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
反駁的話差一點脫口而出,但他在最後一刻理智回籠。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要反駁什麼。
厭惡她難道不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嗎?他們成婚不過三月,當初的那件事從來沒有就那樣輕飄飄的掀過去。
沒有人會喜歡被這樣促成的婚姻,畢竟從一開始,她就把他當做一枚棋子,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受害者,作壁上觀他的糾結,無奈,最後看他落進網中。
即便是跟他道歉,也只是為了讓他別生氣,而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錯處。
就像是這一次,她不相信他。她不僅不相信他,甚至在謊言被他戳穿時,她的第一反應仍然是辯解而不是承認。
在她眼裡這是一件小事,她甚至都不知道他介意的根本不是什麼雲施彥,而是時隔幾個月,她又理所當然的去騙他,又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去利用他。
最後赫崢沒有肯定她,也未曾反駁她,他只是低聲問:「你也會在意這個嗎?」
雲映同他隔了有一拳距離,因為翻了個身,他們倆現在沒有任何的接觸。
她不知道赫崢是什麼意思,想必不是什麼好話。
她聲音清醒,不甘示弱著毫不猶豫道:「我當然不在意。」
赫崢看向她,沉聲道:「雲映,你既然不在意,為什麼還要問……」
雲映打斷他道:「是你先問我的。」
她突然後悔說出那一連串來,她為什麼要提上次的事情,原本不說倒罷了,如今這樣說出來,好像顯得她還真的在意他對她的看法。
雲映別開臉,像是為了證明什麼一樣聲音冷靜道:「夫君,你知道的,就像是我不在意你是否發現我騙你一樣,我當然也不會在意你是否討厭我,你想做什麼,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總之我不會後悔我的每一個選擇,你生氣也沒用。」
赫崢都快被她氣笑了,她總是有一萬種方法激怒他,她知道他介意什麼,所以她就故意去提什麼。她每次總是嘴上說的很好聽,實際上她根本就不當回事。
雲映說完,赫崢沒有立即接話。
半晌,他從她身上收回目光,像是一場報復,他冷聲道:「行,你知道就好。」
「你最好永遠記住,我就是不喜歡你。」
這句話融在夜色裡,雲映抿住唇沒有反駁,她倏然翻過身去背對著他,再也不想跟他說話了。
隨便他喜不喜歡,反正從開始到現在,他也沒喜歡過她,這根本不重要。
糾結這個問題,真的很幼稚。
畢竟她要的從來不是赫崢的真心。
雲映閉上眼睛,又後知後覺開始後悔今天晚上的一切,本來事情很簡單,是她給弄的複雜了。
她討厭複雜。
長夜變藍,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雲映的思緒開始變得模糊起來。
她睡著了。
支摘窗還在開著,她睡著後很乖,縮著身體不動,也不蓋被子。
赫崢靠在她身邊,半點沒有睡意。
他甚至不知道雲映怎麼能睡著的,她生了一副溫柔乖巧的模樣,平日說話也是輕聲細氣,不止對他,對所有人都是一樣。
她大多數時候都在順著別人,讓人如沐春風,不僅僅是恰到好處的幫忙,哪怕她是作為一個聆聽者,她也會很認真的聽別人說話。
可是同那些諂媚的人不同,她不會讓人覺得她是在討好自己,而是她本身就是一個相處起來會讓人覺得舒服的人。
可她偶爾也會豎起刺來,比如剛才。
氣的他現在還睡不著。
房間內已經漸漸亮了些,赫崢低頭看她。
他們同床共枕三個月,仍然不瞭解對方。
不然她不會那樣說。
如果討厭她,他今天不會因為一個不確定的影子趕回來看她是否安全到家,更不會耐心問她去了哪。
他不討厭她。
他沒辦法跟一個厭惡的人同床共枕,可是他真的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
生氣沒有用,直說也沒有用,她只會嘴上應承,其實不當回事,也不會被他影響,有時候他都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喜歡他。
比如她總是撒謊,不說實話,還動不動提那件事來氣他。
比如他倆作為夫妻,她除了一句別生氣,就不會跟他提別的要求,甚至不花他的錢。
比如他今天特地戴了玉魚墜,而她半點沒發現。
就這樣看了好半天,睡夢中的雲映忽然動了動,她慢吞吞的朝他這邊翻了下身,秀眉緊蹙著,紅唇動了動,喃喃說了句話,赫崢沒有聽清楚。
只聽見一個玉字。
她朝他這邊挪了挪,這是她的慣有動作,以前他們倆一起睡覺的時候,親密時她會睡在他懷裡,不那麼親密,或者她嫌熱時,她就會貼著他的胸口。
赫崢此刻臉色仍不算好看,不想摟她。
但他看了她半天,最後還是抬起手,把她攬進了懷裡。
翌日清晨。
房內褪去昏暗,開始變得明亮,赫崢只摟著她眯了半個時辰便清醒過來。
他動作輕緩的收回手,然後坐起身來,才走下床,雲映便似有所感,睜開了眼睛。
她昨夜睡得很晚,此刻神思尚且有幾分恍惚,隔了好半天,才想起來昨天跟赫崢吵架了。
又吵架了,明明原本只是他單方面的生氣。
如果只是雲施彥的事,肯定不用這麼複雜的。
昨天晚上濃烈的情緒褪去,她這會要冷靜了許多,雲映舔了舔乾燥的唇,然後翻過身來看向他,男人正背對著她,脊背光裸,上次留下的傷還有一些淺淡的痕跡,非常突兀。
雲映靜靜的看著他披上外衣,然後她也跟著坐起身來。
她的情緒來的快去的也快,這會她已經開始思考,要怎麼跟他緩和關係了。
如果可以給赫崢消除記憶就好了,讓他只記得她的好,或者只消除她騙他的記憶也行,如果沒有那件事,跟他相處起來,其實還算愉快。
雲映率先打破沉默,她跟以前一樣問道:「你今晚什麼時候回來?」
她原以為赫崢氣頭上不會搭理她,沒想到他回頭看她一眼,還道:「不知道。」
雲映有些意外,她赤腳走下了床,少見的幫他找來了外袍遞給他,赫崢接過,雲映便猶豫片刻後問:「昨晚上的事,解決了嗎?」
赫崢道:「快了。」
雲映低聲哦了聲,然後又道:「那你今天還會去公主府嗎?」
赫崢披上外袍,垂眸看著她道:「你問這個做什麼?」
雲映不想讓他去見霍蕈,人他已經救了,昨天也安撫她了,今天就沒有必要再去了吧。
可是赫崢不喜歡她,倘若她說了,這人指不定偏得去,她思索片刻後道:「你昨天回來那麼晚,我不能關心關心你今天去幹嘛嗎?」
赫崢道:「應該不會。」
雲映:「哦。」
她放心多了,然後又道:「那你晚上回來晚了,還會讓人給我傳t信嗎?」
赫崢這次卻道:「不會。」
雲映拉下臉:「為什麼?」
赫崢拉開房門,回頭看她一眼,聲音平靜道:「你不是不介意嗎。」
「……」
他說完便走出了門,連給雲映反駁的機會都沒有。
*
但晚上,他回來的並不晚。
跟平時一樣是掌燈時回,還跟她一起用了個晚膳。
雲映覺得很奇怪,上一次她跟赫崢這麼吵架的時候是在六月份,那時赫崢知道她騙他,氣的有半個月沒怎麼搭理過她。
後來每每提起那件事,他都不高興。
這次也是吵架,雲映都想好怎麼哄他了,結果他看起來好像還行,不用哄。
一連幾天都是這樣,好像在意,又好像不在意。
這日才用完晚膳,霧青便在外面敲了敲門,赫崢道:「進來。」
霧青走進房間,當著雲映的面,直接就道:「公子,長公主殿下那邊讓您現在去一趟。」
赫崢凝眉道:「可說是何事?」
霧青低聲在赫崢耳邊說了句什麼,雲映沒有聽見,然後她就見赫崢沉吟片刻,最後站起身來,道:「那備馬吧。」
「是。」
雲映坐在圓凳上,仰頭看著他,然後沒忍住叫住他道:「夫君。」
赫崢望向她。
雲映關心道:「……小郡主的傷好的怎麼樣了?」
赫崢答:「好的差不多了。」
他說完便出了門,雲映抿住唇,沉默著站在門前
他是怎麼知道霍蕈的傷好的差不多了的。
這幾日雲映從沒跟赫崢提起過霍蕈,原因無他,她沒有立場,她不能跟赫崢一樣,坦然的去說出那句「婚事已成,別忘了你的身份。」
她心中不快,用過晚膳後,便同泠春一起出門散步。
走到後院時,雲映看見蘇清芽身邊跟著個臉生的下人,身後也跟了一群人,正站在橋上指著一處說著什麼。
雲映順著他們的目光看過去,那是一處院子,名叫秋水齋,已經許久不住人了。
時節已至九月,距離赫延離開,已將近有三個月了,此時正是草木繁盛時,花樹擋著,雲映並不能把那院子看的清晰。
但她記得,秋水齋置於府內清幽處,算不得很大。但內裡碧瓦朱簷,寬闊精緻,也勝在清淨,院落裡多的是奇花異草,每隔一段時日就有人進去打掃。
赫家很大,她平日走動不多,至今沒把府裡溜達完,所以那秋水齋她也沒有特地留心過。
這幾日她也沒有怎麼去過蘇清芽那,所以對她最近的動向並不瞭解。
雲映停下腳步,問泠春:「這是在幹什麼?」
泠春每日在府中走動,她家小姐性子懶散,但她是個閒不住的,同各房的下人都有點交情,聞言道:「奴婢聽說,蘇夫人好像要把秋水齋重新翻修。」
雲映隨口問:「怎麼突然想起這茬了,有誰要住嗎?」
泠春搖了搖頭,道:「這個奴婢也不知,明日奴婢去打聽打聽。」
雲映直覺跟赫延可能要帶回來的那位「心上人」有關係,這麼說來,這麼蘇清芽還真是位合格的主母,丈夫即將帶人回來,她倒是積極。
就是不知赫崢是否知道這件事,這三個月裡,至少在她面前,他一句赫延都沒提過。
「大嫂!」
雲映回頭,看見赫泠正在同她招手。
雲映轉過身子,緩聲道:「泠兒,有什麼事嗎?」
赫泠每次聽見雲映叫自己泠兒都不好意思,他撓了撓腦袋,然後跑到雲映面前,偷偷瞅了眼四周,確定赫崢不在後,才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來。
他小聲道:「嫂嫂,這是扶楹讓我交給你的。」
雲映啊了一聲,看了眼這皺巴巴的信,沒有要接的意思,只道:「他有什麼話,當面同我說就好了。」
褚扶楹沒在赫家住太久,上個月便回府了。
赫泠跟褚扶楹交好,所以他知道褚扶楹對雲映的感情稱不得什麼愛情,只是她嫂嫂各方面都太出眾,難免讓人想親近,也很正常。
比如現在,他跟雲映說話的時候,嗓音都不自覺溫柔幾分。弄清楚以後,赫崢當初把褚扶楹趕走的時候,他還替褚扶覺得不公平來著。
赫泠道:「扶楹他外出遊學去了,恐得個大半年才能回來,這是他臨走時讓我交給嫂嫂你的。」
「這樣啊……」
她應了一聲,還是伸手接過了信。
赫泠見狀不由道:「嫂嫂,你可記著別被我哥看見,他容易想多。」
雲映沒怎麼在意這個問題,她想起什麼,趁機問道:「對了泠兒。」
赫泠看向雲映,嗯了一聲:「怎麼啦?」
雲映想問問霍蕈的事,但話到嘴邊又被她嚥了回去。
她搖頭道:「無事,你去忙吧。」
赫泠道:「好嘞嫂嫂。」
他反而問道:「嫂嫂,怎麼不見我哥,我方才瞧見他回來了。」
雲映道:「又走了,去了公主府。」
赫泠道:「啊,怎麼又去?」
雲映蹙眉道:「又,他今天去過嗎?」
赫泠道:「昨天去的,我也不知道是幹什麼。」
赫泠走了以後,雲映也興致缺缺的回了房間。
她原本想去問問蘇清芽這房間收拾出來給誰住,畢竟赫延估計要不了十天半個月就回來了,她總會知道那人是誰。
事到如今,蘇清芽沒必要瞞她。
但因為想起赫崢這會又去見了霍蕈,她突然便對他們赫家上一輩的情/色傳聞沒了情趣。
戌正時分,赫崢回府。
秋水齋院落內仍燃著燈火,幾個工人瓦工和木工還在裡面忙活,白日里蘇清芽親自監工,不管是木工手藝,還是所用材料,都是上等。
赫延會在十月前趕回來,那個人可能會比赫延早一些。
霧青見赫崢朝秋水齋多看了兩眼,心中有幾分嘆息,便道:「公子,您若是不想讓那位回來,屬下就下令……」
赫崢收回目光,道:「一個陌生人罷了,他回不回來,花什麼心思。」
他半點不想去管這種家門之事。
霧青沒再說什麼,那位公子回府,的確不關他家主子的事,不管赫閣老愛不愛褚夫人,愛不愛他家主子,赫崢都是赫家唯一繼承人。
赫延改變不了,那位也是。
只有這一點,最重要。
但他還是明顯察覺到赫崢周身氣場沉了幾分,他知道,他家公子不能嚴格算得上是個薄情寡性的人,所以時隔二十年,那位被接回來,不管是他自己,還是替褚夫人,他都不會高興的。
很快,赫崢朝回到了房間。
他推門走進去,雲映正靠在床邊看書。
房內燭火明亮,暖黃的燭火照在她身上,美的像夢。她向來喜歡明亮的房間,天色一黑,她就會讓人點燃房內所有的燈。
雲映聽見赫崢的聲音,放下書看了過去。
「夫君,你終於回來了。」
她方才原本在氣憤於赫崢偷偷去看霍蕈,但她很快又被這跌宕又香豔的話本子吸引,短暫的不氣他了。
「我還以為你還得很晚呢。」
赫崢走到桌邊,目光自然而然的就被桌上那封敞開的信吸引,他蹙眉,伸手將信拿起來。
「你的信?」
雲映沒有半分要阻止的意思,因為她知道赫崢不會在意,而且這信裡也沒什麼。
她嗯了一聲,道:「泠兒說是褚扶楹給我的。」
「我看過了,沒什麼大事,盡是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