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裁剪成四四方方的大小,正好塞進皮夾第一層。
泛黃的相紙上,17歲的少年身穿潔白的夏季校服,身姿高瘦挺拔,英俊的臉龐迎著光,手裡捏著金燦燦的運動會獎狀,面對鏡頭,笑得肆意而張揚。
在他身旁,斜後方的位置,還有個眉眼稚嫩,笑容同樣燦爛的少女。
她穿著禮儀隊的制服,為選手頒完獎之後,安靜地站在他們身後,素白的小臉略顯羞澀,然而目光卻灼灼地望著斜前方的少年。
本該成為背景板的她,卻出現在這張只容得下兩個人的照片裡。
其他人都被裁掉了,只剩她,佇立在暗處,卻與他並肩而立。
她記得那天的風,那天的太陽,那天的兩枚磁鐵,還有他將磁鐵放進她掌中時,那溫暖滾燙的體溫,以及她自己情竇初開的心跳聲。
卻從來沒有期待過,他或許也記得那一刻。
雲嬈的眼眶酸得像擠了一千隻檸檬進去。
顧及身旁的簡沅沅,她盡全力穩住自己,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這個好像是我呢。」
她顫抖著說。
簡沅沅彎下腰,目光在照片上轉了圈,含笑點了點頭:「你們看起來挺般配的。」
頓了頓,她念出照片右下角的時間戳:「2011年10月12日,原來已經過了這麼多年。」
雲嬈:「會不會因為我站在他旁邊,所以他不小心把我剪進去的?」
簡沅沅眨了眨眼:「從構圖上來說,你比他更像主角。」
雲嬈攥緊手指,深吸了一口氣:「可是,他為什麼」
「因為他那時候就喜歡你啊。」
簡沅沅性子急,乾脆直接幫她把心裡話說了出來,
「現在是2021年,第十年了,很瘋狂吧?」
她說話的聲音不大,雲嬈卻感覺如雷貫耳。
「他從來沒有和我說過。」
雲嬈按住了自己的脖頸,感到喉頭髮緊,呼吸困難,「我真的不知道」
簡沅沅挺直了背,眼神淡了些:
「他怕嚇到你吧。」
「怎麼會?」
簡沅沅:「一個男生,從未成年開始,一直惦記了你這麼多年,聽說你們中間也很少聯絡,你不覺得他這樣挺偏執,挺嚇人的嗎?」
雲嬈咬了咬唇,沒說話。
她確實,有一點被嚇到了,不過只是驚訝,並不是害怕。
簡沅沅的眸色變得更冷,語調也輕慢起來:
「他和他爸在感情這方面很像,偏執又幼稚,這樣的男人,一旦招惹上了,挺麻煩的。」
簡沅沅從小就像媽媽簡倪,性格灑脫,對待愛情的觀念很隨意,來去自如,不願意束縛住自己。所以她非常看不慣父母分手後父親那種怨恨的狀態,也看不慣靳澤這種幼稚固執的傻瓜。
「沅沅姐。」
「嗯?」
雲嬈靜默了一會兒,驀地鼓起勇氣,直視簡沅沅的眼睛:
「每個人對待愛情的觀念都不一樣。靳澤學長這樣的我就覺得很好。」
簡沅沅愣了愣,表情軟下來:
「不好意思,我剛才失言了。」
「沒關係。」
雲嬈扯了扯唇,想笑,笑容卻莫名有些慘淡。
落地窗外投進來的日光漸漸傾斜,影子拉長。
簡沅沅摟緊懷裡的衣服,與雲嬈告別:
「我真的該走啦。」
雲嬈一直跟到門口去送她。
臨別時,她輕聲說了句「謝謝」,簡沅沅的步伐沒停,不知道聽見沒有。
雲嬈獨自回到客廳,垂眸看一眼手裡的黑色皮夾。
胸口和眼睛都脹得厲害,她揉了揉眼角,再次翻開皮夾,細細地描摹照片中的少年少女。
因為年代與機械原因,人物的面目都有些模糊了。
就連右下角的金色時間水印,也像洇了水的墨跡,字型輪廓淺淺地暈開。
2011.10.12
「111012。」
雲嬈不由自主地念出這串數字。
腦中轟的一聲,她想到什麼,連忙翻出自己和靳澤的聊天記錄,找到前不久他發給她的銀行卡密碼。
【110926】
【其他所有密碼都是這個】
11年9月26日。
是她高一剛入學的時候,九月末。
難不成是
雲嬈慌忙點開日曆軟體,不斷往前翻,腦中冥思苦想著關於那天的細節。
她記得,那是十一國慶節之前的最後一週。
她被足球社的部長叫去男生宿舍拿足球,校隊訓練要用,然後她就抱著足球橫穿過籃球場,被哥哥攔了下來,然後第一次遇見了靳澤。
校隊都是在週一訓練。
雲嬈很快翻到2011年,找到十一國慶節之前最後一個週一。
9月26日。
巧合吧
怎麼可能真的是
她感到一陣窒息,喉嚨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
她抬起右手摸到脖頸處,重重地揉搓著皮膚。
一顆豆大的淚水墜在腕間,如水晶墜向堅硬的地面,轉瞬便破碎四散開。
雲嬈的手腕彷彿被眼淚的熱度燙到。
她難以自抑地抱住了自己。
耳邊忽然傳來開門聲,很快又關上。
李叔在花園除完草回來了。
雲嬈搓了一下臉,有點害怕見人。
她撐著桌面站起來,跌跌撞撞地跑上了樓梯。
推開主臥門,她一頭栽到床上,不到半秒就爬了起來,因為自己身上不乾淨,怕弄髒了床單。
淚水模糊了視線,慌不擇路的時候,她不小心撞到了落地窗邊的圓桌,桌面上的咖啡杯被撞翻了,少許咖啡濺灑出來,弄髒了擺在旁邊的毛絨小熊。
雲嬈不顧自己撞得生疼的腿,忙不迭抓起小熊,拿紙巾擦掉它身上的汙漬。
小熊的粉色上衣髒了一塊,雲嬈只能將這件緊巴巴的衣服脫掉,免得咖啡滲到裡面。
脫掉衣服後,她眸光落到小熊絨毛雜亂的肚子上,恍然怔了怔。
原先被小t恤遮蓋的地方,淺灰色絨毛中,竟然印著一串紅字的英文字母。
someoneatuclalovesu.
「這又是什麼啊」
雲嬈哽咽著,學了這麼多年的翻譯,此時好像看不懂英文了。
她用顫抖的手翻開小熊玩偶的標籤,看見了它的製造日期。
2012年。
那年她讀高二,靳澤大一。
多少年前買的東西,他卻當做去年的中秋節禮物,鄭重其事地送給她。
還穿了件不合身的上衣,故意遮掉肚子上的字。
雲嬈用力抓著小熊,整個人脫力一般跌坐在了地上。
第一次表白的時候,他只說:「我認識一個姑娘,我挺喜歡她的。」
後來,他冒著天災過來找她,他們在震區在一起了。
在一起的第一天,他就在電話裡和她說,想和她結婚
還有許多許多,她曾認為的無緣無故的誓言,過分繾綣的眼神,空穴來風的深情。
而他從不做浮誇的表演。
一切都有跡可循。
心臟疼得像被無數隻手撕扯著。
雲嬈再也控制不住,任由淚水肆虐,抱著膝蓋放聲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