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
等雲映梳妝完後,正是辰時初。
按著規矩該先去給蘇夫人敬茶。
走過一片雕甍繡檻,來到一片開闊的庭院,雲映仰頭看著頭頂晚香閣幾個大字,提著裙襬走了進去。
當今的赫家主母是赫延幾年前娶的續絃,名叫蘇清芽。
此刻她正坐在堂中主座上,面龐精緻,氣質柔和,兩側是兩個年輕些的夫人,一個張揚明豔,一個素淡一些,雲映一過來,房中人便齊齊望了過去。
蘇清芽率先道:「小映,我方才還在同他們說起你呢。」
兩側那兩個年輕婦人也站起了身,其中那個身著素淡的親暱挽著她的手道:「嫂子你來了,瞧瞧,我方才看著嫂子,簡直都移不開眼。」
雲映頭一回被叫嫂子,還有些不適應。
她應了一聲後,又服了服身子,對著蘇清芽道:「夫人,是我來遲了,向您賠罪。」
按著規矩,蘇清芽雖不是赫崢的生母,但作為續絃,雲映也合該叫她一聲母親,她出口就是夫人,這樣聽著多少有幾分不把蘇清芽放在眼裡。
雲映其實沒想那麼多,她來之前只是方才順口問了句下t人赫崢平時怎麼稱呼蘇清芽,她跟著叫就是了。
那位明豔的女郎捂了捂唇,直言道:「怎麼還叫夫人呢嫂子,不知道改改口啦?」
蘇清芽掃她一眼,在雲映說話之前就訓斥道:「不都一樣嗎,小映想怎麼叫就怎麼叫。」
她看起來也不在意,拉過雲映的手,笑著轉了話題道:「說起來崢兒的婚事一直都是老大難,你瞧他弟弟們孩子都有了,他自己卻連個通房都沒有。」
她和聲道:「還好有你啊小映,否則我可都得擔心他們老赫會不會絕後呢。」
雲映垂眸應和道:「夫人說笑了。」
蘇清芽又坐回主位上,指著方才問雲映怎麼不叫母親的女人道:「這是你二弟妹怡風。」
又指了指那位身著素淡的,道:「這是你三弟妹殊凝,今日她倆在這,都是特地來看嫂嫂的。」
「你若是有什麼不懂的,找我也行,找他們也行,你初才進門,把這兒當自己家就好。」
雲映同她們一一打過招呼,然後接過茶盞去給蘇清芽敬茶,蘇清芽含笑接過,連忙扶雲映起來,嘆道:「真好啊,這些年我與崢兒他父親可為他的婚事操碎了心,如今心裡的大石總算落地了。」
徐怡風還在為蘇清芽說的那句「絕後」而不高興,她丈夫雖不是褚夫人所出,但到底也是赫閣老的血脈,這兩年仕途也順,不比赫崢差多少。
怎麼,赫崢若是不成婚,她的孩子就不姓赫了?
再說了,褚夫人死多少年了,蘇清芽自己又是個不下蛋的母雞,統共就那幾個兒子,嫡不嫡系真有這麼重要嗎。
她不由悠悠道:「要我說,大哥也是好福氣,我記得嫂子才從山裡被接回來沒多久呢,就被大哥娶回家了。」
季殊凝眉目冷淡,立即瞟她一眼道:「那可不是,好山好水養出了大嫂這樣的天姿國色,是我們赫家的福氣。」
這兩個弟妹之間顯然不太和順,徐怡風好像也有點看不慣她,至於為什麼,雲映能猜出來點,但那不重要。
她對這種你來我往,雞毛蒜皮的家門爭鬥,實在是沒什麼興趣,遂而沒多說,只是笑了笑。
正是這個時候,從外面顛顛兒的跑進來一個還沒雲映腿長的小蘿蔔頭,撲到了徐怡風的懷裡:「孃親,新娘子在哪呢?」
徐怡風把小孩摟在懷裡,指著雲映道:「哎呦我的小寶,新娘子不是在這嗎,快叫伯母。」
小孩在徐怡風懷裡回頭,臉頰紅撲撲的,飛速的瞥了一眼,然後小聲道:「伯母好。」
徐清芽笑道:「怎麼還害羞了呢。」
雲映才不到二十,也是頭一回當人伯母,這感覺更怪了。
說起來赫崢年歲其實不算大,如今二十有二,也只比寧遇大一歲而已,結果就做大伯了。
怪不得京城總說赫崢不近女色,同他這些成婚早的弟弟們一比,他還真是有股子孤獨終老的架勢。
雲映不是很喜歡幼童,但她面上不顯,笑著誇了一句:「好可愛。」
蘇清芽不由道:「小映若是想要,就抓緊同崢兒生一個。」
雲映垂下眸,低聲道:「夫人,還早呢。」
一旁的徐怡風把那男童摟在懷裡道:「對啊母親,大嫂才進門,你怎麼說這麼遠呢,這種事不就講究個順其自然。」
她看了眼靜靜坐在旁邊的季殊凝道:「有些人命裡有,有些人命裡無,強求也沒用,你說是不是。」
話一說出來,不止季殊凝,連蘇清芽的臉色都變了變。
徐怡風這才想起來,這話也誤傷了蘇清芽,不由輕聲咳了咳,繼續跟雲映道:「總之嫂子,您不用著急,來日方長呢。」
雲映好像看不見她的尷尬,應和道:「弟妹說的是,這種事的確強求不來。」
雲映不是個愛與人閒聊的人,同她們隨便說了幾句,她就隨便尋了個由頭從晚香閣離開了。
才走出大門,季殊凝就追上了雲映。
雲映頓住腳步,道:「殊凝,有什麼事嗎?」
季殊凝回頭看了眼身後,然後直接道:「大嫂,徐怡風她這個人就是個碎嘴子,你別生氣,你沒來之前,她跟母親比較好,還成天想著管家呢。」
她哼了一聲道:「如今你一過來,她管不了家了,自是心裡不服氣。」
雲映哦了一聲,溫和道:「這樣啊,我不懂得確實很多,怡風不必顧忌我什麼的。」
「大嫂你脾氣可真好,怪不得大哥那麼喜歡你呢。」
雲映心想赫崢才不喜歡她,但季殊凝這句話倒討好了她,她沒有否認,只臉頰紅了紅道:「也沒有。」
季殊凝聽著雲映有些沙啞的嗓音,便能料想出是什麼原因,心裡有些發酸,她那個丈夫成日不著家,也難怪她遲遲懷不上子嗣。
雲映說完,又想起什麼,她看向季殊凝,明知故問了一句:「對了,赫崢他……原來不是蘇夫人的親生子嗎?」
季殊凝道:「不是,大哥的親生母親是褚夫人,早在十年前就去世了。」
「我都還沒見過那位褚夫人呢,聽說也是一代美人。」
寧遇與赫崢長相相似,命途卻天差地別,她不由道:「褚夫人只有赫崢和赫泠兩個孩子嗎?」
季殊凝搖了搖頭,道:「不是。」
雲映腳步頓了頓,道:「不是?」
季殊凝疑惑道:「原來大哥還沒同你說啊,小泠不是赫家親生子,他是赫閣老舊友的孩子,父母雙亡被寄養在這,赫閣老從小當親生子疼的。」她笑道:「所以他同大哥從相貌到性子沒半點相似。」
「褚夫人只有大哥這一個兒子,後面好像身體受了損傷,就沒再繼續懷胎了。」
雲映說不上是失望還是什麼,哦了一聲。
的確不是所有相貌相似的人,都一定有親緣關係,但云映私心裡其實還是希望寧遇有個好一些的出身。
赫崢果真今天一天都沒回來,雲映閒來無事,便翻出幾本雜書來看,困了就睡會。
她沒什麼上進心,懶得去爭那所謂的中饋,也不想變著法的讓自己多才多藝,只為了讓人家看得起她。她在裕頰山成日勞累,如今反倒懶怠起來,只想躺著,至於如何保住眼前的榮華富貴,且就讓赫崢去忙活吧。
太陽落山之際,泠春從外面匆匆走進來,一看見雲映便道:「姑娘,奴婢今日叫人傳話給小喬公子,沒想到他非但不肯,還找上門來了。」
雲映秀眉輕皺,問道:「他現在在哪?」
泠春立即道:「就在赫家門口呢,說是要見你。」
「姑娘,您看……」
雲映靠在軟墊上,她對阮喬的個性還算了解,這會她若是不見他,他估計得一直站在赫家門口。
她這個弟弟很讓人心煩,但總歸因為年紀小,好糊弄也勉強稱得上聽話。
猶疑片刻後她道:「把他帶進來,一路避著些人。」
*
一柱香後,雲映看著面前低垂著腦袋的阮喬。
上次是這樣,這次還是這樣,雲映本身跟這個人就沒什麼好說的,她眉目隱有不耐,道:「說吧,還有什麼事?」
阮喬從昨天起就憋著口氣,這會才要開口,看見旁邊的泠春,又把話憋了回去。
雲映道:「泠春,你去小廚房看看,隨便看著他們煮碗湯端過來,赫崢說他掌燈時候會回來。」
泠春立馬會意,走之前還關上了房門,讓守在門口的兩個丫鬟站遠一些。
泠春走後阮喬才道:「姐姐,你是因為寧遇才嫁給這個什麼赫公子的嗎?」
雲映道:「我的事跟你有什麼關係嗎?」
以前的雲映對他根本就不是這個態度,她溫柔且和善,跟他說話時總是輕聲細語,即便是不高興,只是默默的不出聲。
他很不習慣現在的雲映,可是又不敢像之前一樣跟她任性。
阮喬不喜歡這樣,就算他不跟雲映在一起,他也希望雲映過的好,不由輕聲道:「我不是你弟弟嗎,你過得好不好,我當然會關心啊。」
他朝前走了幾步,道:「我昨天想了很久,我確實管不著你嫁人……可是你又不喜歡他,你這樣子不是折磨自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