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梧……
瘴氣
第二日醒來的時候,天仍是黑的,丁千樂以為自己睡眠太淺,正打算翻個身繼續和周公會談的時候,卻看到赫連珈月正站在窗前,一副已經梳洗完畢的模樣。
「怎麼起得這樣早?」丁千樂揉揉眼睛,疑惑地坐起身。
「已經巳時了。」赫連珈月道。
丁千樂「啊」了一聲,趕緊穿了衣服走到赫連珈月身邊,探出頭去看向窗外,外面是黑漆漆的一片,非但一點陽光都沒有,而且竟還是一副伸手不見五指的樣子。
「這是……」她打了個哆嗦,明明盛夏,卻無故覺得有些陰冷。
「怕也是因為那個將我們困在這裡的陣法的緣故。」赫連珈月說著,伸手關了窗,「小云已經出去打探訊息了,估摸著這個時候應該回來了,我們下樓去吧。」
丁千樂點點頭,跟著他走出了房門。
下了樓,丁千樂有些意外地看到除了烏河和玉兔外,謝安領著的那幾個黑衣衛竟然也都在。
他們還活著?
乍一見到這麼幾個大活人,丁千樂心裡還是有點兒高興的,總覺得這個死氣沉沉的尚水縣因為這幾名黑衣衛的出現而多出了幾分活氣,只是那幾個黑衣衛的臉色就有些不大好看了。
此時,他們正一臉凶神惡煞地押著掌櫃烏河,似乎在盤問著什麼,氣氛端的是劍拔弩張的緊迫。
烏河乖乖被他們押著,一副蔫頭蔫腦的德性,也不反抗掙扎,玉兔則是坐在櫃檯裡,託著腮幫子饒有興致地看著烏河被他們推推搡搡地盤問著,完全沒有擔心的樣子。
……這兩隻窮極無聊的妖,丁千樂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赫連家主。」看到赫連珈月他們下樓,謝安站起身抱了抱拳。
赫連珈月點了點頭,直接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了。
謝安跟了上來,「赫連家主,你可知道這尚水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今日一大早起來,我瞧著這天色便有些不太對勁,先前我已經派遣了幾名手下在縣裡四處查探過了,這尚水縣……如今除了我們幾個,竟然……」說到這裡,他頓了頓,臉色有些難看起來,「竟然沒有一個活口……」
丁千樂雖然早已經從赫連珈月那裡知道了事情的經過,但此時再從謝安嘴裡聽到這樣確切的訊息,還是覺得心裡有些難受。
「我瞧著這掌櫃鬼鬼祟祟的十分可疑,奈何他嘴硬得很,盤問了一個上午,愣是什麼都不肯說。」見赫連珈月不搭理他,謝安指了指烏河,又道。
赫連珈月聽了這一句,側頭看了看坐在櫃檯裡雙手撐著腮幫子眼睛亮晶晶等著看戲的玉兔,又看了一眼被黑衣衛押著一動不動的烏河,微微蹙了蹙眉,「放了他吧,你們不是他的對手。」
謝安聞言愣了一下,隨即揮了揮手。
那些黑衣衛終是心不甘情不願地鬆了手。
「這掌櫃……可是有些來歷?」謝安看了一眼笑嘻嘻地走回櫃檯的烏河,皺著眉,試探地問。
「萬妖山來的。」赫連珈月淡淡地道。
謝安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再看向烏河的眼神便充滿了戒備,「莫非這尚水縣發生的事情,都是他搞的鬼?」
「你們那位指揮使大人呢?」赫連珈月卻是不答反問。
這個問題令謝安有些尷尬,他遲疑了一下,才道,「實不相瞞,我已經派出兩撥人去找指揮使大人了,只是一直都還沒有訊息傳回來。」
「不用找了,他這個時候八成已經回涼丹覆命去了。」
「什麼意思?」謝安一愣。
「意思就是……你們已經是棄子了。」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赫連珈月一貫冷漠的眼中帶了淡淡的憐憫。
謝安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休要信口開河!指揮使大人才不會把我們當棄子!」一旁,有一個年輕的黑衣衛氣憤地大聲嚷嚷。
「就是,一看你就不是什麼好東西,尚水縣會變成這樣,八成和你也脫不了干係吧!」另一名黑衣衛忿忿地出聲附和。
赫連珈月卻是再沒有開口,只是神色淡淡地看向門外。
在這個死寂的小縣中,任何一點聲音都被無限地放大了,所以丁千樂很清晰地聽到了由遠及近的馬蹄聲。
一陣塵土飛揚,赫連雲騎著馬出現在了奔月樓門口。
他風塵僕僕地翻身下馬,在眾人的視線中走進了奔月樓大堂,無視了在場眾人,直接走到了赫連珈月的身邊,「家主,東南西北四個方位我都查探過了,這陣形倒有點像迴風陣,但又找不到陣眼,看起來很棘手。」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卷羊皮紙放在赫連珈月面前的桌上,「陣形我已經畫出來了,您看看。」
赫連珈月點點頭,伸手攤開了羊皮紙,又拉過了一旁的燭臺,藉著燭火細細看了一陣之後,他微微蹙起了眉。
「少在這裡惺惺作態了。」一旁,有一名黑衣衛大概還在記恨剛剛赫連珈月詆譭他們家指揮使大人的事情,不滿地低聲嘟囔道。
赫連雲聞言,斜眼看了過去,眼裡的煞氣看得那黑衣衛立刻閉了嘴。
見他如此孬,赫連雲懶洋洋地收回視線,輕哼了一聲,道:「現在事實是,我們都被困在這個見鬼的尚水縣出不去了,與其有力氣在這裡碎嘴,勸你們還不如找一找出去的路。」
「這個我們自然知道,哪裡用得著你來囉嗦。」先前那年輕的黑衣衛挺了挺脊背,一副不肯被輕看的樣子。
赫連雲看了他一眼,突然咧嘴一笑:「那你想必也知道……因為妖毒而死去的人比普通屍體更容易腐爛,如今又是盛夏,不出三天,這個小縣必將佈滿瘴氣,如果那個時候還沒有找到出路的話,那我們誰都不用出去了。」
一席話說得在場所有的黑衣衛都白了臉,丁千樂也是一臉的怔愣,她沒有想到,事情已經嚴重到了這樣的地步。
大堂裡原就僵持著的氣氛一下子彷彿凝滯了下來。
「諸位客官久等,早膳來啦。」就在這時,一箇中氣十足的聲音有些突兀地響起,打破了大堂裡凝滯的氣氛。
丁千樂側目看去,竟是廚子炳叔。
他似乎全然沒有注意到這大堂裡詭異的氣氛似的,帶著一臉和氣的笑容,大步走進大堂,手腳利落地在每個人面前挨個兒放了一份早點。
他也活著……
丁千樂忍不住想,他是倖存下來的人呢,還是和烏河一樣,是來自萬妖山的妖?雖然還不能確定,只是看他此時神態自若的模樣,八成也不是普通人吧,否則在看到這樣詭異的天氣之後,哪可能還如此的淡定?
黑衣衛們面面相覷,顯然沒有料到奔月樓裡竟然還有一個活口,一時間竟無人敢去動那早點,估計是怕被人動了手腳。
赫連雲卻是大咧咧地坐下,不管不顧地開始享用起屬於他的那一份早點。
赫連珈月也難得沒有挑剔,一邊藉著燭火看著那張陣形圖,一邊慢慢地啃著一個素菜包子。
見他們都開始吃了,一旁的黑衣衛們彷彿是怕被人小瞧了似的,也一個個開始低頭用膳,坐在櫃檯裡的烏河則是輕輕撥動著手邊的算盤,笑得一臉的慈眉善目。
「小云,你查探得也辛苦了,先回房歇息吧,這張陣形圖我再看看。」吃過早膳,赫連珈月捲起了羊皮紙,對赫連雲說著,便示意丁千樂一同上樓。
丁千樂看到謝安急急地站起身張了張口,似乎要說什麼,但他終究還是什麼也沒有說,只是默默地坐了回去。
第一天,就這樣相安無事地過去了。
這一天夜裡,丁千樂睡得相當的不安穩,一時夢到赫連珈月又生了病,一時夢到自己回到了現代,一時又夢到赫連珈月穿著喜服滿身是血的樣子……到最後,她竟然還夢到赫連珈月用一柄劍殺了她……
那柄滴著血的劍直直地****她的心臟……那感覺竟是十分的真實,丁千樂一下子被驚醒了。
從亂七八糟的夢裡醒過來之後,她下意識去看睡在旁邊的赫連珈月,誰知身側卻是空空如也。
房間裡有著淡淡的光亮,丁千樂扭過頭,便看到赫連珈月正點著燭火,坐在桌前研究赫連雲帶回來的那張陣形圖。他從來都是一副懶洋洋對什麼事情都漫不經心的樣子,丁千樂從來沒有看過他這樣認真的模樣。
看來這一回,形勢真的已經到了十分嚴峻的地步了。
就這樣,赫連珈月對著那張陣形圖不眠不休坐了兩天,丁千樂怕他熬壞了身子,又不敢輕易打擾他,不由得萬分糾結。
第三天,丁千樂被一陣大力的敲門聲驚醒了,她開啟門,敲門的是謝安,他的臉色十分難看,似乎是病了的樣子。
看到丁千樂開了門,他埋頭便要往裡頭闖,丁千樂趕緊攔住了他。
「千樂姑娘,我真的沒有辦法了,這兩天我親自帶人將尚水縣內的各條路線都摸了一遍,還是找不著出去的路,如今我的手下中了瘴氣,已經死了兩個人了,其他人都開始有發病的徵兆,赫連家主還沒有想到出去的辦法麼?」他紅著眼睛急匆匆地道,面色十分的憔悴。
丁千樂聞言,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屋子裡頭。
赫連珈月仍然如石像一般定定地坐在那裡,不過兩天的功夫,她先前費心費力給他養出來的肉都消失不見了,他又變回了那副枯瘦蒼白的模樣,臉上更是一點血色都沒有,看起來比干屍也好不了多少。
「沒有陣眼,這是一個死陣,看來你們的指揮使大人是執意要將我們困死在這尚水縣了。」屋子裡,坐在桌前的赫連珈月淡淡地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