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發現,自己一直以來都有點可笑。
她真就像雲漪霜口中的那般不堪,眼裡只有那一畝三分地,目光放不長遠,好像一頭前面吊著胡蘿蔔的驢。
她每天都在期待和他見面,盡力的去參與每一場赫崢可能會過來的宴會,在出門之前期盼著會有一次與他的偶遇,然後跟他多說兩句話。
太蠢了,她這是在指望那一天赫崢對她動了春心,然後來求娶嗎?
她明明不願再做一個永遠期待別人垂憐的人。
等走出一段距離後,霍蕈才回頭看了一眼,然後道:「那個雲姑娘,我感覺還是不要多接觸的好。」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赫崢突然道:「為什麼?」
霍蕈小聲道:「她跟那個裴衍,其實早就私通茍合了,後來這事被雲爺爺發現,他很生氣,所以把火撒在了裴衍身上。」
她搖了搖頭,道:「且不說她還沒成婚,就跟別人做出如此茍且之事,就說那裴衍吧,我記得他好像也是博古通今的翩翩公子,應當不是那種隨意的人所以——」
赫崢倏然打斷她,停住腳步,冷聲道:「你是聽誰說的?」
霍蕈見赫崢臉色不好看,一時有些發懵,她如實道:「我……我也不知道,方才她們在說,我就聽了聽,而且他們說祈福回來那日,確實雲姑娘前面走了,裴衍後腳就跟著了。」
「好多人都瞧見了。」
赫崢道:「所以就憑這就能斷定?」
赫崢冷下臉的時候十分有壓迫感,霍蕈有點被嚇到,她小聲道:「祈玉哥哥……」
赫泠也不知赫崢為什麼冷了臉,他以前明明是碰見不愛聽的,全當沒聽見的那種。
但此刻氣氛僵硬,他還是立馬道:「誰讓你把不確定的事拿出來說的,這事你跟我說呀,我愛聽啊。」
霍蕈抿住唇,眼眶通紅對赫崢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赫泠還是於心不忍道:「…哥,蕈蕈還小。」
赫崢抿住唇,臉色不見分毫緩和,但到底也沒再多說。
*
但是這原本只在暗處流傳的言論,似乎因這一場春日宴擴大了不少,這種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畢竟誰身上都有點或大或小的謠言,且因為沒什麼確切的證據,所以這流言註定不會成多大氣候,全看聽得人信還是不信。
但是從古至今,人們似乎都對美人情史格外感興趣,不止感興趣,還要因著那張貌美的臉龐臆想出來點別的。
雲映頭一回直面這流言的衝擊,還是在這春日宴快結束的時候,喝過春酒,散了筵席,按著流程,下面還得去春園看戲。
據說是宮裡的戲班子,雲映沒什麼興趣,赫崢全程沒出現過幾回,她覺得無趣,還在想要不要提前離開。
快行至春園時,忽然一個眼眶通紅的少女出現在雲映面前,她問:「你是雲映嗎?」
雲映道:「我是。」
她因為不太想去,所以走的很慢落在後面,這周邊人也不算多,這人一看就是特地來找她的。
她看著面生,泠春不在她身邊,她也不知這是誰。
少女抹了抹眼淚,她道:「她們說的是真的對嗎?裴朗是因為你才下的獄。」
雲映眉頭輕蹙了一下,大致猜出了這少女與裴衍的關係,她原先以為裴衍想要接近她是臨時起意,這麼一看,那個男人好像還不止對她一個人下手。
雲映道:「是假的,我跟他沒有關係。」
少女立即道:「那為什麼雲老爺子會去獄中見他?」
雲安瀾見裴衍想必是想調查清楚那件事的來龍去脈,可是眼下,她還的確不知應該怎麼跟這少女解釋。
見她沉默,少女分明激動了起來,不由分說的扣住她的手腕,急聲道:「你承認了!你承認了是不是?」
她的聲音引的了不少人駐足停下,有不明真相的,會順口問一句身邊人什麼情況,於是碰巧知道那流言的又知道這女孩身份的,很快就推斷出是什麼事。
雲映看了眼自己的手腕,她不太想跟人爭吵,所以態度還算和善,她道:「我跟他沒有關係,爺爺去找他為的是旁的事。」
「那你說是什麼事?那天你跟裴郎一前一後,所有人都看見了。」
雲映提醒道:「那天還有云漪霜。」
雲映不說倒好,一說這人分明激動起來,她立即道:「你妹妹本來就知道你跟裴郎的關係,早在這事之前,她就說過你跟裴衍關係好,我可是親耳聽見的。」
這裡的爭吵很快就引來了霍蕈,她蹙眉問:「怎麼回事?」
身邊侍從匆匆解釋了兩句,霍蕈臉色不太好看,她覺得赫崢那樣說她,她太冤了。
因為看這樣子,雲映跟裴衍之間必定不簡單。
「郡主,要去把蘇姑娘勸走嗎?」
霍蕈抿住唇,其實她作為半個長公主府主人,雲映又是寧國公的孫女,她這會怎麼也該上去平息此事。
可她不止怎麼的,就是想跟赫崢證明她沒有錯,所以一時沒有出聲,想等著蘇長衣說出更多的東西來。
而與此同時,這件事也被立即傳到了春園去。
赫崢原本想走,他身後是幾個想跟他一塊t離開的世家公子。
聽聞此事時腳步都慢了下來,一人忍不住道:「哈哈,我就說裴衍那段時間不太對勁,原來是跟雲姑娘在一起了。」
「他真是好福氣呀,我方才看見雲姑娘,還真是驚為天人。」
有人嘆了口氣,道:「雲姑娘就是出身不好,從前在那種地方長大,難免隨便了些,這也不怪她。」
話說到這裡時,赫泠沒忍住看了眼赫崢的臉色,他心中一緊,立即道:「輕信這些做什麼,我瞧你們還是太閒了。」
「隨口說說又不打緊,而且我看八成是真的。」
「我要是早知道雲姑娘這麼好說話,哪裡還輪得到裴衍那小子,雖說是鄉下來的,但我不介意,不過早知道祈福那天我攔著裴衍,不讓他走了。」
「這下好了,誰也救不了他。」
赫崢倏然停住腳步,他回身看向身後這幾個人。
他的目光從這些人臉上一一掃過,氣氛凝滯了一瞬,但沒人覺得赫崢是因為雲映而不高興。
他們跟赫崢嚴格來說不能算是朋友,但有時的確會聚在一起,也的確是以赫崢馬首是瞻,這幾年裡,也彼此相互瞭解了些。
一人為了緩和氣氛,不由道:「哦對,差點忘了,聽說那天是祈玉去拿的人,祈玉知道的肯定比我們多。」
單從赫崢的臉色,看不出什麼喜怒,他甚至應了一聲,道:「確實比你們知道的多。」
站在他對面的人笑道:「我就說,他們肯定是在回京那天發生的事,是不是祈玉?」
赫崢道:「不是。」
「怎麼不是?我聽說……」
男人看著他,聲音冰冷道:「因為那天和她在一起的人是我。」
赫崢這句話有許多意思,場面頓時安靜了幾分,連赫泠都不吭聲了。
他眸光沉暗,平靜問他:「你聽說什麼?」
*
眼看局面越來越不受控制,雲映目光掃過不遠處會偶爾偷偷看向這邊的霍蕈,知曉這一時片刻指望霍蕈派人過來把這女人帶開不太可能。
蘇長衣緊緊的扣著她的手臂,一個勁的想要她解釋。
但大庭廣眾,雲映沒辦法給她解釋。
其實雲映很輕易就能掙脫她,這些京城的小姐們嬌生慣養的,確實沒什麼力氣。
她道:「你先鬆開我。」
蘇長衣滿臉淚痕,她好像已經失了神志,一會求她把裴衍放出來,一會又要她證明自己和裴衍沒關係。
雲映第一回碰見這種事,她原還以為,京城裡的小姐都好面子,不管做什麼都喜歡委婉,沒想到還能有這樣偏執瘋狂的人。
雲映往後退著,很快便退無可退,她身後是方才筵席上備的春酒,裝在一個精美的銅壺內,被架在花架下,裡面的酒夜已經被舀出去一半。
蘇長衣顯然也注意到了那酒壺,她看向雲映,心裡實在是恨透了她,可是她時常在國公府待著不出門,今日她好不容易才見到她。
她偷偷注意了她好久,看著她跟別人說話,笑,有幾個瞬間她甚至有點原諒了她,因為如果她是男人,她可能也會愛上這樣的女人。
可是她又想起前途盡失的裴衍,又覺得這個女人根本就是虛有其表。
本質上就是個玩弄人心卻不負責的女人罷了。
於是這會她想也沒想,直接把雲映往後一推。
雲映耐心耗盡,不願意再繼續這樣鬧劇,她才穩住身子,正想抬手推開這人時,忽然看見了不遠處走過來的赫崢。
他在看著她。
那一瞬間好像被無限拉長,雲映對上了他的目光。
她手上的力道一鬆,後背狠狠撞在了銅壺上。
她疼得皺眉,銅壺翻倒,支架倒地,冰涼的酒液與花架之上掉落的海棠花瓣,一起潑在了雲映身上。
她倒在地上,衣衫沾水而變得貼身,她被冰的渾身顫了下,濃烈的酒香瞬間蔓延,她撐著青石板,耳邊寂靜一片。
霍蕈還以為只是簡單的爭吵,半點沒想到蘇長衣竟然敢動手,蘇長衣倒還好說,她可是知道寧國公找了雲映多久的,她現在都不知道怎麼跟她孃親交代,她連忙道:「快快快,愣著幹什麼!」
「快把雲姑娘扶起來——」
但她還沒說完,身邊便有一個高大的身影闊步走了過去,眾目睽睽下,他沉默著脫下身上的外衫,蓋在了雲映身上。
雲映被酒嗆得直咳嗽,直到被赫崢抱起來時才緩解了點,她靜靜的靠在他胸口,半睜開眼看他。
嗯,故技重施,她好像又成功了。
日光絢爛,雲映有點看不清他的臉。
但正因如此,恍惚間她覺得他在一刻好像寧遇。
於是她在他懷裡張唇,輕至不可聞的說了一句:「小遇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