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珈月淡淡掃了他一眼。
感覺到赫連珈月壓過來的視線,連進的手心裡泛出了冷汗,他張了張口,剩下的話卻是怎麼也說不出口了,此時他只有在心底盼望著這一切都只是虛驚一場,盼望著千樂姑娘安然無恙……否則……家主他,只怕是又要變回三年前那副修羅的模樣了……
一旁的赫連雲卻是沒有這樣樂觀的念頭,在他眼裡,丁千樂八成已經凶多吉少了,否則赫連秋語怎麼可能為了不讓家主循著她找到千樂姑娘的線索竟然寧可自盡。
院子裡的氣氛一片冷凝,偏這時,又有人來稟報了一件事情。
「家主,第三族長赫連白多日未歸,疑似……失蹤了……」
看了一眼正默默撫摩著手腕上的珠鏈,垂著眼簾不知道在思索著些什麼的家主,赫連雲在心底嘆了一口氣,這還真是一個多事之秋呢。
深夜,公主府的後院裡緩緩駛出一輛馬車,駕車的是個蒙著面紗的侍女,她趁著夜色一路將馬車趕出了公主府,沒有驚動一個人。
四周一片黑暗,無星無月,可是她連馬車燈都沒有點,只一路挑選偏僻的街道走,她一直將馬車遠遠地駛入了一片荒野,最後才在一處亂葬崗前停了下來。
跳下馬車,她尋了一處空地深深地挖了一個坑,然後又返身折回馬車裡,將裡頭已經氣息無全面目腫脹的少女抱了出來丟進了那個坑中,末了,又用泥土將那個坑牢牢地填上,做完這一切,她低頭默默唸了兩句經文,這才坐回馬車上,驅著馬車走遠了。
第二日,整個涼丹城裡的人們都看到了東坊區最熱鬧的鬧市街頭吊著一個身著鵝黃色長衫的美貌女子的屍身,那女屍身旁還吊了一個與之面貌相似的男子,不由得議論紛紛。
「這不是赫連家的第一美人……那個第九族的族長麼?怎麼會死得這麼淒涼,連死後都不得安生……」
「據說是背叛了家族畏罪自盡了……她身邊那個男人是他的弟弟吧……真可憐……」
「唉,可惜了這麼漂亮的女人……」
這一日早朝,皇帝依然沒有出現,出現的是長公主淳于紅葉,因為皇帝陛下已經授權她暫時代理政務,幾名老臣要求見陛下的要求也被長公主以陛下病重不宜見人為由回絕了。
早朝結束後,長公主單獨留下了赫連珈月。
「第九族長的事情如今在涼丹城裡鬧得沸沸揚揚,甚至傳入了本宮的耳中,還望赫連家主三思,這樣將一個未婚的女子曝屍於人前,未免太過殘酷,而且又是處於鬧市,只怕對赫連家主的聲譽有所影響。」
「公主多慮了,赫連秋語背叛家族畏罪自殺,寧死也不肯悔過,如此行徑著實可恨,若不加以嚴懲,難消為臣心頭之恨。」赫連珈月面無表情地看著紅葉長公主一眼,淡淡地道,「……而且,唯有這樣,才能對幕後的指揮者起到震懾作用,起到殺雞儆猴的作用。」
紅葉長公主被他看得一怔,竟是不自覺地從心底裡湧起一層恐慌。
「若是沒有其他事情,微臣便告退了。」語罷,不待紅葉長公主開口,赫連珈月便拱了拱手,轉身離開了內閣。
紅葉長公主怔怔地看著他離開,半天才回過神來,氣得一把掀翻了手邊的茶桌,「可惡的奴才!等本宮登上皇位,第一個便要斬了你!」
雖然已經過了盛夏,但秋老虎的餘威仍然不可小覷,因為天氣炎熱的緣故,不過三兩日的功夫,赫連秋語的屍身便開始腐爛發臭,臭蟲蒼蠅叮在她那腫脹變形的屍身上,路過的行人紛紛掩著口鼻繞道而行,避之唯恐不及。
皇帝淳于金已經一連幾日沒有上早朝,朝堂之上不安的氣氛愈見濃烈,一向耿直忠烈的御史李大人直指紅葉長公主牝雞司晨,包藏禍心,並一頭撞在上了大殿的龍柱之上,當場鮮血四濺,竟是以死相諫了。
大家都以為李大人觸怒了公主殿下是非死不可了,誰知這往日里一貫走刁蠻路線的紅葉長公主竟然沒有發怒,反而好言好語勸解了一番,並當場宣了御醫來,將李大人好生安置了起來,行動之間,已經頗有了一些君臨天下的風範。
然而這一日下了早朝,紅葉長公主剛回到了棲鳳閣,便氣得將屋子裡能砸的東西全都砸了個稀爛,雖是如此,她也知道現下不宜與那些自詡為忠臣的老傢伙們對著幹,非但不能真的將他們一個個都斬了清靜,還得好言好語地哄著供著……
按照慣例,未出嫁的公主本來就應該住在宮中,只是她一向不喜拘束,而且先皇在的時候,她是先皇最疼寵的公主,先皇走了,她又是當今陛下唯一的皇妹。在皇帝的默許之下,她在宮外自建了一所公主府,住得十分逍遙,只是自從她的皇兄「病倒」之後,她便又搬回了棲鳳閣,只等皇兄兩腳一伸,她便可以直接入主翔龍閣了。
只是……皇兄的病情似乎一直都維持在半死不死的狀態,明明她已經加重藥劑的分量了,可是這幾日他的藥情未見加重,反而竟是有所緩解,今天早朝之前她見到他時,他竟然已經能喝一些流食,甚至可以下床了。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紅葉長公主越想越不安,尤其是搬回皇宮之後,她一直沒有能夠單獨見著閻鳳九,這幾日他一直不見人影,甚至連早朝都告了假,她知道他是在找那個丫頭。
可是……他大概永遠也不可能找得到了吧?這麼一想,她竟然有了一絲快意,但那絲快意也只是一閃而過而已,很快便被深深的恐慌所取代了,自從殺了丁千樂之後,閻鳳九和赫連珈月那些似乎是意有所指的話讓她噩夢連連,沒一晚可以睡得安穩,一時夢見閻鳳九率領妖族滅了北莽,一時又見夢見赫連珈月將她吊在了鬧市街頭……
「來人!」強行壓下心頭的恐慌,紅葉長公主大聲道,「速讓閻國師來見本宮,就說本宮有要事相商!」
有宮人領命而去,紅葉長公主心煩意亂地遣退左右,唯恐閻鳳九不肯來見她,又怕他發現些什麼來與她興師問罪。
等了許久,一直到過了午膳時間,閻鳳九才姍姍來遲。
「未知公主殿下召見微臣有何要事?」
紅葉長公主有些急切地站起身,「閻先生,你可知我皇兄他今日已經可以下床了……我明明已經……」
「公主殿下小心隔牆有耳。」閻鳳九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紅葉長公主咬了咬唇,又坐回了原位,放輕了聲音道,「我只是有些擔心而已。」
「殿下不必擔憂,我答應你的事情,自然都會做到。」閻鳳九微微笑了一下,忽然放柔了聲音,「一切都已經佈置妥當,最多再等兩日罷了。」
紅葉長公主聞言,臉上才有了些喜色,她起身走到他面前,輕輕拉起了他的衣袖,承諾道,「若我得了皇位,一定有你的一半……」
閻鳳九眯了眯眼睛,伸手輕輕摩挲著她微微仰起的嬌美臉蛋。
「閻先生……」紅葉長公主將腦袋輕輕地靠在了他的肩上,臉上微微泛起了一絲羞意。
她沒有看到那張面具後的臉龐上滑過的淡淡的譏諷。
因得了閻鳳九的保證,紅葉長公主終於睡了一個安穩覺。
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她起身攬鏡自照,看著鏡子裡那個面容姣美,皮膚白皙的女子,不由得露出了幾分自得,大約那個丫頭的血當真有幾分用處,她這幾日似乎與往常又不太一樣了,彷彿脫胎換骨一樣,整個人都容光煥發了起來。
依依不捨地放下了鏡子,她走到衣架前,伸手摸了摸那套按著她的尺寸新做的龍袍,感覺到指尖那微微凸起的翔龍刺繡,她心裡微微一蕩,按捺不住取下龍袍,披在了身上,然後轉身去打量鏡子裡那個身著龍袍的女子。
精緻的龍袍並未掩去她玲瓏的曲線,反而襯托得她愈發的美豔,她有些痴迷地看著鏡中那個身著龍袍的女子,開始迫不及待地想要穿著這身龍袍,光明正大地出現在她的子民面前,讓他們一睹女皇的風采。
正在這時,有一道黑影閃了進來,紅葉長公主並沒有恐慌,只是笑盈盈地一轉身,「夜桑,我美麼?」
來者正是黑衣衛指揮使夜桑。
回眸一笑間,夜桑一貫凜冽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豔,那一絲驚豔極大地滿足了紅葉長公主的虛榮心,她掩唇輕笑,是個十分滿意的模樣。
看著她掩唇輕笑的模樣,夜桑的眼中卻是帶上了擔憂的神情,「殿下……」
他開口,聲音十分的粗啞難聽,彷彿誰割裂了他的聲帶似的,那聲音如同隨時會漏風的風箱。
「嗯?」紅葉長公主側頭看他。
「涼丹城裡的動靜十分的不尋常,殿下還需小心,閻先生他……」說到這一句的時候,夜桑猶豫了一下,才有些艱難地道,「閻先生他也不可盡信……」
紅葉長公主愣了一下,隨即咯咯輕笑起來,「夜桑你在說什麼傻話,你是閻先生派給我的人啊,若是連閻先生都不能相信,豈不是連你都不能信了麼?」
夜桑知曉勸服不了她,只得微微垂下頭。
閻鳳九說最多不過兩日,結果比她預想中的更快,當天夜裡,紅葉長公主便等來了皇兄的死訊,大批黑衣衛隨之迅速控制了皇宮,於是第二日早朝之上,她終於如願以償地披上了龍袍,光明正大地出現在了大殿之上。
然而事情的變化卻是她始料未及的,等待她的不是群臣的朝拜,而是禁衛軍的刀劍。
怎麼回事?
不是說已經將禁衛軍全都控制住了麼……
紅葉長公主怔怔地站在大殿之上,看著底下與黑衣衛對峙的禁衛軍,而禁衛軍的人數幾乎是壓倒性的,這一刻,她不由得產生了正置身於噩夢之中的錯覺。
「你們這是瘋了麼?!竟敢對朕如此無禮!」她嬌聲喝斥。
卻無人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