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t頭看了眼雲映,她顯然興致勃勃,甚至低頭給自己礙事的裙襬打了個結,她一邊走一邊道:「這座山沒有裕頰山高。」
赫崢道:「怎麼,你還很遺憾嗎。」
他看了眼她纖細的手腳,道:「再高點你得爬到明天早上。」
雲映很不服氣,她認真道:「你是在小看我嗎,我是在山裡長大的,雖然家住在山腳,但我常常一個人上山。」
赫崢隨口問:「上山幹嘛?」
前路不太好走,路旁常有枝椏伸出,雲映以前上山時會習慣性的用刀把這些枝椏砍掉,但現在沒有刀,她就只能抬手去擋。
還沒等她碰到,比她高出一截的赫崢便自然而然的先她一步擋開了這些枝椏,還同她換了個位置,讓她走在好走的那一邊。
雲映默默收回手,低頭沒有出聲。
赫崢見她不回答,又不滿意了,他道:「喂?」
雲映踩過枯枝,同他一一細數:「家裡有十幾棵果樹在半山腰,我要摘果子,看果樹。除了這個,還要砍柴,砍豬草和鵝草……」
怕赫崢聽不懂,她又解釋道:「鵝草就是黃竹草,不是你們藥鋪子裡的小鵝草,因為家裡大鵝喜歡吃,所以我一般都把黃竹草叫鵝草。」
解釋完她繼續道:「當然如果有小鵝草我也會挖,藥材去鎮裡賣錢,還有些值錢的野菜。阮喬喜歡薺菜包子,孃親喜歡吃冬筍和茱萸葉,父親喜歡香椿芽,香椿芽不太好弄,因為我不會爬樹,不過我可以帶個網兜……」
赫崢蹙著眉打斷她:「那你喜歡什麼?」
雲映思索片刻,她沒什麼特別喜歡的,就算有,她是個懶人,一想到要費勁摘它們就不想喜歡了,她道:「他們喜歡的我都能吃點兒,我不挑。」
赫崢停住腳步,他垂眸看著雲映,黑夜模糊了她那張姣好的面龐,他以前沒有刻意去了解過雲映的過去,因為他們之間毫無感情,連脾性都不一定互相瞭解更別說過去了。
雲映也跟著停下下來,她問:「怎麼了?」
赫崢的話非常直白,他道:「你這是當女兒還是當丫鬟?」
雲映肯定道:「當女兒。」
「這是我自願的,不去的話他們不會罵我,只是去了他們會很開心,我想讓他們開心。」
雲映說完就拉著他繼續走,並且顯然沒有被這番話影響心情,她催促道:「快點走。」
赫崢走的半點不費勁,路過些雲映不好過的坑窪時,他甚至還能一隻手抱著她跨過去。
就這樣又走了一柱香,雲映看了眼臉不紅心不跳的赫崢,腳步慢了下來。
她拉住他的衣袖,睜著雙瀲灩的眼睛仰頭看他,輕聲道:「好累。」
赫崢不理她,雲映也不繼續說話,就這樣拉著他的衣袖不鬆手。
半晌,赫崢在沉默中率先開口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很麻煩。」
雲映反正被他說慣了,她半點沒把這句話放心裡,輕聲重複道:「真的累了。」
暗色中,雲映瞧不清楚他的神情,但她能想象出來,他肯定又是那副蹙眉不悅的模樣,但沒關係。
片刻後,赫崢妥協,他走到一塊石頭前,緩緩道:「上來吧。」
雲映毫不意外,她踩上石頭,然後攀上他的脖頸,赫崢就這樣把她背了起來。
雲映晃著小腿,藉著月色看他的側臉。
看的不算特別清楚,但云映記得他的樣子,所以她知道如果仔細看的話,他跟寧遇是有很大不同的。
寧遇的鼻樑側有一顆顏色淺淡的痣,在那張蒼白俊美的臉龐上,顯得溫潤又斯文。
赫崢沒有,他的唇也比寧遇薄一些,眼皮雙且窄,瞳仁漆黑,顯得寡冷,但他的眼尾又比寧遇上揚幾分,中和了他這張臉與生俱來的疏離感。
她其實一點也不累,她的體力比京城女子要好得多,別說是這一小截路,就算是走到山頂,她也不會累的走不動。
但那會她突然反應過來,其實她不用自己走。
前十幾年累習慣了,現在不想那麼累。
赫崢揹著她比兩個人一起走時要快的多,他很少跟她說話,大部分都是雲映有一句沒一句的,想起什麼說什麼。
很快,赫崢就帶著她走到了山頂。
赫崢放下她,雲映就這樣朝前走了兩步,她腳下是層腳踝高的野草,從山頂仰頭再去看月亮,讓她覺得好像伸手就能碰到。
月明千里,萬籟俱寂,只有耳邊的風聲。
從這裡能看見隱在暗色中的巍峨皇城,驚鷺江畔連綿的燈火尚未熄滅,她甚至能準確的辨認出國公府的方向。
晚風微涼,山頂沒有那枝椏亂伸的樹木,她閉上眼睛,風掠過樹梢沙沙作響,鼻尖是青草香,她好像又回到了那座大山。
但她一點也不累。
雲映睜開眼睛,她拉著赫崢往前走了幾步,挑了個平坦乾淨的地方坐那,道:「歇歇。」
她身上的軟煙羅被風拂起,隨著青草尖兒一起浮蕩。
赫崢坐在她旁邊,他不知道自己怎麼就莫名其妙的答應了陪這個女人大半夜的出城上山頂。
她到底有什麼值得的地方,今晚一過,她不會覺得就能當那件事沒有發生吧。
雲映偏過頭,對他道:「夫君,謝謝你。」
她又這樣叫,真令人討厭。
她在他面前永遠一個樣,柔弱,溫柔,楚楚可憐,甚至在每個人面前都是這樣。
但赫崢心中清楚,這些都不過只是表象罷了,她就是一個偏執且沒有理智的女人,自私到可以面不改色的利用他。
她初來京城時,不喜歡她的人很多,他們看不起她的生活環境,輕視她的身世,那時候赫崢沒有關注她。後來她一而再的糾纏他,他也只是煩躁而已。
真正讓他厭惡的,是她的算計,沒有人會喜歡一個詭計多端的女人。
他也不會喜歡她,所以他們必定彼此折磨到老。
雲映也不在意他沒有回答,她雙手撐在草地上,烏髮垂在地上,靜靜的看著眼前茫茫月色。
她騙了赫崢,其實她是來過山頂的。
偶爾她也會偷懶半天,去年年初,她跟寧遇一起上的山頂,那時候正直日暮,落日熔金,霞光萬道。她跟寧遇就像是此刻跟赫崢一樣坐在一起。
寧遇躺在草地上,他們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寧遇沒有再回答過。
她偏頭去看,寧遇已經閉上了眼睛,晚霞落在他身上,像雲霓之上的人。
她沒再出聲,就這樣靜靜的看著他。
許久後她垂下手,手掌撐著草地,桃核落在地上,她像一個小偷,在尚未同他表明心意時,就擅自想偷一個吻。
不會被發現的吧。
少年閉著眼睛,她盯著他的額頭,就這樣輕輕的垂首,長髮垂下,落進他的掌心。
意料之中的,她在那一刻又膽怯了,最後她坐直身子,同他拉開了些距離。
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他們之間沒有說過喜歡這兩個字,也沒有一個輕淺的吻。
就這樣沉默了許久,還是赫崢率先側頭看向雲映,實話說,她在他面前,還真是少有的沉默。
赫崢主動道:「喂,你在想什麼。」
雲映搖頭,道:「什麼也沒想。」
她搖頭時,鬢髮旁閃出一點青綠的光亮來,赫崢定住目光,然後靠近了些她,伸出手想把那隻螢火蟲彈開。
他動作輕,手指即將碰到時,雲映忽然朝他轉過頭來。
她的側臉就這樣輕輕擦過他的唇,像個一觸即分的吻。
他們之間明明有過很多回令人頭皮發麻的親密,這個可能根本算不得吻的碰觸在那些之中顯得無比渺小。
但他還是頓住了動作。
他看向她的臉,這的確是一張精緻又漂亮的臉。
可明明他頭一回見她時,並不覺得她漂亮,他甚至沒記住她的長相,後來她幾次三番出現在他面前,不知從哪一次,他就記住了她的臉。
相處的越多,這張臉就這樣在他記憶裡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如傳言般那樣神清骨秀,燦爛奪目。
雲映輕聲問:「怎麼了。」
赫崢再去看她的鬢髮,那根本不是什麼螢火蟲,只是她的珠釵而已。
赫崢道:「沒什麼。」
雲映卻並未轉過頭去,他們仍然離得很近。
她看向他的唇,然後主動揚起下巴輕輕碰了下,赫崢沒躲。
這個吻一觸即分,像剛才一樣。
這是那次之後,他們倆之間的第一個吻。
也就那t麼一瞬間,赫崢在她尚未坐直身子時就扣住她了的後腦,重新吻了過去。
他熟練的撬開她的牙關,同她唇舌交纏,一開始,這個吻尚且稱得上溫柔,後來赫崢將她按在自己懷裡,這個吻便添上了幾分兇狠與佔有。
直到雲映喘不過氣,輕輕推了下他,赫崢才忽然鬆手,雲映輕喘著氣,身上那層軟似煙霧的外衫從肩上垂下,堆在手肘。
她紅唇粉膩,肌膚細潤如脂,兩人之間一陣沉默,赫崢喉結滾動,他避開目光率先道:「下山吧。」
雲映抬頭看他,並未作答,她甚至沒有拉上自己的衣服。
事實上,她並不後悔當初停下了動作,如果重來一次,她興許仍然不會落下那個吻。
因為那是寧遇,她不想弄髒他,如果可以,他要永遠做雲霓之上的那個人,可現在她面前的人不是他。
他是赫崢,他跟寧遇不一樣。
所以她討厭自己再做一個怯弱的人,也不想壓抑自己的任何出格或者瘋狂的想法。
雲映的手掌仍落在地上,她向前握住了赫崢的手,桃核滾進泥土裡,她輕聲道:「你不想試試嗎,這裡沒人。」
赫崢臉色稍沉,他避開她的手,低聲道:「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雲映當然知道,那雙柔媚的眼眸裡閃著躍躍欲試的光,她好像興奮於即將要做出一次瘋狂的嘗試,應聲道:「我知道。」
她的目光從他身側掃過,赫崢知道她是在看他的背。
月色朦朧,空蕩的山野寂靜無比,只有和緩溫柔的風,她的聲音很低,但赫崢還是聽見了。
時隔數天,她重新回答了他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