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遇
秋水齋翻修早在兩日前就已經完成。
雲映站在小石橋上,從這裡眺望那個清幽寂靜的院子,翻修過後那兒明顯亮了幾分,門頭還有房內的傢俱置櫃全部置換,還在側方竹林修了個書房。
偶爾有丫鬟進出,手裡拿的是些精緻昂貴的小擺件,還有一些珍貴的古籍,但裡面仍未有人入住。
「奴婢聽說那個庶子已經到了,但不知是何原因,他沒有住進赫家。」
雲映嗯了一聲,心想不來也合乎常理。
不管當年發生了什麼事,那都是上一輩的恩怨,這個庶子自幼被送走,時隔二十年再被一個素未謀面的父親接回家,母親病逝,又是個上不得檯面的外室。
對於赫崢來說,這是恥辱,對於那個庶子來說又何嘗不是。
她轉身回了院子,天色昏暗,赫崢尚未回來。
她這幾天因為太過閒散,她終於分出了點心思來開始學著看賬本。
那是她父母給她留下的商鋪,一些常年虧損的,雲安瀾便在行情好的時候轉賣了,餘下的這□□家都是十分出挑的。
有的甚至已經已成規模,這些年雲安瀾一直派專人打理,累計下來一年也能掙不少銀子。
她翻了翻,然後懷疑道:「這些鋪子收入都算可觀,我若是插手了,不會倒閉吧?」
泠春笑出聲來,道:「這有何妨,小姐你隨便挑一個,且就當練手了。」
雲映思索道:「那要不我重開個鋪子?」
泠春道:「好啊!」
「您想做些什麼營生?同您以前一樣,賣果乾或者蜜餞兒什麼嗎,這些反正您比較瞭解。」
雲映搖頭,覺得不妥,她道:「京城人的手藝人多,我沒什麼優勢,而且那日我瞧了瞧,集市上隔幾步就有一家茶肆或是果乾鋪子,雖然賣香藥果子的不多,但也琳琅滿目。」
「之所以賣的少,我傾向於是之前有人賣過,畢竟這種東西味道濃烈,一般人興許無法接受。所以不受歡迎,慢慢的就沒落了。」
「說的也是,那小姐您想……」
雲映目光掃過房間,然後停在了赫崢平日用的長條案上,上面掛的狼毫筆。
泠春注意到雲映的目光,道:「筆?好像還不錯,這種筆我記得可貴了!就是不太瞭解……」
雲映心血來潮道:「賣畫吧。」
她隨手抽出一本自己前幾日看過的話本兒,她道:「能給這個配圖。」
「配了圖,它應該可以賣貴點兒吧?」
她現在不缺錢,想任性胡鬧一些,至於她餬口的那些手段,等她落魄了再說也不遲。
泠春頭一回聽這種說法,她啊了一聲,覺得有些不妥,道:「可是這這這這…這到底是情愛之書,裡頭難免有卿卿我我曖昧之態……」
雲映知曉她的意思,但這到底是個正經話本子,再曖昧也不會曖昧到哪去。
她沉吟道:「這樣的話,難道不會賣的更好嗎?」
泠春:「……」
還別說,有點道理。
比方說春/宮圖這種東西,那些達官顯貴嘴上說著不上臺面,私下各個都買過不少。
她因為在雲安瀾旁邊伺候過幾年,所以見的世面也不少,別說達官顯貴,好像就連皇上少年時也會派人偷偷從宮外買。
但那到底是禁物,不能上明面,若是有了旁的含蓄些的,能上明面的圖,說不定還真有人買賬。
退一萬步來說,就算沒人,能讓她家小姐花點錢開心也是好的。
「好嘞小姐,那您想先從哪一步做起,奴婢幫您。」
雲映道:「那就先去聯絡畫師吧,找個有經驗的去置辦,不要透露那店是我的。」
她如今到底是赫家兒媳,這兩日正是殿試舉行時,敏感時分,赫延忙的腳不沾地,連同赫崢每日都回來的很晚,中午也不會回來同她用膳了。
「前天殿試就結束了對吧?」
泠春端個碗紅棗雪燕放在圓桌上,應了一聲道:「對,這兩日赫閣老同太學那幾位,還有國公爺,在一起評定成績。」
她感慨道:「數年寒窗就看這一遭了。」
雲映坐在圓凳上,垂著眸沒有應聲。
她合上賬本,伸手慢悠悠攪著湯,房門敞開著送來陣陣晚風。
手腕上的紅繩還在,那顆小巧的桃核掛在上面,桃核被磨到只有指甲蓋大小,因為戴的時間久了,表面越發的圓潤光滑。
這些年裡紅繩斷過兩回,來到京城後她重新換了一根,又在旁邊串了兩枚小玉珠,總算是看著是件過得去的首飾了。
她看著門外昏暗到模糊的光景,恍然又回到了那個小山村。
如果這個時候出門,寧遇的房間燭火仍會在亮著吧。他像以往數年一樣靜靜的坐在窗前,昏黃的燭光燃在黑暗裡。
夏夜的風攜裹著草木的味道吹過去,那是她記憶裡夏天少數稱得上美好的時刻。
不止又粘膩的汗水,無處不在的蚊蟲,到處亂跳的小癩□□。
還有獨立一隅的寧遇,清冷孤絕,靜影沉璧。
數年寒窗,的確不易。
讀了那麼多年的書,到底有什麼用。
她捏緊勺柄,看著面前這漾著清香的湯,一下沒了胃口。
「撤下吧。」
她擺了下手,不想再去想寧遇。
每每一想起他,她好像都能一下墜入綿延不盡的壓抑與潮溼的河流裡,不管她心情多好,都能在那一瞬間窒息起來。
與此同時,赫崢從宮內回來。
殿試成績已出,明日就會放榜,他也總算是閒了些。
男人闊步流星,沒有先回房間,而是先去了書房,他還有些細枝末節的事沒有處理,習慣性的把所有事都交代好再回房。
他一邊推開門一邊問:「她吃飯了嗎?」
霧青道:「應該用過了,屬下今日特地派人幫您傳了話,說不必等您。」
赫崢拉開椅子坐下,霧青原要退下,但才轉身,他就忽然想起一事來,遂而又轉過身來。
他低聲道:「公子,那位探花的墨卷,今天下午被送過來了。」
「屬下擅自幫您收下了,您要過目嗎。」
墨卷即是考試原卷,一般呈到聖上面前的,以及被批閱的卷子是謄錄卷,這人擠進前十,墨卷雖然也會被呈到聖上面前對照。但對照完後,卷子會送往禮部。
按理說這卷子該被封存,但因為考慮到那位探花郎特殊身份,卷子還是被底下人撤下,送到了赫崢面前。
赫崢看向手邊,紙背透著朱墨的卷子被折的整整齊齊,他其實不想去看這人的卷子,赫延就算是再喜歡他,也不會科考閱卷時徇私舞弊。
但他還是伸出手,翻開了這張考卷。
字跡清晰,工整排列在近五尺的試紙上,氣韻生動,t橫豎轉折間透著股鋒利,丰神蕭散,無疑是一副好字。
但赫崢的手卻頓了幾分,他將卷子徹底翻開,字跡便盡數展露,很熟悉的字。
是雲映的字。
說是相同又不盡然,畢竟單論技法,同這卷子相比,雲映的字顯然要落下風。但她的字透著股清婉,也有她獨到的韻味。
都說字如其人,每個人的字都不盡相同,像到這種地步,還算是少見。
赫崢鬼使神差的看向卷頭,他拇指按壓處,正是那位探花郎的名字。
他移開手指,兩個字輕易映入眼簾。
寧遇。
完全陌生的名字。
寧期此地忽相遇,不姓赫不姓褚。
赫崢猜想,這或許是他父親給起的名字。
他知道當年這個孩子一出生就被她的母親送走,他不知道具體送去了哪,聽說是極南靠海的蠻荒之地,但他以後到底在不在那裡長大尚未可知,興許後面又去了旁的地方。
世界之大,他不可能與雲映有糾葛。
字跡相似興許只是巧合罷了,況且雲映說了,教她寫字的那位老師再也不會回來了。
什麼不會回來了,估計十有八九是死了。
霧青問:「公子,可有不對?」
赫崢回神,他再次掃了眼卷面,就卷面而言幾乎稱得上完美。
他與赫延雖不親近,但到底是父子,心裡是瞭解他的,他不僅不會徇私,還會避嫌。若是沒有赫延,這個寧遇恐怕不僅僅位列第三。
十名批卷官,赫延位列其中,他估計有什麼法子認出寧遇的卷子,在批卷時,特地畫低了一等,轉桌傳卷下,赫延這位內閣首輔的評級會多多少少影響後面的幾位官員。
赫崢闔上卷子,道:「沒事。」
「讓人把卷子送回去吧。」
霧青應下,赫崢沒有耽擱太長時間,抓緊把那些細枝末節的事交代乾淨後便回了房間。
他回房時,雲映倚靠在床邊,手裡拿了本書正看著,有了前幾回的經驗,赫崢這次已經能猜出些來,他道:「不會還是上次那本吧。」
「你就那麼喜歡小寡婦?」
雲映闔上書,書卷泛黃捲曲,有些熟悉,是一本楞嚴經。
她突然看這麼正經的佛經,赫崢反倒有點不習慣,他蹙眉道:「你們那野談話本居然連佛經也不放過,這裡頭講的不會是什麼叛逆和尚吧。」
雲映:「……」
她道:「這是真佛經。」
赫崢問:「看的懂嗎?」
雲映搖了搖頭,道:「看不懂。」
赫崢走過來,將佛經拿起,問:「那為什麼還看。」
雲未曾解釋,只是隨口胡謅道:「菩提自性,本來清淨。我看的雜書太多,得洗心淨性。」
赫崢隨手翻了翻,然後將佛經放在小几上,雲映坐在他面前,而赫崢站著,他握住她的肩膀,目光掃過桌案上那沒動過的紅棗雪燕,低聲道:「這是實話?」
雲映聽見這話就害怕,她猶豫起來。
片刻後,她如實道:「想起了以前一些不太好的事。」
赫崢道:「說出來聽聽?」
雲映不想跟任何人提起寧遇,她搖了搖頭然後嘆氣道:「往事就不提啦。」
她既拒絕,赫崢也沒有勉強,雲映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道:「明天還忙嗎?」
赫崢反手握住她的手,道:「不忙。」
雲映盯著他這張與寧遇肖似的臉龐,聲音輕緩許多,原本心裡那點不甘心也平順下來,她如今已經可以十分自然的跟赫崢提要求道:
「那要記得早點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