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崢嗯了一聲,他鬆開手道:「你要是困了就先睡,我去沐浴。」
雲映問:「那你用晚膳了嗎?」
赫崢走到桌案旁,拿起那碗放涼的湯,仰頭兩三口喝完,然後道:「吃了。」
等赫崢再回來時,雲映已經躺在了床裡,他一上床,雲映便朝他挪了過去,赫崢順勢攬住了她。
雲映覺得很怪,這已經不是第一天了,她仰起頭看他道:「夫君。」
赫崢嗯了一聲。
雲映道:「你這段時日是碰著什麼好事了?怎麼覺得你……」
怪怪的,也不總對她生氣了,她要是做了什麼讓他不高興的事,他也不會說她。
她甚至從他的態度中察覺到了幾分縱容,如果不是她知道自己與他實際的關係,都要覺得這男人是不是喜歡她了。
赫崢摟著她的手沒松,道:「話真多。」
還不讓說。
雲映閉上嘴,沒再跟他說話,靜靜靠在他懷裡。
隔了一會,赫崢忽然主動同她道:「過兩日有一場宮宴,你想去嗎。」
他知道雲映不愛拋頭露面,所以她若是不想去,可以提前告病。
雲映問:「什麼宮宴連我也得去?」
赫崢道:「皇帝生辰。」
「不去也行,看你自己。」
雲映思索片刻,道:「又不是什麼大事,正好去瞧瞧。」
她又詢問道:「我去了也只是湊個數,不用做什麼的,對吧?」
赫崢笑了笑,道:「嗯,結束後我們可以一起回來。」
他說完低頭去吻她,雲映張開唇回應他,等赫崢壓她身上的時候,雲映又突然別開臉,推了一下他。
赫崢又意猶未盡親了下她,然後道:「怎麼了?」
雲映被他親的嬌喘微微,輕聲道:「太頻繁不好,今晚算了。」
箭在弦上,哪能說算就算,男人手臂仍然撐在一旁,他道:「我問過太醫,你我還沒上年紀,一天一次不是什麼大事。」
雲映:「……啊?」
她看赫崢的目光變了變,瀲灩的眸子中少見的顯出幾分羞恥,她道:「你還問這個?」
赫崢道:「那天碰巧遇見了。」
他說完又重新去吻她,雲映這次沒再躲他。
紅燭滾燙,燃至深夜。
*
宮宴當日,雲映起床時赫崢已經不在房內。
她坐在銅鏡前梳妝,釵環精緻,髮髻盤起,一改她往日力求輕巧的裝扮,美豔非常。
今日聖上生辰,宮宴過後,朝野休假三日。
雲映同蘇清芽一起入宮,馬車上蘇清芽明顯心不在焉,雲映撫上蘇清芽的手,輕聲道:「夫人,怎麼了?」
蘇清芽回神,妝容精緻的面龐上浮現幾絲敷衍的笑意,她道:「無事。」
仔細去看蘇清芽這張臉,其實算不得姿容驚豔,她氣質清雅,但興許也是這幾年主母沉澱出來的,雲映一直很好奇蘇清芽到底是什麼人。
褚夫人和她的庶妹爭來爭去,蘇清芽難道也參與其中了嗎。
她主動道:「夫人,聽說秋水齋要住人,是嗎?」
蘇清芽這次沒有隱瞞,她嗯了一聲道:「我還以為崢兒會跟你提呢,要住進來的是他的弟弟。」
雲映詫異道:「我夫君還有旁的弟弟嗎?」
蘇清芽嗯了一聲,道:「這個孩子身世可憐,一出生就被送走了,如今才被找回來。」
她想起雲映,又道:「小映,聽說你也是今年年初才認祖歸宗,說起來你們的身世倒是相似。」
雲映面色不改道:「那他的母親是褚夫人對嗎?」
蘇清芽臉色有些僵硬,她垂下眸子道:「不是。」
「是那天畫像上那個女人,對不對。」
「夫人,您同畫像上那個女人,是什麼關係呢?」
蘇清芽大抵也算是個好脾氣的人,被雲映這樣追問也不曾生氣,只是輕聲回答道:「大概……算是舊友吧。」
「她的孩子能回來是一件喜事,不管怎麼樣,我都會視如己出的。」
雲映沒有回答,這些年褚夫人病逝,她有把赫崢視如已出嗎。赫延,蘇清芽,赫崢,三個人好像從不相交,他們也很少提到彼此。
行至宮門處,雲映扶著蘇清芽下了馬車,宮內太監上來迎接,望不到盡頭的白玉甬道,處處金碧輝煌,玉階朱柱,處處繁華。
宮女太監們忙中有序,雲映和蘇清芽都不是什麼酷愛交際的人,一路到了北興宮,宮女上前呈上茶水道:「請兩位夫人先在此休息。」
筵席尚未開始,北興宮寬闊恢宏,內有一樓,絲毫不亞於驚鷺江畔的瑤月樓。
雲映剛進來就瞧見了正與佝僂著身子跟讓人說話的雲安瀾。
數日不見,他看起來又蒼老了幾分。
連腰彎的都比以前狠了,以前日日在國公府,她的感受尚不明顯,如今卻如此直觀的面對,不遠處她面前的就是一個白髮婆娑的老人。
聽說今年一過,雲安瀾就會請老回家,連同在太學的職務也會一併解除。
前幾日聽說他生了場病,如今倒看著很精神,就算身形佝僂時不時咳嗽兩句,也不耽誤他跟別人談笑。
雲映正出神看著時,雲安瀾一轉t頭對上了她的目光,他立即笑的眯了眼,張唇跟她說了句什麼,然後衝她招了招手。
雲映朝他走了過去,雲安瀾想站起身,雲映拍了下他的手臂道:「爺爺。」
雲赫兩家離得近,但云安瀾也已有數月未曾再見雲映了,他眼眶發紅覆住雲映的手,看著旁邊沒什麼人才道:「小映,崢兒他沒冷落你吧?」
雲映搖頭,道:「沒有。」
「爺爺,聽雲策說你這段時日身子不好,大夫怎麼說?」
雲安瀾嗐了聲立即道:「別聽他瞎說,人老了毛病多,誰都這樣。」
他嘿嘿一笑道:「我想著我今年一過什麼也不用操心了,我什麼病都好了。」
雲映握住他的手,才要說話時,雲安瀾又閒談道:「對了小映,有件事忘了同你說了,不過你興許也知道。」
雲映給雲安瀾倒了杯茶,讓他潤潤嗓子,隨口問:「什麼事?」
雲安瀾蹙眉道:「就是我那天跟赫延一起在宮裡的時候聽他提了一嘴,他以前的風流債,最近接回來了兒子來,還非常重視,你知道這事嗎?」
雲映嗯了一聲,道:「我知道。」
「只是他尚未回赫家,以後興許也不會回來。」
雲安瀾:「知道就好,我方才想著你倆在同一地方長大,沒準會認識。」
雲映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手上的桃核輕輕懸掛在紅繩上,好像預料到雲安瀾想說的話,她心口狂跳,從脊骨上來一陣涼意,她聽見自己問:「同我一個地方長大?」
雲安瀾嗯了一聲,詫異道:「我還以為你知道,那個孩子還裕頰山待過十年。」
他哈哈一笑道:「叫什麼名字我給忘了,這麼一說你同祈玉還真是有緣分,誰能料想早在十年前,你興許就見過他弟弟呢。」
正是這個時候,赫崢從前門走進來,雲安瀾見雲映愣神,輕拍了拍雲映的手背道:「祈玉過來了。」
雲映慢吞吞的轉眸看過去,他身姿修長,闊步朝自己走過來,雙腿筆直,目光再往上,她看到了那張熟悉的臉龐。
已經許久未曾有過這樣的感覺。
男人冷峻的眉眼漸漸與記憶中的人重和,穿堂風冷,赫崢走到雲映面前。
他先同雲安瀾打了聲招呼,然後才對上她的目光,凝眉道:「早上不是才見過,你這是什麼眼神。」
雲安瀾立即道:「你小子,你怎麼說話的?」
雲映耳邊模糊,她沒注意去聽他們說話,只是想去問雲安瀾那人叫什麼名字,但是赫崢已經拉起她的手。
他就這樣堂而皇之牽著她的手,帶她走到原本的位置,輕聲回眸對她道:「該入席了。」
雲映只得跟上他,然後坐在他身邊。
她思緒紛亂,但混亂中又突然覺得一切都有跡可循。
倘若沒有血緣,為什麼寧遇會與赫崢那麼像。為什麼寧遇自幼無父無母,那位小叔和婆婆,待他根本不想待晚輩,以及為什麼寧遇身死後,他的家也被一把火燒了個乾淨,他的小叔與婆婆也莫名失蹤。
但是僅有一點,寧遇不是死了嗎。
她親眼看他掉進冰冷的江水,他不會水。
尚未想明白時,赫崢的聲音從她耳邊傳過來,她看向他,男人眼眸漆黑,開口道:「你在想什麼。」
雲映不答反問:「那個庶子,叫什麼名字?」
在赫崢尚未開口時,席上忽然寂靜了些許,雲映的目光隨同眾人一同看過去。
玉階彤庭下,男人意態疏淡,身形挺拔削瘦,蒼白俊美,衣袍一塵不染,似是全不在意眾人目光。他就在離雲映不遠處,她清清楚楚的看到了他。
變了又好像沒有變。
時隔一年,記憶再次翻滾而出,雲映聽見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
耳邊變得模糊,聽不見任何聲音。
她捂住胸口,呼吸變得急促,江水湍急,她耳膜震顫,寧遇鬆開了她的手。
他永遠溫和,幾乎從沒狼狽之時。最後時刻,他的衣袍被水浸溼,低聲在她耳邊跟她說:
「小映,如果可以,你要去更遠的地方。」
不要留在裕頰山,不要被困在這裡。
「雲映。」
男人聲音冰冷,死死扣住她的手腕。
雲映陡然回神,朝赫崢看了過去,男人臉色陰沉,他語調無甚起伏的告訴她:「他叫寧遇。」
同是引人目光的,不止寧遇,還有云映身旁的赫崢,因為他們有一張肖似的臉龐。
像到七分,像到所有人都能看出來像。
赫崢與赫延並不太像,與他的幾個弟弟也沒什麼相似之處,他的冷峻昳麗興許多是隨了褚夫人,正是因為都不像,所以寧遇身上與他的相似之處就會被無限放大。
這個素未謀面的弟弟,和雲映一樣,自幼長於千里之外。
相似的長相,相似的字跡。
春寒料峭,冷風拂過花枝,殘瓣掉落,他第一次去國公府見到她,她就不管不顧攔住他,像見到久別重逢的戀人。
她叫他:「小玉哥哥。」
雲映手腕發痛,男人只是盯著她,一字一句的問:「你不認識他,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