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崢拿信的手一頓,眯起眼睛道:「……褚扶楹給你的?」
雲映嗯了一聲,詢問:「怎麼了?」
赫崢迅速的把裡面的內容看完,越看臉越黑,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放下信,道:「沒什麼。」
有了上次的經驗,這次雲映謹慎的把書闔上妥善放在一旁,然後才走上前,貼心敷衍道:「餓了嗎?」
赫崢脫下外袍,道:「有點。」
雲映愣了下,有些意外。
她當即推開房門,讓下人去小廚房把她沒喝的百合蓮子粥端過來。
而赫崢則走到長條案前,像往常一樣,開始看赫家旁枝的傳書還有公文,這原本是赫延的事。
雲映這樣看了一會,等下人把粥送到後,雲映端著粥走了過去,坐在了赫崢檀木椅子的扶手上。
她看赫崢忙活,問:「需要我餵你嗎?」
赫崢目光怪異的看她一眼,然後道:「不用。」
「放著吧。」
雲映把粥放在一旁,但她沒有起身,而是旁敲側擊唸叨道:「怎麼大晚上的還要去公主府吧。」
赫崢隨口道:「殿下跟我商量……」
說到一半他又閉t上了嘴,抬眸對上雲映關切的目光,終於從這看似隨意的話中品出幾分端倪來,於是話音一轉,故意道:「跟我商量如何處置劫走霍蕈的那批刺客。」
「她受了傷,此事不該善了。」
雲映哦了一聲,又問:「我聽赫泠說你昨天也去看她了?」
赫崢嗯了一聲,沒有否認,胡謅道:「我與她幼時相識,難道不該去看看嗎。」
「……可你不是說她傷好的差不多了嗎。」
赫崢:「總歸是還沒好透。」
雲映拉下臉,心想赫崢難不成在沒好透之前都得三天兩頭的去看她嗎,那什麼才算是好透,倘若她受了傷,是不是得等到疤痕消失才算是徹底好透。
她看赫崢的目光不由變了變。
這一刻,她忽然在想,她說過她不後悔她人生的每一個選擇,那赫崢呢。
他曾有一刻後悔過嗎?
倘若他當初接受了聖上的賜婚,與霍蕈在一起,那他就不會娶她,他不會每日與她互相折磨。
可是她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想法很怪。
她連赫崢是否討厭她都不在意,又為什麼要去在意赫崢喜歡誰呢。
反正他就算喜歡也跟霍蕈沒可能了,就像是她跟寧遇,也再無可能了。
雲映一直沒有說話,手臂就那樣搭在赫崢的肩頭,她半坐在扶手上,一隻腿懸起,小腿輕晃著。
赫崢側眸看向她,看她那明顯不悅的神情,心中竟有一些滿足,好像是發現對她來說,他身上其實是有令她很在意的地方的。
赫崢放下筆,突然握住她的膝蓋,制止了她的動作,雲映垂眸看過去問:「怎麼了?」
赫崢道:「你答應我一個條件,我從此不會再去公主府。」
雲映:「……什麼條件?」
赫崢道:「別再跟褚扶楹往來。」
褚扶楹在雲映眼裡從來跟赫泠沒什麼差別,她毫不猶豫的就答應了:「好。」
她覺得自己佔了便宜,心情也不由好了幾分,怕赫崢後悔,她連忙轉移話題,指了指那碗粥問:「需要我餵你嗎?」
赫崢面色怪異,他道:「我又不是沒長手。」
雲映已經沐過浴,長髮垂散著,她道:「那我去看書了。」
赫崢的手卻仍然沒有從她腿上移開,也半點沒有放她走的意思,他抬眸問:「看的什麼書?」
雲映一時沒有回答,她對上赫崢的目光,然後目光移到他的唇,就這樣低頭吻了下。
自從上次跟他吵架以後,他們倆晚上雖然尚還睡在一起,但幾乎沒有親近過,甚至連一個親吻都沒有。
這個吻一觸即分,赫崢在最後扣住她的後腦,反客為主重新吻住她。
雲映攀住他的脖頸,在混亂時忽然問:「你不生氣了嗎?」
一吻畢,赫崢才道:「當然生氣。」
看吧,雲映就知道。
她就知道那件事不會那麼輕易翻篇,哪怕他依舊如往常,也不會不理她,甚至不提。
赫崢又道:「我生氣有用嗎?」
雲映心想當然有用,她不想讓他生氣,可是她又沒什麼辦法,還不怎麼會哄人。
以前哄阮喬時,給他做點東西,說幾句軟話就好了,到赫崢這兒她真的有些無措,他看起來是個軟硬不吃的人。
雲映道:「當然有用啊,你生氣了我也會不開心的。」
赫崢將她抱到床上,她穿的簡單,沐浴後因為圖輕巧,很多時候都是套個寬大的綾裙,想起來了會披個長袍,現在她被褪的只剩一件長袍。
赫崢停下動作,然後從她身上起身,垂眸看著她。
雖然雲映向來坦蕩,善於為自己尋找樂趣,但是無論多少次,這樣的注視都會讓她有些不適應。
赫崢喉結滾動,他靜靜看著床榻上花香暗竊,玉軟花柔,隱秘的念頭攀爬而上,他低聲道:「你再答應我一個條件,我就不生氣。」
雲映猜到了點,早這樣不就好了,她難道還會拒絕不成。她神色埋怨道:「我上次不就是這樣說的,你說我有病。」
赫崢俯下身吻她,大手隨便撈起了落在地上的絲絛,纏上她的手腕將她束在床頭。
他的吻不斷向下,雲映尚且沒做好準備,她想掙脫,但那結雖不緊但還真的一時半會掙脫不了,她急切道:「等等等等,你讓我先——」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她繃住腳背,緊緊閉著眼睛,偏過頭去,被縛住的那隻手緊握著,骨節泛白。
隔了半柱香。
赫崢重新去吻她的唇,雲映別開臉,抗拒的很明顯。
赫崢掐住她的下巴偏要去吻,但云映不肯妥協,她聲音悶悶的,道:「去漱口。」
燭火搖曳。
後來雲映佔了上風,那是她連在倉臺紀要裡都沒見過的東西,她不知道赫崢時怎麼想到的,方才他貼耳跟她說的時候,她就覺得很不可思議。
見到雲映的人,都會覺得她有種脆弱纖細的美,但其實她並不如展現的那樣瘦,她只是骨架相對小一些,即便胖了點也不太能瞧得出來,所以赫崢總是很喜歡揉她。
她的脾氣總是那樣好,至少在成婚的這段日子裡,她幾乎對他有求必應。
赫崢原以為自己不是個惡劣的人,他也做不出什麼惡劣的事,但是面對雲映,他好像總是很難控制住自己。
這種東西,雲映起初覺得很難接受,但幾個來回後尚且也就那回事,她抬頭時還是看見他的神色,這又讓她覺得很美妙。
雲映莫名又想起了那件事。
在赫崢眼裡,她來到京城對他起意,然後利用雲漪霜他們的計劃將計就計,騙了雲漪霜,也騙了他,她是那件事的始作俑者。
雖然確實騙了他,其實她也沒有那麼過分吧。
雲映微微喘氣,再次解釋:「我那天是真的不確定雲漪霜是不是真的肚子痛。」
赫崢壓抑著聲音道:「你非要在這個時候說這些嗎?」
雲映抬眸看他一眼,偏就要說,她道:「你知道的,我沒有什麼親人,雲漪霜勉強也算吧,我討厭她,但是她肚子裡的孩子也算我的小侄女或者小侄子,就算我討厭她,但是不希望她受傷。」
「我當然不會給她求情,我又不是什麼以怨報德的人,而且去鄉下不是什麼很不好的事,她瞧不起我是鄉下人,我不能讓她也感受一下嗎。」
赫崢:「……我信了,你先閉嘴。」
雲映認真分析道:「她去了也不用幹活,也不用想著掙錢,還能養孩子玩,比我當初在鄉下待的好多了,說不定她會喜歡鄉下呢。」
「而且再過幾年她就會回來,回來了她也才二十出頭,正是好年華。雖然有個孩子,但到底是國公府的女兒,再尋夫婿也不難。」
「而且她原本的夫君到現在都沒露面說句話,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
一堆說完,她有些疲憊,就這樣歇了會然後輕聲道:「信了就好。」
……
後來她再也沒辦法這麼悠閒的說話了。
猶如一個小小的插曲,她佔據的主動的那一回很快就被蓋了過去。
像是在夏夜颳起的一陣暴雨,狂風呼嘯,不留情面的摧殘著一切。
到後面,她神思恍惚之時,他仍然很精神,雲映半闔著眸看了他半天,從中察覺出了幾分不同尋常。
其實不止這一回,從一開始,從他進門起,她就察覺到了。
他看起來不是很高興。
驟雨初歇,雲映撐著精神趴在他身上,聽他沉穩的心跳,然後在寂靜中主動詢問:「你不高興嗎?」
赫崢道:「沒有。」
可能是不想跟她說,雲映閉上嘴,沒有勉強。
但隔了一會,就在雲映快要睡著時,赫崢又開口道:「父親可能會帶一個人回來。」
雲映眨了下眼睛,問道:「他的心上人?」
赫崢道:「不是,是他心上人的兒子。」
雲映心想,她就說倘若是那心上人,褚夫人死十年再接,未免也太遲了。
如果是兒子的話,大概就能說的通了。
雲映道:「沒關係,反正你本來就有不少弟弟妹妹。」
赫崢嗯了一聲,他道:「我當然不會介意再多出幾個。」
赫延娶幾個生幾個都無所謂。
他只是替他的母親覺得失望。
也稱不上失望,畢竟從一開始就能預料到。
他的母親是褚氏的小女兒,金枝玉葉,大家閨秀。
所有人都說她的母親名門之儀,樣樣出t挑,她能嫁給赫延,是所有人意料之中的事。
高門嫡女與手握重權的朝野重臣,他們配的不能再配,婚事就那麼理所當然的被定下來,只等得他的母親祖母去世的孝期一過,他們就會立即成婚。
就算他們彼時尚未相愛,但年輕的未婚夫妻,各自有各自的魅力,他們終會有相互吸引的那一天。
然而就在那短暫的一年裡,赫延愛上了別人。
他愛上了褚氏一個不起眼的庶女,除了那張跟他母親相似的臉龐,可以說她沒有一樣比得上褚夫人。
從天賦到學識她都普通的不能再普通,她怯弱,膽小,像一朵脆弱的花,根本不及褚夫人半點。
可赫延就是愛上了這樣的人,他要與褚夫人退婚,為了顧及褚氏臉面,他甚至願意讓褚氏主動跟他退婚,退婚理由她想怎麼說都可以,他可以不要名聲,最大限度的照顧她。
可不管他怎麼退讓,這件事都是褚夫人的恥辱。
他為這庶女做的每一分努力,好像都是在當著褚赫兩家的面往褚夫人的臉上扇巴掌。
沒有人在明面上說什麼,但是大傢俬底下都在看笑話。他們會說,褚萬殊其實也不過如此,那個庶女是不是有什麼不為人知的魅力,是不是這些年一直在被嫡姐打壓。
褚夫人想不明白,她不知道為什麼。
她有哪一點比不上她那個庶出的妹妹,憑什麼赫延先認識她,愛上的卻是她的妹妹。
她日想夜想,到頭來就偏想去跟赫延證明,她褚萬殊一定會比那個什麼都不懂的庶妹強。
況且褚赫兩家結親,不僅是他們倆的情愛那麼簡單,中間利益勾結你來我往,除了她,沒有人能幫到赫延幫到褚氏。
更別提那個庶女。
所以她拒絕了赫延的要求,甚至利用家族,讓人把那個庶女送走,然後對赫延稱她死了。
後來褚赫兩家還是結親了,純粹的利益,沒有半點感情,他的母親就這樣嫁入了赫家。
她覺得讓赫延愛上她並不是一件什麼難事,可能她沒有猜錯,她的確光芒萬丈,初才成婚的那一年,赫延興許真的對她動心過,不然不會有赫崢的存在。
來日方長,他可能真的會愛上她。
但前提是,那個庶女不會回來。
他們成婚一年後,那個庶女回來,所有的一切都天崩地裂。
當初的事情敗露,褚夫人與赫延徹底決裂。
那些興許萌芽過的愛與感情,再沒有了發展的可能。
她眼睜睜看赫延總是離家照顧她的庶妹,而她這個主母,留不住自己的丈夫。後來她的庶妹懷孕,赫延要接她進府。
褚夫人怎麼都不同意,她告訴赫延,誰都可以,就她不行。
孩子剩下沒多久後,庶女病逝,她的孩子被褚夫人送往千里之外。
好像是為了報復她。
赫延真的開始納妾,收側室,他是在告訴褚萬殊,不是說誰都可以嗎,那他找給她看。
此後十年,赫延與褚萬殊都是相互折磨,一個拼命證明自己沒錯,另一個則拼命證明自己永不會愛上她。
這些年裡赫延不愛褚夫人,所以他當然也不會喜歡赫崢。
後來褚萬殊病逝,赫延終於不再像以前那樣報復性的寵幸妾室,他消停了下來。
從那以後,他不再提起褚萬殊,甚至不會在赫崢面前說一句你母親。
褚夫人好像是他生命裡的一場狂風,過去了就是過去了,留下一片狼藉,收拾收拾就能恢復原樣,他不會記得分毫,不會記得這場風帶給他的愛與恨。
結親,婚姻,父母之命,真是這世上最醜陋的東西。
雲映很困,也很累,她分不出多餘的心緒去思考什麼。最後她問赫崢:「他叫什麼名字。」
赫崢道:「我不知道。」
總之不姓赫,也不姓褚,那是他母親要求的。
雲映又問:「那他什麼時候回來?」
燭火已熄,赫崢在黑暗中回答:「就這幾天吧。」
雲映低聲安慰道:「沒關係。」
她用臉頰蹭了蹭他的胸口,重複道:「回來也沒關係。」
很快,雲映便睡著了。
她呼吸輕淺,毫不防備的靠在他身上。
赫崢低下頭,房內僅有月色滿盈,她很輕,赫崢一手就能抱起來,但是現在她在他懷裡,他又覺得這是他生命的重量。
他不討厭她。
他當然不討厭她。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再也沒辦法對她說出厭惡這兩個字。
那所謂的欺騙,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變了味,他不再去想她的出現是他人生的變故,是一場惹人不快的意外,甚至後悔跟她成親,而是純粹的厭惡欺騙本身。
他們有一個並不美好的開始。
如果可以,他希望開頭並不是因為欺騙,但是雲映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不過,世間諸事難以預料。
興許只有這種不美好,他們才能有繼續的可能。
赫崢低頭吻了吻她的側臉,她太過疲憊,沒有丁點反應,赫崢便又低頭吻了吻她的唇,然後收緊手臂。
他聽見自己胸腔震動,那是心跳的聲音,很快,好多次跟她相處都是這樣。
他不喜歡這樣,不想被她牽動情緒。
但這段時間他想了想,終於有點明白為什麼。
為什麼越剋制越想她。
可能是因為喜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