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崢一時半會沒理她,隔了一會才總結道:「你爺爺對我爹也是這樣的。」
「你確實得感謝他,但是按理說你得叫他老師。」
「叫哥哥的話,會非常冒犯,也不合乎禮儀。」
雲映不想叫寧遇老師,她選擇裝聽不見。
她又輕聲道:「不過他已經走了。」
赫崢:「去哪了?」
「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但他一定是去了他想去的地方了,他會過上很好的生活。」
雲映望著夜空,看著漫天星辰,心中想著,當然他也可能成了一顆星星。
「他還會回來嗎?」
雲映的聲音散在夜色裡,她道:「不會了。」
永遠不會了。
她閉上眼睛,不止一次的想,如果寧遇沒死就好了。
如果寧遇沒死,她寧願永遠留在裕頰山。
寧願不要國公府,也不認識赫崢。
就這樣躺了一會,方才發的汗被夜風吹淨,寒意便攀了上來,她縮了肩膀,把手從後腦下抽出,然後搓了下肩膀。
這時,赫崢伸手把她抱進懷裡,他身上很暖,雲映滿足的朝他懷裡縮了縮,把自己整個人都擠在他懷裡,然後就這樣枕著他的手臂,閉上了眼睛。
她睡得不死,赫崢一碰她她便醒了。
雲映睜開眼時,正是日出之時。
漫天紅雲,萬道金光刺穿雲層,山林清晨的薄霧在清透的日光下宛如仙境,赤紅的太陽漸漸升起,為山巒和不遠處皇城染上了顏色。
她沒有說話,就這麼看了好一會,然後才抬頭看赫崢,她問:「你睡覺了嗎?」
赫崢沒有回答她,而是道:「看完了,該走了。」
白日不比晚上,這兒隨時都可能會有人上來。
雲映嗯了一聲,她動了動腿,腿根發酸,身上哪哪都不舒服,一動就難受的皺眉。
她平日都是能坐著就不會站著,最消耗的不過是日常喜歡在院裡裡散散步,昨晚突然這麼一勞累,雙腿張開太久,睡了一覺更疼了。
山上不比房間,最後赫崢只能幫她擦一擦,並未清洗,她不由道:「你說我會不會懷孕呢?」
赫崢倒還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他聞言蹙眉道:「那趕緊回家洗洗。」
雲映被他逗笑,她道:「你不喜歡孩子嗎?」
她思索片刻,然後道:「我還想著如果懷孕了,你興許就不會總是跟我生氣了呢。」
赫崢:「……」
他第一想法是,她居然把懷胎生子說的如此輕巧,然後又想怎麼在她眼裡,她還真不覺得自己做的是什麼不可原諒的事,以為他氣兩天就好了。
他不想跟她辯解這個問題,遂而黑著臉道:「廢話什麼。」
赫崢幫她整好衣服,又檢查了好半天,確定她從外觀上看起來是衣冠整齊,連個手腕也沒露的模樣,才將她背起來。
不同於雲映的疲倦痠痛,他看起來比昨晚精神還好,腿腳利落,但嘴上還是道:「這山是我爬的還是你爬的啊。」
雲映老老實實待在他背上,心想她沒有說她想爬山,她只是說想上山頂。
怕他生氣,雲映沒說出來,她吻了吻赫崢的側臉,然後埋在他頸窩輕聲道:「還好有你。」
*
下山比上山要快一些,在赫崢揹著雲映走到半山腰時,不遠處一個破舊的涼亭傳來讀書聲。
雲映看過去,亭內是個約莫二十出頭的青年,穿著樸素,對這本書卷一邊念一邊頗有感悟的絮叨些別的。
雲映就這樣多看了兩眼,緊接著,就見青年的書卷沒拿穩就這樣掉了出去。
他驚呼一聲,伸手去夠,但那亭子在上坡處,書卷正好掉在一塊凸起的石塊上,他在亭子沒撿到,便匆匆跑下臺階想從下面夠,可他身量不夠,怎麼也夠不著。
青年的目光朝他們投過來,注意到了赫崢,他揚聲道:「這位仁兄且慢!」
他看著赫崢明顯比他高出一截的個頭,然後一邊跑一邊詢問道:「不知這位公子可否幫在下夠一下書……」
赫崢沒有半點要搭理的意思,他腳步不停,連個眼神都沒給。
「這位公子……」
雲映趴在赫崢背上,看了眼書生,又低頭看赫崢的側臉,輕聲道:「你幫他拿一下吧。」
赫崢道:「沒空。」
雲映又重複道:「拿一下吧。」
赫崢停住腳步,他心想雲映只是長的溫和善良,本性上並不是個喜歡多管閒事的人,這會是怎麼了。
他不由掃了一眼朝他走過來那書生的臉,跟他長的也不像啊。
赫崢停住腳步,然後把她放下,那位書生目光在雲映與赫崢間停留片刻,目光不自覺就被雲映吸引住。
直到赫崢擋在雲映面前,目光不善道:「喂。」
書生這才如夢初醒道:「這位仁兄多謝多謝!方才我正是出神,結果手裡沒拿穩,就在那。」
赫崢沒跟他廢話,闊步過去給他撿書。
雲映則停在書生面前,她挪了挪腿,扶著樹站穩了身子。
書生見狀搭話道:「二位是……」
雲映道:「他是我夫君。」
書生了然的哦一聲,心想果真是一對璧人,可這兩人方才是從山頂下來,那不得半夜就上山嗎。
可這碧空山也沒什麼東西,半夜上山能幹嘛,剛想問問,就見雲映的目光一直停在赫崢身上,她明顯腿腳不便,鬢髮有些凌亂,那張令人驚豔的臉龐上有幾分疲懶嫵媚。
他耳朵一紅,想到了不正經的地方去,覺得自己侮辱人家夫妻的清白,想問可又不好意思。
雲映知道他在想什麼,但她並沒解釋,而是隨口道:「公子怎麼在這讀書?」
恰逢這時,赫崢撿了他的書扔給他,書生連聲道謝,然後道:「在下家住不遠處的洪到口,鄰居養的大鵝成日叫喚,實在擾人,我便想尋個清淨地。」
他嘆了口氣,道:「還有一月便是春闈,我得好生準備才行。」
原來這麼快,她記得她從裕頰山離開時,連鄉試都未曾開始,這麼快都要到會試了。
說起來如果寧遇沒死,他極有可能參加的。
雲映點了點頭,道:「願公子金榜題名,那我跟夫君就不打擾了。」
「借姑娘吉言。」
赫崢又重新背起雲映,這下他腳步比方才快了許多,雲映道:「好快。」
赫崢道:「什麼好快?」
雲映道:「時間好快,我從裕頰山走時,連鄉試都遙遙無期。」
赫崢道:「怎麼,你也想參加?」
雲映笑道:「如果我是個男人,沒準會呢。」
赫崢這會倒是很配合,他道:「你女扮男裝,等我父親回來讓他給你開個後門,你也去試試殿試的滋味。」
雲映心想殿試可是連皇帝都要去的,這樣真不算欺君嗎,她道:「對了,赫閣老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赫崢低著頭,道:「不知道,殿試之前吧。」
雲映聽他語調沒什麼起伏,想起那日蘇清芽似是而非的話,輕聲道:「你知道赫閣老實際是去做什麼的,對嗎?」
赫崢偏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
雲映解釋道:「我胡亂猜的。」
她原以為赫崢不會搭理她,但隔了一會,她聽見男人道:「誰知道他去幹什麼。」
那是赫延自己的事,他不想去管,也管不了。
雲映將臉頰貼近他,聞言頭一回對他有t了點好奇,她道:「夫君,你知道你孃親是什麼樣子的人嗎。」
她知道赫崢可能不會理她,於是她又道:「我沒有孃親,我想聽你說一說。」
馬就停在不遠處,赫崢腳步慢了慢,想起那個固執又漂亮的女人,心裡沒有半點溫情。
他道:「是個不太好的人。」
雲映道:「因為她管你太嚴格?」
她聽得不多,都是徐怡風說的,赫崢幼時鮮少有什麼快樂日子,褚夫人對他很嚴格,從晨起到晚上入睡,甚至吃飯要嚼幾口,褚夫人都有著固定的要求。赫崢若是不聽,就讓他去祠堂罰跪,一跪就是兩個時辰。
出乎意料的是,赫崢只是道:「因為她對她自己太嚴格,他從不放過她自己。」
她要把一切做到最好,無論是操持府務,還是扶養他長大,她永遠都在跟別人比,可她永遠都比不上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