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來
昨夜太過混亂,當一切混亂到了極致,丁千樂便乾脆抱著破罐子破摔的心情順其自然了,直至此時坐在馬車裡,她的一顆心突然又開始七上八下,赫連珈月微笑的模樣和他被火燒得面目全非的臉在她腦海中輪番上陣,攪得她一刻都不得安寧,只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飛到赫連府看到他,確認他安然無恙才好。
大概是知道了丁千樂的歸心似箭,白洛故意將馬車趕得比牛車還慢,也虧得他有本事將拉車那兩匹無比神駿的大馬駕馭得如此爐火純青。丁千樂恨得牙癢癢,卻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只能默默坐在馬車裡磨牙,幻想啃下他一塊肉來。
駕車的白洛心情卻很是不錯,顯然身後那兩道熱情似火的視線讓他十分舒暢,於是他彷彿踏青一樣輕輕地揮著馬鞭兒,嘴裡還悠然自得地哼起了小曲兒。
聲音悠揚,曲調流暢,不得不說白洛那廝倒還是頗有幾分音樂天賦的,只可惜丁千樂此時一點欣賞的心情都沒有,只恨不得拿團臭襪子堵住那張擾人的嘴。但是現在得罪這尊大神顯然是十分不明智的舉動,明擺了胳膊擰不過大腿,於是她只能磨著牙默默將「小不忍則亂大謀」當淨心咒一樣在心底反反覆覆地念了幾十遍,以防止自己失控咬人。
好在馬車再怎麼慢,路還是有盡頭的,就這樣磨磨唧唧磨磨蹭蹭地一直到正午時分,馬車才終於停了下來。
「樂樂,到了哦。」停了好一會兒,馬車外那個令人恨得牙癢癢的聲音才慢吞吞地響起,竟然還帶著那麼一絲意猶未盡的味道。
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丁千樂聽到自己腦門上的青筋「嘎蹦」一聲斷了,她捏了捏拳頭,努力將自己扭曲到猙獰的面部表情調整過來,然後「譁」地一聲大力掀開車簾,利落地跳下馬車,徑直走向赫連府的大門,完全無視了充當車伕的白洛。
「嘖嘖,真是個過河拆橋的人呢。」白洛口中似真似假地抱怨著,閒閒地靠在馬車上,笑眯眯地看著她大搖大擺地從他身邊走過,上前敲開了赫連府的大門。
開門的居然是管家連進,他木著一張臉拉開一道門縫,在看到站在門口的丁千樂時,猛地瞪大了眼睛,一副眼睛快要脫窗的樣子。
難得在那******冰山臉上看到這樣離奇的表情,丁千樂抽了抽嘴角,一路被白洛折磨到萬分抑鬱的心情突然就愉快了起來。
好不容易緩過神來,連進看了一眼停在府門口的那輛雕著皇家標誌的馬車,以及閒閒地倚在馬車邊上那個一身黑衣的白洛,低頭拉開門,將丁千樂迎入了府中。
然後,「砰」地一聲,乾脆利落地關上了府門。
「唉,看來我是完全不被歡迎的人啊。」白洛笑著摸了摸鼻子,頗為哀怨地長嘆一聲,轉身跳上馬車,瀟瀟灑灑地揚鞭而去。
昨夜的一切發生得太快,丁千樂只記得當時府裡的人都不見了,連個守夜的都沒有,整個赫連府空曠得可怕,然後大火便突然襲來……因此除了赫連珈月之外,她也十分擔心此時府裡的狀況,可是進門之後她發現府內一切如常,各處守衛按規矩巡邏,婢女侍從們來來去去地忙碌著。
昨夜的一切彷彿只是丁千樂的一場噩夢,她恍惚了一陣,猛地回過神來,側頭看向正不住地打量著她的連進,幾乎是有些迫不及待地問,「家主呢?」
連進正盯著她看,面上的表情看起來有些奇怪有些糾結,似驚奇似不解,又似乎還帶了點兒欣喜和期盼,丁千樂一時理解不能,只能將其理解為長期面癱留下的後遺症,面部神經失調。
「家主呢?」見他不答,丁千樂有些焦急地又問了一遍。
連進這才慢半拍地回過神來,恢復了一貫的面癱臉和平板音調,「在主院。」
看到恢復了面癱臉的連進,丁千樂焦灼的心情竟然奇蹟般地平靜了下來,她點點頭,稍稍鬆了一口氣,昨夜赫連珈月在她面前被燒得面目全非的樣子還歷歷在目,雖然她告訴自己禍害遺千年,赫連珈月那麼厲害的人物,怎麼也不可能就這麼隨隨便便地領了便當的。
可是,心……終究是懸著。
此時看到管家連進一如既往的淡定面癱臉,聽到他說出赫連珈月的所在,那一顆懸著的心總算安然落回了原處。
見他絲毫沒有要帶路的意思,丁千樂便十分自覺地自己去找了。
再一次踏足赫連府,丁千樂驚奇地發現一切竟然是那麼熟悉。熟悉的路,熟悉的亭臺樓閣,熟悉的花草樹木,一切的一切,都來自於記憶的深處,被連進綁來赫連府這麼久一直沒有認清的路,此時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楚。
憑著直覺往主院的方向走,越往裡走,越安靜,彷彿她正走向一個渺無人煙的去處,明明已經是夏天,主院的附近卻透著一股子清冷孤寂的感覺。
走到主院大門前的時候,丁千樂停下了腳步,她怔怔地看著那道雕砌得十分華麗的拱門。以拱門為界,裡外竟彷彿是兩個世界,主院外是流水潺潺,綠樹成萌;主院內卻是一片殘垣斷壁,焦土之上寸草不生。
原來……昨夜的大火竟也不全然是幻覺,那赫連珈月他……
有些急切地,丁千樂踏進了那道拱門。
陽光照進被燒得一片焦黑的庭院之中,顯得有些刺眼。她一眼看到裹著白色狐裘的男子正孤獨地蜷縮在一片斷壁殘垣之中,蒼白的臉頰彷彿鬼魅一般了無生氣。
見他身上並無燒傷的痕跡,她提到嗓子眼的心落回了原處,然後又彷彿被誰狠狠地擰了一下,感覺生生地疼,同時又湧上一股子氣惱,昨夜那樣決絕地要送她走,今天又弄出這副德性來給誰看!
挑了挑眉,她慢吞吞地走上前,在他面前蹲下。
昨夜一場大火將主院的一切都燃燒殆盡,連同那個送走她的陣法……此時,赫連珈月獨自躺在一片焦土之上,滿身疲憊,不想醒來,他也可以有偶爾任性一下的權利吧,不然這人生便真的是了無生趣了。
管家連進已經進進出出好幾回,板著臉將祖訓從頭至尾給他念了不下十遍。
……可是,他就是不想睜開眼睛。
因為他的眼睛裡,還留有昨夜看她最後一眼的影像,一旦睜開眼睛,他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什麼都留不住了……他想象著她的樣子,覺得萬分疲憊,然而就在這時,耳畔卻突然傳來了她的腳步聲,聽到熟悉的腳步聲緩緩走進院子,走到他身邊,赫連珈月在心底苦笑了一下。
又來了,幻覺,如此真實的幻覺,真實到……他都能夠感覺到她已經蹲在了自己身旁,真實到可以感覺到眼前那陰影的輪廓,真實到可以感覺到她的氣息輕輕地拂上他的臉頰。
長長的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赫連珈月緩緩睜開眼睛,定定地看著眼前那張熟悉的臉。
果然……
他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少女,看了許久,才微微笑了一下,神情恍惚。
「千樂……」他動了動唇,夢囈一般的口吻,「千樂……只可惜……我還是沒有來得及知道,你那邊的世界,究竟是個什麼樣子的呢……」他輕聲呢喃著,緩緩伸出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語意是無盡的遺憾。
然後,撫在她臉上的手猛地僵住。
有……有溫度?
他猛地瞪大眼睛。
看著他瞠目結舌的樣子,丁千樂笑眯眯地彎起唇:「當我是幻覺?」
……唔,她的笑容看起來好危險,好像是要咬人的母老虎一樣。
「你……你不是已經……」極度的驚愕之下,赫連珈月忘記了收回自己的手,並且有些結巴了起來。
「很遺憾,你那個傳送陣法似乎還沒有練到家。」丁千樂揚了揚眉,看著躺在地上有些灰頭土臉的男子,好像在看一個發脾氣賴在地上不肯起來的孩子,「那麼,你還準備在這裡躺多久呢,家主大人?」
赫連珈月有些急切地啟唇想要說些什麼,結果卻因為情緒波動太大牽扯到心肺,還沒有開口,便引來一陣劇烈的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