閨房
一行人進了正堂,在一段短暫的寒暄後,雲安瀾便就勢問起了朝堂之事,雲施彥偶爾會在旁邊插兩嘴。
他如今任職大理寺,且不說兩年前赫崢在大理寺待過一段時日,就說赫閣老如今兼任吏部尚書,他這仕途,若是有了赫家扶持,也必定平步青雲。
世事難料,當初他若早知雲映真的會嫁進赫家,那他也絕不會與雲映交惡。
不過無妨。
左右今日他與雲映關係是好不了了,但到底還有一層淡薄的血緣關係,一榮俱榮,雲映若是個聰明人,就算不幫他,想必也不會害他。
他有意緩和與雲映的關係,所以同赫崢說話時,言辭間對雲映也多有誇讚。
雲映不需要雲施彥這份誇讚,她也沒他那麼多心思,這會她只覺得枯燥。
離用膳還有一會,雲映便不想再繼續待下去。
臨走時,她悄悄伸手,指尖碰到了赫崢的手,輕聲道:「夫君,你待會要來我的閨房看看嗎?」
她聲音低,低到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但「閨房」這兩個字還是刺激了下赫崢的耳膜,他到底不如雲映那般臉皮厚,掃了眼在座旁人道:「不去。」
雲映的指尖上下磨了磨赫崢的指尖,問:「真的不去嗎?」
赫崢中指抬起,一下按住了女人細嫩的指頭,他低聲警告道:「看不見人多嗎?」
雲映沒忍住笑了笑,她道:「那我等你。」
赫崢眯了下眼,道:「我什麼時候說要去了?」
雲映遂而道:「那好可惜。」
她其實也沒指望讓赫崢去,待會該到用膳時分,就算去了也做不了什麼。如果在這過夜,倒還能試上一試,不過夜就算了。
雲映一站起身,雲安瀾便瞧出雲映的意思,他立即道:「小映,知道你今日過來,我特地叫廚房給你熬了你之前愛喝的紅棗雪燕,這會正在爐子上煨著呢。」
赫崢這兩天還沒注意到雲映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她看起來是個什麼t都能湊合的人。
雲映應下,道:「謝謝爺爺。」
雲安瀾摸著鬍子:「這孩子,跟我客氣什麼。」
雲映的確是個很能湊合的人,那個紅棗雪燕,是她來到京城後吃的第一樣東西。
被一個白玉般的瓷盅裝著,湯體濃稠,如脂玉潔白,軟爛的紅棗片漂浮上面,香氣外溢,清新柔軟。
比她吃過的任何東西都要香甜,也要珍貴,所以她喝過一碗又試著跟爺爺要了第二碗。
但後來她每日的吃食都是精挑細選,工序複雜精製而成,那道雪燕反倒不算什麼了。
只有雲安瀾從那起,記住了她喜歡喝紅棗雪燕這道湯。
在去小院的路上,雲映碰見了位身著素雅的婦人腳步生風走在花/徑上,身後跟了名端著托盤的丫鬟。
雲映辨認了會,還沒想起來是誰時,泠春提醒道:「姑娘,這是老爺的側室,姓沈。大夫人走了以後,這府內中饋便暫由她接管。」
雲映這才想起來,徐氏還在時,這位沈姨娘從不顯山露水,徐氏一走,那麼多姨娘裡,中饋就這樣落到了她手上。
正是此時,女人朝她看了過來,沈姨娘腳步一頓然後立即走了過來。
她相貌不如徐氏那樣豔麗,反而透著股清雅的韻致,聲音溫柔,不見什麼諂媚討好之意,「大小姐你在這啊,我正想著去找你呢。」
「這是國公爺囑咐給你熬的湯,我打算給你送過去。」
雲映道:「辛苦姨娘了,叫下人送就好了。」
沈姨娘道:「這哪能啊,這府中到底人不多,大小姐您初才回來,哪能這麼冷冷清清的呢。」
雲映笑了笑,看向不遠處的亭子,道:「姨娘就放在那吧,今兒太陽好,我正好曬曬太陽。」
沈姨娘應了一聲,然後走進亭子,讓丫鬟放下托盤,裡面除了湯,還有一碟梨子涼糕。
她面色窘迫道:「這是我自己做的涼糕,聽說大小姐您之前在裕頰山生活,那兒我聽過,梨子又大又香甜。這比不上您那,可能也沒什麼家鄉味道,但我女兒說味道也好,便自作主張帶來給您嚐嚐。」
雲映對所謂家鄉並不懷念,但她還是應了一聲,道:「有心了。」
「好嘞大小姐,你說你出嫁前,我本想去瞧瞧你,可那會……總不太方便,便沒去成,大小姐最近過得可還好?」
尋常女子出嫁前,就算沒有母親,也該有一位女性的長輩陪著說說話,但云映那天晚上只有一個嬤嬤過來交代她。
沈氏那會還沒掌中饋,又是姨娘,過來找雲映還容易落人口舌。
「姨娘放心,我一切都好,你叫我小映就好。」
「那就好,我本也不是京城人,最是知道獨在異鄉的苦楚,小映你過得好就成。」
沈姨娘走了以後,雲映捏起一塊涼糕,輕聲問:「沈姨娘下只有一個女兒嗎?」
泠春答:「是一兒一女,她的兒子如今在刑部做事,倒也還算是有出息。」
雲映嗯了一聲,沒說別的,只道:「有出息就好。」
回到自己小院時,阮喬正在那裡等她。
他還穿著自己帶來的破衣裳,沒穿國公府給他準備的新衣。他一見到雲映過來,就不滿的控訴道:「我給你帶的枇杷和柿餅你都沒吃,枇杷爛掉了。」
雲映腳步不停,道:「你又來幹什麼。」
阮喬跑到雲映面前,道:「你不是今天回門嗎,我就不能來見見你嗎。」
才說完,他又朝雲映身後探了探腦袋,見赫崢不在才鬆了口氣。
他道:「我後天就要走了,今天要是不來找你,你肯定也不會主動來找我的。」
雲映接過他手裡那盤爛點枇杷,倒在身側花枝下鬆軟的泥土上,然後把瓷盤再遞給他道:「你還挺有自知之明。」
阮喬見她動作,心中狠狠一哽,他道:「你是不是擔心你現在富貴了,我會趴你身上吸你的血,我跟你說我才不會呢。」
雲映走進房間,阮喬便跟在她身後,他抬頭看著姐姐纖細的背影,小嘴叭叭不停道:「姐姐,我要是走了你會想我嗎?」
雲映推開房門,坐在了圓凳上,甚至疲於回應阮喬這幾個近於自取其辱的問題:「你覺得呢?」
阮喬眼裡有了點光亮,道:「會的吧。」
他道:「對了,你是不是讓我跟你那個什麼妹妹一起離開,她人怎麼樣,會不會看我是鄉下人欺負我呢?」
雲漪霜那盛氣凌人的模樣再次浮現在腦海中,雲映道:「大概是會。」
阮喬皺了小臉,低聲道:「啊,我就知道。」
「其實我昨天見到她了,我原看她長的好看,還以為性格跟你一樣好呢,想著我倆正好一路,就想去跟她找個招呼。」
「結果她叫我小乞丐,真討厭。」
雲映秀眉微皺道:「你見到她了?」
阮喬點了點頭,道:「在後院見到的,我那會覺著我在這白吃白喝不好,就幫忙修修花枝吧,然後就瞧見她被兩個人扶著出來曬太陽。」
「姐姐,她是不是身體不好,走個路還要人扶?」
自從上次那件事後,雲漪霜便被關了禁閉,這段時間可能是她已經出嫁,雲漪霜也要啟程離開了,所以禁閉就結束了。
雲映道:「她懷孕了,你若是不想被她打一頓,路上就別招惹她。」
阮喬頓時睜大眼睛,道:「她她她懷孕了?啊?懷孕了還會打人?」
他腦袋轉了轉,又道:「姐姐,她不會打過你吧?她也太過分了。」
阮喬道:「對了姐姐,我覺得你那丈夫雖然跟寧遇長的像,但是他一看就感覺不是什麼好人,他若是欺負你,你就傳信給我,我臨走的時候孃親說了,你若是在京城過的不好,可以回去的。」
雲映拍了下他的肩膀,道:「我不會回去了。」
她承認自己是個懶人,心緒也脆弱。她再不想去裕頰山做一個敏感勤奮的小丫鬟。
「你讓孃親和父親好好照顧自己,若是有什麼需要,可以同我說。」
阮喬哦了一聲,沒去問為什麼,他還沒有天真到認為那破村子的生活會比京城好。
他還想跟雲映多說幾句話,但云映卻站起了身。
午膳時分要到了,吃過飯後,她與赫崢就能離開這,她不太想讓赫崢在這多待。
*
而與此同時,房內青煙嫋嫋。
雲安瀾在沉寂中飲了口茶,道:「小簾子,是不是該用午膳了,你派人去傳話給小映吧。」
赫崢此刻正坐在雲安瀾的對面,手指落在深黑的檀木桌案上輕點著,他本不是個多話的人,但仍陪雲安瀾天南海北的聊了會。
老人話音才落,赫崢便垂了下眸,潤澤如玉的手從桌面收回,出人意料的說了句:「我去叫她吧。」
雲安瀾愣了下,然後笑道:「好,你去也好。」
「祈玉啊,我以前還在想,就你這小木頭樣的,誰嫁你誰倒霉呢。嘿,想不到倒霉的是我小孫女。」
赫崢站起身來,看了雲安瀾一眼道:「是嗎,老師您以前不是還說過希望我跟她在一起嗎。」
「如今如您所願,你該開心才是。」
他的聲音沒什麼波瀾,但云安瀾臉上的笑意僵了僵,他跟著站起了身,站在赫崢的身後道:「祈玉,你是不是在怨我。」
「怨我去找你父親,逼你做你不願意的事。」
氣氛沉默了片刻,赫崢才道:「他逼不了我。」
雲安瀾是雲映的爺爺,他自然會為雲映考慮。
而云映初來京城,她的美貌也不是她的罪過,不管他再不喜歡她,再不願意就這樣跟一個女人綁在一起,也得承認跟他有這一場意外,對雲映來說也未必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