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蒼白的少年一身大紅喜服,站在喜堂之上沉默地看著她,彷彿一個精緻的、沒有生命的傀儡娃娃。
隱藏在暗處的殺機驟然發動,赫連家族數十名頂級除妖師聯手設下了滅妖陣,困住了那踏進喜堂的女子。
「赫連式齋,想不到你竟真的言而無信!」豔麗的女子似乎並沒有將那滅妖陣放在眼中,只淡淡瞥了自內堂緩緩走出的赫連式齋一眼,冷聲道。
「是你破壞信約在先。」赫連式齋橫劍而立,眼中殺氣凜冽。
「我已經說過了,之前妖族闖入人界的事情我並不知情,此事我已經下令徹查了。」女子咬牙道,「我是誠心要與人界修好的。」
「你身為妖王,如今你的部族在北莽大開殺戒,屠戮無辜百姓,你以為一句‘並不知情’就可以推卸責任麼?」語畢,赫連式齋冷笑著揮劍,「給我殺!」
隨著赫連式齋一聲令下,滅妖陣瞬間啟動,那女子臉上、身上濺滿了血跡。
但那都不是她的血……
少年怔怔地看著那個豔麗的女子在漫天的鮮血中獨舞,力量強大到令人顫慄。
……這便是妖王碧梧的力量。
再精密的陷阱,也困不住她。
他怔怔地站在自己的喜堂之上,彷彿一個被遺忘的局外人,四周,觸目所見,都是極其鮮豔的紅……
紅的喜縵,紅的喜燭,紅的……血……
就在這時,那豔麗的女子突然挾著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掠到了少年的面前。
「小郎君,你可信我?」她仍是笑盈盈地看著他,渾不在意眼前的陷阱和殺戮。
他只是抬頭怔怔地看著她,目光空洞,不知言語。
見他如此,她輕聲嘆息了一下,冷不防伸手一把將他抱了起來,然後如風一般消失在了眾人面前。
「追。」身後,赫連式齋沉沉下令。
……
「小郎君,莫要怕,過了這片斷崖,就是我的領地了……」那女子笑意盈盈地抱著少年,飛身直奔斷崖,孰料,下一秒,她的笑意便僵在了唇邊,她有些不敢置信地低頭看向懷中面色蒼白的少年,「你……」
少年手中,一柄施過咒術的利劍,已深深地插入了她的心臟。
那咒術竟是意外的強悍,她痛得擰了眉,這樣強悍的咒術,顯然出自這少年的手筆。
他的天分,她一向知道。
「父親說,人妖不兩立。」少年低頭怔怔地看著自己染滿了鮮血的手,抖著蒼白的唇,眼中有淚落了下來。
見他落淚,那女子眼中的凌厲稍緩了一些,她幽幽地嘆息了一聲,伸手撫了撫少年的腦袋,沒有言語,只是輕輕推開了他。
「珈月,趁現在!殺了她!」身後,已經趕到的赫連式齋大聲喝道。
「可是……」少年驚恐地看著那女子胸前正汩汩流出的鮮血,那些血刺痛了他的眼睛,令他遲疑著不肯念出最後的咒術。
那女子見狀,淺淺笑了一下,轉身似乎要逃。
呆立在原地的少年張了張口,正要說什麼,卻是突然感覺一陣凌厲的殺氣向著自己而來,他側過頭,便看到他的父親手持利刃,向著他直刺過來……
父親……為什麼……
……
「父親、父親,這是我發明的咒術,只要將這咒術加諸在法器上,施術者念動咒術的話,中術者便會立刻魂飛魄散哦!」
「嗯,不錯。」
得了父親誇獎的少年愈發的歡喜,又賣弄道,「這咒術還有一個妙處,如果殺了施術者的話,中術者也會一同死去呢。」
「雖然略顯殘酷,但若是面對強敵,倒不失為一個辦法。」
……
父親讚許的聲音還在耳邊作響,少年怔怔地看著那柄直刺向自己的利劍……
殺了施術者,中術者便會一同死去……
父親,您這是……要殺了我麼?……
為什麼?……我明明是您唯一兒子啊……
難道真如他們所說……因為我身體孱弱,因為我被預言了長不大……所以,我一早就已經成了您的棄子了麼?……
為什麼?……
父親……
少年怔怔地看著那柄襲向自己的利劍,眼神逐漸變得空洞起來,他無意識地慢慢後退,突然一腳踩空……
那小小的身子便如風中飄零的落葉一般,剎那間墜入了萬丈深淵……
直至最後一刻,他都死死地瞪著那雙空洞的眼睛,他忘不了父親手執利劍刺向他的模樣,忘不了他當時凜冽而殺氣四溢的眼神……
然後……這成了一直纏繞著他,且揮之不去的噩夢……
「家主?家主?」丁千樂的聲音忽然在耳畔響起。
赫連珈月自混亂而殘酷的回憶之中抽離出來,便看到丁千樂正抱著一件衣服站在床頭,一臉擔心地看著他。
「你怎麼了?臉色怎麼那麼難看?」她摸了摸他的額頭,感覺他的額頭微微有些發熱,不由得皺了眉。
赫連珈月搖搖頭,看著眼前的丁千樂,神情一陣恍惚,「只是……想起來了一些往事。」
「先換件衣服吧,不要感冒了。」丁千樂沒有多問,只將抱在懷中的衣服放在床上,便轉過身去等著。
赫連珈月定定地看著她的背影,沒有動。
他為了討好父親,為了證明自己的能力,不惜親手傷了碧梧,而他的父親……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竟然一劍刺向他……欲讓他與碧梧同歸於盡……
他怎麼也想不到,為了誘殺碧梧,赫連式齋竟然真的會以親生子為餌,最後……更是對他痛下殺手……
正如他怎麼也想不到……最後竟是重傷的碧梧救了他……
碧梧並不知道他所施的那個咒法是一個連體咒,也並不知道殺了施術者,中術者也會死去。可是,在他即將墜入萬丈深淵屍骨無存的時候,已經被他重傷的碧梧卻是毫不猶豫地縱身跳下了懸崖,將他牢牢地護在他懷中。
誰也想不到那個結局……妖王碧梧竟然為了救他而重傷落崖……
赫連珈月看著丁千樂的眼神逐漸變得柔軟起來,那一日,在崖底,他親眼看到為了救他而重傷昏迷的碧梧竟然變成了嬰兒的模樣,在赫連家的僕人找到他的時候,只看到他抱著一個女嬰,卻無人懷疑那女嬰便是失了蹤跡的妖王碧梧。
而那些找到他的僕人也帶給了他一個驚人的訊息,他的父親,赫連式齋已經死於妖族的手中……
回到赫邊家的赫連珈月展示了他驚人的天賦,以九歲稚齡接任了已逝父親的家主之位,並且打破了不可能長大的預言,一路穩穩當當地長大了。
世事……還真是莫測呢。
「好了麼?」久久聽不到身後的動靜,丁千樂忍不住問。
赫連珈月聞言,低頭解開自己的衣帶。
久久等不到他回答的丁千樂回過頭來,便看到了光裸著胸膛的赫連珈月,一時忍不住紅了面頰,又匆匆轉過身去。
赫連珈月便低低地笑了起來,直笑得丁千樂又羞又惱。
換好了衣服的赫連珈月起身走到了丁千樂跟前,他伸出手,輕輕地落在了她的頭頂上,揉了揉。
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丁千樂疑惑地抬起頭看向他。
赫連珈月只是微笑,眼神幽深得看不見底。
那一日……他出手重傷了她,她也只是這樣輕輕地撫了撫他的腦袋而已呢,彷彿在安慰一個不懂事又莽撞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