漣漪
房門闔上,門外灑落的霞光被隔絕在外,雲映緩緩回頭,看向赫崢。
在一陣短暫的沉默後,赫崢在寂靜中率先開口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的弟弟喜歡你?」
據他所知,國公府內沒有這樣大的孩子,那這個弟弟大概是她之前還沒有回到京城時,那個沒什麼血緣關係的弟弟。
可就算如此,那也是同她一起長大的弟弟。
雲映朝他走過去,好像並不在意這件事,她隨口道:「大概是吧。」
她停到赫崢面前,抬手想幫他脫下外袍,赫崢卻攥住了她的手。雲映會意,知曉赫崢待會可能還會出去,便輕輕嘆了口氣,然後收回手道:「他今日擅自來到赫家大門前,吵著要見我。」
「我本不知道他想跟我說什麼的。」
赫崢還是覺得這件事匪夷所思,他垂眸看著雲映,京城旁人喜歡雲映,他倒還理解三分,畢竟她的確有一張出眾的臉。
但連她弟弟都能對她生出男女之情來,是不是過分誇張了。那個弟弟看著不過才十六七,這是為了她都追到京城來了?
赫崢問:「他什麼時候知道你不是他親姐姐的?」
雲映笑了笑,然後輕聲答:「放心,他很早就知道了。」
赫崢立即道:「我放心什麼?」
才說完,又覺得這話有幾分歧義,遂而又補充道:「他喜不喜歡你,跟我又沒什麼關係。」
若是放在以前,雲映會失落的低下頭去兀自傷心,但是現在她好像有了點詢問的資格。
她仰頭道:「你不是我夫君嗎,為什麼跟你沒關係?」
那兩個字輕易的從她唇中滾出,不需要半點猶豫,帶著她嗓音獨有的溫軟繾綣。
好像他們不是什麼毫無感情的夫妻,而是什麼t和如琴瑟,親密無間的愛侶。
昨晚也是這樣,她分明連抬腿的力氣都沒有了,卻仍在最後關頭於他耳邊輕聲那樣叫了一句。
赫崢總懷疑那是她故意的,她成功了。
對上她稱的上深情的目光,赫崢原想提醒一句他們的婚姻並不是什麼因愛而生水到渠成的婚姻,但話到嘴邊,又覺得婚已經成了,再說這些實在沒什麼意思。
便轉頭冷著臉說了句:「別什麼人都往房裡帶。」
雲映說好,她走到桌邊,道:「我特地叫泠春去看著小廚房給你做的湯,你快喝一些吧,待會涼了。」
赫崢不喜歡喝那種油膩東西,他隨口道:「你自己喝吧。」
雲映碰了碰還溫熱的瓷壁,掀開盅蓋,香味飄散,她隨便掃了一眼,為了想讓他多留一會兒,還是道:「端都端來了。」
赫崢神色不耐,他跟著看了眼,然後目光停頓,繼而匪夷所思道:「枸杞……羊腰?」
雲映也跟著慢悠悠看了一眼,好像還真是。
被赫崢這麼提醒,空氣裡的羶味好像明顯了一些。雲映讓泠春去隨便端一碗,不知她怎麼偏偏端了碗羊湯,這會又不能同赫崢說這是隨便端的。
她沉吟片刻,道:「這個季節,應該比較適合吃羊肉吧。」
赫崢盯著面前纖細的女人,道:「夏天適合吃羊肉?」
雲映又將盅蓋蓋上,低聲同他解釋道:「我初來京城不久,倒還沒適應這裡的富貴生活,以前在裕頰山,羊肉是最貴的。」
「我總是想給你準備一些金貴的東西。」
赫崢緩聲道:「貴的是羊肉,你放那麼多羊腰幹什麼?」
雲映面不改色答:「羊腰更貴,是最貴的。」
赫崢沉默。
行,她反正也不是第一天嘴硬了。
他又這樣審視了她一眼,四肢纖細,柔軟削瘦,他一手就能抱起來,甚至一根手指就能把她按床上動不了,好像稍微用點力就會碎掉。
她是不是有點太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
赫崢收回目光,道:「隨你,我去書房了。」
他說著便走向了房門,待房門再拉開時,外面天色已經暗了不少。
雲映叫住他:「那這個湯,你還喝不喝呢?」
她還好意思問,赫崢不知道她在不滿意什麼,難不成她是想給他湯讓他自己反思去嗎。
赫崢回頭,黑著臉沉聲說了句:「你最好給我倒了。」
雲映哦了一聲,然後看著赫崢走出房門,踏進昏暗的暮色,她輕聲嘆了口氣,怎麼感覺好像又惹他不高興了。
赫崢不在,她便也沒那麼多規矩,同泠春一起用完晚膳後,泠春道:「姑娘,時辰還早,奴婢聽說大太太和兩位夫人都喜歡在這個點打紙牌。您要不要也去看看?」
「正好也她們熟悉熟悉,你才剛來,沒準兒以後在府中還有需要那幾位太太的地方,再說您成日悶在房裡,也會覺得沒趣兒的。」
雲映倒是半點沒想過這些。
她對赫家就像是對國公府一樣,沒什麼太大歸屬感。
她懶得同人交際,也疲於去爭那仨瓜倆棗,如果可以,她願意每天在房裡躺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高興了看兩本書,買個鋪子隨便經營經營,經營不好也沒關係,就當是撒錢玩了。
興致再好一些的時候,還有赫崢這麼個身強力壯的男人陪她滾榻。
她喜歡平淡些的生活,所以她希望床榻上的那點生死之間的刺激,成為她生活的唯一起伏。
但以上是最理想的狀態,事實如何,還是兩說。
她道:「明日再說吧,今日我有些累了。」
她想了想,又道:「對了,你把我從國公府帶來那幾匹閃緞分給她們,按著輩分,把這府裡的親緣近些的女主子都分點兒。」
泠春應了聲是,雲映思索片刻後又問道:「雲漪霜是什麼時候走?」
泠春道:「姑娘,如果按著計劃的話,二小姐會在五日後啟程,怎麼了嗎?」
雲映對雲漪霜沒什麼喜惡情緒,只是當初木屋裡那事,她總覺得還沒處置妥當。
按理說,赫崢不會主動去查她的那碗藥是否是她自己主動喝的,雲漪霜和裴衍也並不知道那婉藥被她喝下去。
所以若不是她太倒霉,這三個根本不存在什麼為了這事對線的可能。
但云映還是覺得雲漪霜早走她也能早舒服一些。
雲映搖了搖頭,刻意去催反倒怪異,她只道:「沒什麼。」
房門敞開著,赫崢還沒回來,雲映遂而道:「叫水吧,該沐浴了。」
雲映才走進湢室沒多久,便聽見房門從外面開啟,泠春的聲音傳來:「姑爺好。」
赫崢沒理她,泠春便自覺走了出去,然後關上房門。
霧青此刻還候在門外,泠春走出兩步又回來,抬眸問道:「姑爺待會還出去嗎?」
霧青哪知道赫崢還會不會出來,他只是守門守慣了,平日都要站一個時辰,瞧赫崢沒叫他他才走。
他禮貌道:「我也不知,但公子今日的確是沒什麼行程了。」
泠春嗯了一聲,然後:「那你我一起退下吧。」
霧青:「這……」
泠春聲音低了低,道:「我家小姐與你家公子正是新婚蜜裡調油時,你站在人家新房門口挺牆角,應該也不好吧。」
霧青面色空白,覺得有幾分道理。
可他完全沒法把蜜裡調油這幾個字與赫崢聯絡到一起,因為今天一天赫崢都沒提起過雲映一回。
但是說他不上心吧,他又能推了些飯局和見面準時回府。
霧青垂眸道:「姑娘說的是。」
夜色寂靜,雲映從湢室出來時,赫崢正一手撐在桌案上,一手提筆寫字。
他筆速很快,雲映這樣看著,突然生了幾分好奇,在長髮未曾擦乾時朝他走了過去。
赫崢並未避諱她,連頭也沒抬。
這桌案上一堆的卷宗公文,雲映甚至還瞧見了一堆大理寺的公文。
她對宮中官職的所知,都是來到京城以後翻書才知,但也知道,赫崢如今的職務與大理寺其實關係不大。
她不由問了句:「你這為何會有大理寺的公文?」
赫崢抬頭掃了她一眼,問:「你識字?」
「……」
若非雲映知道赫崢不是什麼喜歡嘲諷她這些的人,都要以為他是故意這般問的了。
如此說來,怪不得見她來了並不避諱。
雲映道:「大致識得一些。」
赫崢筆下動作不停,隨口道:「你弟弟教你的?」
雲映道:「不是。」她聲音頓了頓,繼而溫聲道:「是一個哥哥。」
赫崢筆觸停了下,看她一眼道:「你還有哥哥?」
雲映嗯了一聲,道:「同村的一個哥哥,人很好。」
同村的哥哥,既然沒有血緣關係,她為什麼還要這樣去叫人。他忽而又想起,在他與雲映尚未成婚時,她也這樣叫過他。
明明算起來,那時候他跟她之間就不算太熟。
不對,他又想起他第一次與雲映見面時,那時他與她別說不熟,他們根本就不認識。
不認識的時候她就能直接攔住他叫他小玉哥哥,那去叫一個同村一起長大的男人哥哥,好像也不難理解。
所以她還當真沒什麼羞恥之心,這種稱呼竟然也能隨便叫人。
因為一直以來他都沒有娶妻生子的想法,所以也很少會去關注女子,更是鮮少與人談及這類話題,但是這會,他想起來他的那些狐朋狗友總是問他的一個問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