迅速在那些飲料瓶上掃了一遍,忽然眸光一亮,拿出一罐百事可樂,「喝這個!我和你爸爸準備喝這個!」
「哈哈哈哈哈哈——」
張翠鳳和王秀荷哈哈大笑,向峻宇和方嘉嘉也被他蹩腳的演技逗笑。方建兵瞥了向敬東一眼,覺得這老哥還挺會隨機應變。
準備去領證的兩個人在幾位長輩的目送下坐進了車裡,車子啟動,往縣城的民政局開。
方嘉嘉在手機上瀏覽最近剛上映的幾部電影的簡介,搖頭晃腦地哼起了最近剛學的民歌。
「馬桑樹兒搭燈臺喲,寫封的書信與耶姐帶喲。郎去當兵,姐耶在家喲,我三五兩年,不得來喲,你個兒移花別耶處栽喲……」
向峻宇發現她唱的沒一句在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