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崢覺得她是故意的,道:「你說呢。」
一頓飯很快結束,雲映在正堂內陪蘇清芽說話,赫崢又臨時接到情況要離開。
與此同時,寧遇姍姍來遲。
於是他正好與要出門的赫崢打了個照面,時隔三月,一切好似好如同以往。
寧遇腳步頓了頓,看向這個跟他同父異母的男人,還是率先開口道:「大哥。」
赫崢停住腳步,看向這個時時都溫潤有禮的男人。時至今日,就算他已經全無威脅,他看著還是很不順眼。
赫崢垂眸道:「來早了吧。」
寧遇好像聽不出赫崢話裡的諷刺,他才剛要開口時,目光忽然不經意的落在了階前一顆破碎的桃核上。
裂成了兩半,落在青石板右側的泥土中,幾乎與泥土混為一色,若是不注意根本瞧不出來。
他喉結滾動,瞳色淺淡的眸子裡看不出情緒。
最後他還是移開了目光,含笑道:「來早了怕大哥不高興。」
赫崢冷笑一聲,道:「你還挺有自知之明,不過我倒有一事很好奇。」
寧遇道:「大哥但說無妨。」
「聽說你起初是不願進赫家的,後來是怎麼改主意了。」
寧遇道:「大哥想必心裡有數。」
他果真和他想象中一樣厚顏無恥。
赫崢也不生氣,他走下臺階,像一個兄長一般站在他面前,緩聲道:「你覬覦你嫂子這件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但人貴有自知之明,你自己恐怕也知道,你如今在我夫人那什麼也不是。」
寧遇唇角繃直,聽出了赫崢弦外之音。
想讓他搬出去。
或許也是聽聞了什麼才這樣說。
隔了片刻,寧遇道:「讓大哥失望了。」
他神色自然,溫聲道:「我還沒跟大哥做夠鄰居呢,就委屈大哥再多等兩年吧。」
赫崢糾正道:「失望倒談不上,畢竟你我之間,可能你更委屈些。」
「……」
他今天就不應該停下跟他打招呼,寧遇不想理,直接側身越過了他,走進了內院。
此時飯局已經結束,他過來自然不是為了吃飯,只是打個招呼而已。
赫崢走後,也陸續有其他人離開,雲映坐在院子裡跟蘇清芽說話。
寧遇一來,蘇清芽便站起了身子,雲映也只好跟著站了起來。
「寧遇,你回來了。」
寧遇走上前來,同蘇清芽道:「公務纏身,來的有些遲。」
蘇清芽才下令讓人添茶,寧遇就拒絕道:「母親,我待會還有事,這茶就不喝了。」
蘇清芽,輕聲道:「還沒忙完啊?」
寧遇嗯了一聲,道:「還差一些。」
「今日來主要是想……」
他看向雲映,繼續道:「問問小映,裕頰山近來如何了。」
雲映如實道:「跟以前沒什麼差別。」
寧遇垂下眸,一時無言。
原坐在雲映對面的蘇清芽忽然意會了什麼,他們兩人都是裕頰山的,興許寧遇有一些關於裕頰山的私事想問雲映,她在這似乎有些不合適。
上回聽說寧遇的心上人就在裕頰山,指不定就是想問雲映那女子的訊息。
心思轉了轉,她站起身道:「對了,昨日有人送盒白茶過來,小映,我去拿來給你嚐嚐。」
她說完便轉身離開,雲映看向寧遇。
她不抗拒也不熱情,好像真的把他當成了朋友,詢問道:「怎麼了嗎?」
寧遇站在她面前,道:「沒怎麼,只是想說裕頰山我也很久沒回去了,不知有什麼變化。」
雲映道:「沒什麼差別的。」
她頓了頓,又跟他講了兩句,比如以前跟他們熟悉的幾戶人家添了孫子或是什麼。
寧遇都一一應下,然後道:「你父母沒有搬走嗎?」
雲映搖頭,道:「他們在那住習慣了,不願意住鎮裡,不過將來阮喬若是不來京城,可能會在鎮裡安家。」
寧遇道:「旁的不論,那確實住著很舒心。」
雲映站在他身邊沒有應和。
寧遇轉過身來面對著雲映,看她這張熟悉的面龐,他輕聲道:「小映。」
雲映嗯了一聲。
「他怎麼樣?」
提起赫崢,雲映眼眸顯然要比方才明亮的多,甚至說話時也不再帶有略顯敷衍的陳述,她飛快道:「他很好。」
「他本身很好,對我也很好,我很愛他。」
寧遇道:「……那就好。」
遲疑了會,他最終還是下了決定:「我今天,其實是來與你辭行的。」
雲映詫異道:「你要去哪?」
寧遇看著庭院內精緻的綠植,低聲道:「曲洲。」
赫延想讓他一直留在京城,然後進入內閣,這條路他走過一遍,可以予他經驗。
但是他不想,他一想起自己如了赫延的願就覺得這進士白考了。
他方才騙了赫崢,赫崢興許也看出來了,但這不重要。
他進秋水齋的確是因為雲映,但那個院子他也半點也不喜歡,因為那院子起初是修給他母親的。
赫家從來都不是他的家。
他會從這裡搬出去,但他不想把這個「好訊息」告訴赫崢。
說來感慨,寧遇輕嘆了口氣。
他明明曾經拼命的想要逃離那座山。
雲映問:「怎麼突然有了這樣的想法?」
寧遇望著她,半真半假道:「不是突然,我一直想做出一番成績來,曲洲地遠,地方也不富庶,在那大有可為。」
他說完又笑道:「不過我去了也只是個小官,再等我幾年,說不定我就混出名堂來了。」
他下意識想像以前那般去摸她的頭,但最後又停住了動作,只是輕鬆道:「到時候就可以罩著你啦,赫崢不敢欺負你。」
他笑道:「不過如果沒有,就當我沒說吧,好像有點丟人。」
隔了一會,雲映才道:「好。」
寧遇喉結滾動,他忽然轉身避開了雲映的目光,然後道:「好了,我該走了。」
他微側眸,餘光落在那個清冷溫柔的身形上,關於以前,他原想張唇與她說抱歉,最後還是選擇跟她說了再見。
「小映,好好照顧自己。」
雲映道:「你也是。」
寧遇低不可聞嗯了一聲,然後闊步離開了。
*
幾天後,樓臺林立,宮闕萬間的上京城落了一場雪。
鵝毛大雪紛紛揚揚下了一夜,一覺醒來,上京白了一片。房內燒著地龍,溫暖融融,博山爐內青煙嫋嫋。
雲映坐在窗前,側臉精緻,宛如畫中人。
她手裡拿著針線,膝上搭著的,是赫崢的衣服。
「夫人,您可真厲害,奴婢記得當初二小姐學刺繡學了好久呢。」
雲映手裡動作不快,落針卻很穩:「跟她比不了,這最基本的針法很好學的。」
這兩日她心血來潮請了個繡娘過來教她刺繡,她學東西時向來很認真,勢要學會為止。
才幾天,就能自己打樣繡些基礎的樣式了。赫崢是她第一個試驗者,當年成婚時,她因為有諸多東西都不會,很多流程都省了去,昨天她趁赫崢出門,挑了他件她認為最好看的衣服,打算給他繡個東西。
若是好看就送給他。
若是不好看……就讓人再給他做件一模一樣的衣服。
落完最後一針,雲映剪斷繡線,看著繡在這件玄黑衣物衣襟上的花樣,眉頭輕蹙。
泠春十分捧場道:「天吶,夫人這是什麼花?同姑爺這件衣裳也很配,姑爺瞧見了定然很開心。」
雲映把衣服放下,被泠春誇的有了點自信。
但是她實在有些看累了,便看向了窗外。
窗外雪白一片,梅花被壓彎了枝頭。
赫崢說中午回回來與她一同用膳,現在應該快到家了吧。
雲映把衣服放在桌上,然後讓泠春拿來了斗篷,她輕聲道:「要不去接一下他?」
泠春含笑應下,把斗篷披在雲映身上。
興許是下雪的緣故,府內相比往日要沉寂一些,繡鞋踩在雪地上,發出吱呀的響聲。
一路行至硃紅色的大門口,街道廣闊,天光明亮,只有零星幾個行人。雲映捧著手爐,縮在兜帽那圈兔毛裡,看向長街轉角處。
院前種的海棠此時只剩枯枝,上面壓了層厚厚的雪,雲映用手戳了下,雪塊簇簇落下。
「去年這個時候好像也在下雪。」
泠春回想一番,道:「夫人是不是記錯了,去年是二月底才下了第一場雪。」
雲映恍惚了下,這才想起是她回京路上落的雪,那時她離京城還遠。
那時候還不認識赫崢。
馬蹄聲傳了過來,雲映抬起眼眸看了過去。他坐在駿馬之上,馬蹄踏雪,他身披鶴氅,飛揚的雪花落在他的肩頭。
她曾經告訴過他,她不後悔她人生的每一個選擇。
但是現在她不能那麼堅定了。
如果可以再回到以前,她不想逼他,不想騙他,她希望他們之間有一個美好的開始。
兩人對上目光,雲映對他彎起唇角。
很快,赫崢行至她面前,男人翻身下馬,直接闊步朝她走了過來。
他顯然有些意外,大掌包裹住她的手道:「你怎麼出來了。」
雲映拍去他肩頭的雪,道:「來接你。」
赫崢聞言眸帶笑意,他拉著她進門,讓她抱著他的腰捂手,寬大的衣袍將她緊緊包裹。
「這麼冷就別出來了。」
雲映乖順的靠在她胸口,道:「下雪不冷,化雪時才冷。」
冷風掠過,她頓了頓又道:「好像有點冷,但我想早點見到你。」
赫崢道:「不會是哄我開心的吧?」
雲映仰起頭問:「你這就開心啦?」
她從赫崢懷裡站出來,然後攬好他的衣服,低聲同他道:「我有一個東西要送給你。」
赫崢拉著她的手,與她一起走進內院,他道:「是什麼?」
雲映沒有直說,她道:「是我自己做的,弄了很久呢。」
她這樣說赫崢更好奇了,連帶著腳步都快了幾分,雲映很少自己做東西,給他做也只有兩回,但他都錯失了。
「沒有別人弄的好看,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赫崢道:「旁人弄的再好看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只喜歡你做的。」
「真的不提前跟我說說是什麼?」
雪越來越大,明明已是傍晚,天色卻亮如白晝。
青石結銀霜,飛揚的簷角被蓋上雪花,府內梅蕊鮮妍,雪態冰姿,兩人並肩沿著甬長青石板走進院深處,他們的聲音被越帶越遠。
「待會你就能看見了。」
「行,不說是吧。」
赫崢突然把她攔腰抱了起來,雲映慌忙抱住他的脖頸。
男人步子邁的大,沒一會就走到了他們那間寂靜溫暖的小院。
他們身影重疊,赫崢踢開房門,抱著雲映走進房中,外面寒風吹了進來,雪花落進房內,又頃刻融化。
而原本放在花几上的衣服被風輕輕揚起。
重疊的衣料被吹開,露出一點白。
細細看過去,只見玄黑的衣袍上,於衣襟處繡著一朵白色雪蘭。
房門很快被關上。
飛雪漫天,漸漸覆住門前那道深深淺淺的腳印。
【作者有話說】
到這一章就正文完結啦。
後續可能會微修前面章節,如果有大改章節我會在標題標註,其餘大家都不用管。
最後這本連載期很幸運有大家陪伴,搞了個抽獎,大傢什麼都不用做,訂閱百分百自動就參與了。
然後祝大家天天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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