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爾輕笑出聲,「因為命運不喜打擾吧,所以阿特羅把山腳下的森林變得一點聲音都沒有。其實蟲鳴和鳥叫還是有的,只不過我們聽不到。就像它們也聽不到我們說話一樣。」
「那為什麼我可以聽到霍爾大人說話?」薇拉問。
「因為我施了神術。如果不這樣做,你就是在我耳邊喊,我也什麼都聽不到。在這片森林最大的問題就是,來了野獸我們也沒法知道。恐怕等看到它的獠牙才明白危險已至。」霍爾一邊說一邊從口袋中掏出一個鴿子蛋大小的房子模型,隨意往地上一拋。
頓時房子就像吃了生長劑,蹭蹭往上長。沒有幾秒,一棟結實的小木屋就在他們眼前出現了。
「安全屋,哪怕野獸也無法造訪。」霍爾拉開房門做出一個請的動作。
「那神明能發現嗎?」薇拉一邊往裡走一邊問。
「當然,」霍爾跟著她走了進去,「世上就沒有神明到不了的地方。」見薇拉張嘴,他連忙補充,「前提是祂知道我們在這裡。阿特羅是命運之神,祂的森林是不會允許任何人窺探的。」
薇拉環視著小木屋內部,一張木桌、兩把椅子和一張雙人小床。「霍爾大人,你一直不停地喚命運之神的尊名,祂不會聽到並注視你嗎?」
「不會,」霍爾很肯定地說,「祂可討厭我了。耳朵自動遮蔽我的聲音。」
「為什麼?」薇拉非常驚訝地問。
「唔,阿特羅的神眷是鵝卵石,祂喜歡到處撒,然後享受那種凡人不經意間發現的喜悅。有一次,我把那些鵝卵石全都變成金幣的模樣。」
薇拉倒吸一口冷氣,那不就是等於將命運之神的電話號碼給公佈了,然後電話被打爆了?
她輕輕眨眨眼,「霍爾大人,我覺得我們明天找不到上山的路了。就是找著了,祂也不會幫我們。」
「你說得對,小姑娘。」一隻單眼皮的眼睛突然出現在木屋裡,把薇拉嚇了一跳。
「阿特羅,你來的真巧。」霍爾笑眯眯地打招呼。
單眼皮充耳不聞,只對著薇拉說,「所以,知道擁有一個豬隊友的痛苦了吧?你是永遠也不會得到我的幫助的。」命運之神的聲音很特別,尾音很翹,飄飄繞繞自帶一股高深。
「凡事不要這麼絕對,我敢打一千個賭,你一定會幫她的。」霍爾輕笑,「如果輸了,你要把命運之鏡借我看。」
「做夢!」單眼皮怒瞪過去,他本來想假裝聽不到對方的聲音,但是因為霍爾實在太氣人了,他隨便一句話就能引爆他的怒火。命運之鏡一百年才能使用一次。上一次的使用權也是被霍爾騙去的,結果他只為了看看剛種下的蘋果樹能結多少果子。
「你真該被淨化一百遍。你簡直從血液黑到外邊。」
阿特羅覺得自己要被氣死了。他平常都會用一種縹緲的聲音說話,來維持自己高深的神設。但是這種縹緲只要一對上霍爾就會立刻破功,變得氣急敗壞。
他簡直一秒都不想待在這兒了,「明天滾蛋前記得把垃圾帶走,別汙染我的森林。我要發現留下一塊蛋皮,我就修改你們的命運。」
單眼皮消失後,木屋再次變得好靜。
「什麼,什麼蛋皮?」薇拉輕聲問。
「大概是這個吧?」霍爾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小籃子,輕輕一抖立刻變成幾倍大。他從裡面掏出麵包、水煮雞蛋和茶,「你先湊合吃,明天到了阿特羅的神宮就可以吃頓像樣的。」
薇拉眨眨眼,你確定不是故意來氣命運之神的嗎?
「霍爾大人,我們明天還上山嗎?」
「當然。」霍爾打了一個響指,壁爐裡立刻燃起了火,屋子裡瞬間變得暖烘烘。緊接著水和茶葉自己去煮茶了,麵包和雞蛋也飛到壁爐前把自己烘得熱熱的,再飛回來落在盤子上。
「吃吧,不用擔心別的。明天阿特羅肯定會幫你,祂也會把命運之鏡借給我看。」
「為什麼?」薇拉坐在桌子前拿起麵包問。
「因為祂不是真生我的氣。」霍爾坐到另一把椅子上漫不經心地說,「祂只是偶爾不爽罷了。如果祂真的生氣,連這片森林我們都進不來。」
吃完食物後,霍爾沒有收拾桌上的食物,而是教了薇拉一個消失術讓她自己收拾。
「這些東西都會去哪兒?」
「如果你沒替它們考慮去處,它們會出現在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還有一個地方,叫無往之墟。大部分人都會選擇把不要的東西扔在那裡。在那裡,時間是靜止的,任何東西都不會腐爛。你也可以扔到那裡。」霍爾說。
「那如果人到了那裡會永葆青春嗎?」
「會,但是無往之墟沒有出口,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
「那可真是可怕。」薇拉閉上眼睛,默唸咒語,想著無往之墟的名字。再睜開眼,果然桌子上變得乾乾淨淨。
「什麼東西都可以消失嗎?包括人?」
「那取決於你的力量。比如神明,可以瞬間讓一座城市搬到無往之墟。但是你目前,我覺得只能做到讓蛋殼消失。」
「好了,」霍爾瞧瞧窗外漸黑的天色。「今日份的魔咒學完了,你該上床睡覺了。明天我們得早起。希望小白不會在半山腰等我們。」
薇拉睜大眼,這個想法太驚悚了。
她用清潔術代替洗浴,躺到床上時看著霍爾問,「霍爾大人不休息嗎?」
霍爾微微一笑,「我是很想跟你一起休息,但我怕阿特羅看到這一切後,明天會驚掉下巴。」
薇拉聽了非常疑惑,只能點點頭,「那好吧,霍爾大人晚安。」
濃重的夜色越來越深,窗外的樹影完全融入黑暗。無論誰到達這片靜謐的森林都會感到害怕。
只有霍爾,看到黑暗就像看到光明。他支著下巴看著窗外,把神識放出去。無數的黑色觸角從木屋探出去,包圍了周圍幾公里的範圍。如果有什麼人路過,他就會立刻知道。
廣闊的森林裡,這棟小木屋閃著溫暖的橘黃色的光,慢慢地由黑夜迎來了白晝。
薇拉吃完霍爾攜帶的最後一份食物後,霍爾收回了木屋。兩人迎著晨光朝遠處的山巒走去。
那是三座光禿禿的山峰連起來的山巒。一顆草都沒有,有的只是褐色的土。遠遠看去,初升的太陽把三座山頂染成了橘黃色。就像倒扣著三座巨大的三角巧克力,只有頂部刷著橘子醬。
他們果然一直無法登上山頂。明明感覺走了很遠,回頭看原來一直徘徊在山腳下。而山頂還在遙遠的縹緲的雲層之上。
「霍爾大人,我走不動了。」薇拉臉紅撲撲地,額角全是細密的汗。她一邊用手帕扇著風,一邊洩氣地坐到路邊的一大塊褐色岩石上。
「嗯。」霍爾點點頭,「你先休息一下,我來看看。命運之山的不知路每次找到的方法都不一樣。」他看向那些上山的路。每一條都不一樣,但唯一的相同點是……
「這些路都太清晰了,這點很奇怪。清晰得就像拼命讓人注意到它們似得。」霍爾思忖著。
也許……
他對薇拉說,「跟著我。」然後閉上眼睛,憑著直覺走路。
薇拉被他拉著幾次心驚肉跳,不是朝著山壁走去就是拐向懸崖。
「不,霍爾大人那不可以走。」往往她這麼喊完以後,都像一層霧被散盡。沒有路的地方突然延伸出一條彎曲的小道。包括看似懸崖峭壁的地方。
「這,這是怎麼回事?」
「所以說,阿特羅還是很歡迎我們的。不然不會閉著眼睛都能找到路。」霍爾睜開眼睛,他們此刻已經站到了山頂。
薇拉看著雲海包圍著寸草不生的山頂,奇怪為什麼一路都沒有感覺疲憊。
「哼。」單眼皮的眼睛在半空中出現,眨都不眨地看著他們。「那是因為瞎貓碰見了死耗子,你碰巧找了路。」
「不管怎麼樣,」霍爾微微一笑,「只要找了不知路就可以去神殿。這是你定的規矩。」
單眼皮重重哼了一聲,消失了。
一道狹窄的透明的階梯出現在他們面前,蜿蜿蜒蜒通向雲海的深處。
薇拉看著這道階梯,再看看身後高聳入雲的山巒,腿立刻發軟,「我,我有恐高症,我一看到高的地方就想往下跳。」
霍爾微微一頓,瞥了眼沒有邊際的階梯,「好吧,我揹你。」他走到少女面前蹲下來,「上來吧,繼你的保鏢、財管、老師之後,我現在又變成了馬。」
薇拉猶豫了一下,不管怎麼說霍爾曾是神明,而且未來也會重新拿回神柄。她這麼大咧咧地爬到他背上,將來會不會被秋後算賬啊?
「快點,」霍爾催促道,「你想待到小白找到我們嗎?」
一聽到這個,薇拉立刻麻溜趴在他背上。霍爾兩手勾著她的腿站起來,重心不穩的她忙伸手摟住對方的脖子。
霍爾微微一僵,背上軟綿綿的少女本來就讓他心神有些晃。柔軟的栗色髮絲垂下來,像羽毛一樣撫動,再加上暖暖的呼吸不停往他耳朵上撲。「薇拉,坐直點。」他的聲音被**灼得有些暗啞。
坐直點,又不是椅子。
薇拉心裡吐槽著,儘量挺直一點背。但是這樣做,貼著霍爾的背反而更緊了。
霍爾沒辦法,只能大步往前走。神格還是太少了,多點就好了。
「霍爾大人,」薇拉歪頭看著他,「你未來找回神格以後,會不會找我算賬啊?因為我竟然騎在了神的背上。」
「自然要找你算賬,」霍爾輕笑著說,「把你鎖在我的神國。」
「然後呢?」
「然後?」霍爾正準備說點嚇唬她的話,面前的空氣裡突然顯出一個少年的身形。越來越清晰。
薇拉驚訝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少年,感覺跟她差不多大,單眼皮,長相十分清秀。但是因為神色不友善,而讓他顯出幾分桀驁不馴的感覺。
「阿特羅,你來親自迎接我嗎?真少見。」霍爾勾勾唇。
「你想多了,我是來親自把你從這上面踹下去的。」阿特羅冷冰冰地說。
霍爾把薇拉放下來,看向阿特羅,「開道門吧,我走累了。」
阿特羅一邊揮手招出一扇閃著微光的門,一邊嘲笑,「你就這點力氣嗎?怨不得米斯特汀像抽蝦線一樣抽出了你的神格。」
對於甩嘴炮的阿特羅,霍爾根本懶得回應,徑直走進門去。
薇拉連忙跟在他身後,剛跨進去,就立刻感受到與外面死氣沉沉完全不同的世界。
阿特羅的神國,是一望無際的綠色原野。空氣中飄著許多潔白的蒲公英球,輕盈地隨風飄蕩。
神殿聳立在原野的半空,一座座乳白色的高大的殿堂,浮浮沉沉地飄在那裡。林立的柱廳裡,神職人員正在忙碌地工作。
阿特羅隨著風浮起來朝神殿飛去,他回過頭譏諷的嘴角上揚,「霍爾,你是不是連飛都不會了?」
薇拉抬起頭注視著在天空中俯視他們的阿特羅。左手被霍爾牽了起來,「別害怕,不會掉下去。」
一股風吹來,霍爾藉著風的力量帶著她飛了起來。風捲著他們的發,黑色的凌亂,栗色的亂舞。薇拉一隻手壓著自己的裙子,滿臉驚恐。
「別往下面看。」霍爾輕笑,牽著她朝神殿飛去。
阿特羅「咦」了一聲,「你已經找回兩顆神格了?」不等得到回答就撇嘴嘲笑,「米斯特汀真是個廢物,連神格都看不住。讓你迴歸神位了,我們安穩又幸福的生活又該打破了。」
「安穩又幸福?」霍爾有些好笑地看著他,「如果你是指塞勒姆的命運神廟變成公共廁所這件事讓你覺得幸福,那麼當我沒說。」
這句話說完,薇拉立刻感到阿特羅周身散發出無邊的怒氣。
「你說得對,你還是回來吧。」阿特羅陰森森地說。
三人飛進神殿,目睹他們的神職人員紛紛下跪。
他們飛入巨大的柱子支起的長廊後落下來。一股帶有鹹鹹的海洋的味道撲面而來。薇拉驚訝地發現,這裡竟然挨著一片海。海面翻騰的巨浪拍打著神殿高大的基座,將自己拍成了乳白的浪花四下散開。
「說吧,來找我做什麼?」阿特羅審視地看著他們。
「我想請你把她的過去變一變。」霍爾雙手握住薇拉的肩膀,將她推到自己面前。
阿特羅用鼻子哼笑,「命運只能改變未來,不能改變過去。」
「我知道,我需要的不是改變,而是掩蓋。」霍爾說,「把這個孩子真正發生過的事情,掩蓋到她現在展現出來的過去。」
阿特羅滿臉疑惑,將目光投向薇拉,轉瞬帶出一副原來如此的神情,「長得還真漂亮,怪不得你一反常態地熱心。」
霍爾勾勾唇沒有反駁。
阿特羅揮手施下一道淡藍的光輝,籠罩住薇拉檢視她的過去。但是入眼的畫面讓他越看越驚訝。「阿蜜莉婭?」
「她是嗎?」聽到了預料之中的答案,霍爾不由得繃緊了俊朗的面容。
阿特羅疑惑地搖搖頭,「如果是的話,我為什麼在她身上一點也感覺不到?」
「我也感覺不到。」霍爾說。
阿特羅繼續看著坐在神樹下的小女孩猜測,「你就沒有想過,在她的過去只能看見阿蜜莉婭和神樹。她就非得是阿蜜莉婭嗎,就不能是那棵樹?」
霍爾微微一僵,皮笑肉不笑,「你真幽默。」
「反正最好不要讓米斯特汀看到這個,否則祂會變得很瘋狂。我們都知道阿蜜莉婭對於祂的意義。」阿特羅繼續說。
「所以我才來找你幫忙。」
阿特羅的表情頓時變得很奇怪,答應了就等於幫了霍爾的忙。不答應則是幫了米斯特汀的忙。想起他的廁所神廟,他還是點點頭,「好吧,我明天就幫她掩蓋過去。」
霍爾微微勾唇,「你輸了,記得給我看命運之鏡。」
「什麼?」阿特羅驚訝地睜大眼。
「來的時候我就跟你說過,我可以跟你打一千個賭。你見到薇拉一定會幫忙。」霍爾說。
「但我沒答應跟你打賭啊?」
霍爾不慌不忙地從兜裡掏出一朵黑色的水晶雛菊,層層疊疊的花瓣上,縈繞著一股黑色的煙氣,十分邪氣。
阿特羅頓時沉下臉。他當然知道這個,霍爾收藏的頂級神奇物品,可以強行開啟一個賭約。只能使用一次,用完就會凋謝。開在冥土上的花,幾千年才會長出一朵。「你還真捨得。」
「換一次命運之鏡的使用權,非常值得。」
阿特羅陰沉地盯了那朵花一會兒,「跟我來吧,我大概知道你想問什麼了。其實,我也想知道。」
霍爾收好雛菊,對薇拉說,「在這裡等我。」他不能讓薇拉跟著去,因為他不能讓她對此產生好奇心。
薇拉一無所知地點點頭。雖然她對他們討論的東西很困惑,但是也能聽出來他們並不想讓她知道。
霍爾隨阿特羅走進一座巨大的大廳,這座大廳十分空曠,只放著一面巨大的鏡子。鏡子邊是繁複的銀絲扭成的薔薇。這種金屬質感的花,一朵一朵聚在一起既美麗又冰冷。被它們圍住的鏡面就像蒙了一層霧似得,什麼也看不清。
「你想看什麼?」阿特羅問。
「想看薇拉的未來。」霍爾說。
阿特羅似乎對這個答案非常滿意,「你總算沒有浪費這個百年積攢的機會。」他走到鏡子前,開始頌念長長的古語。
霍爾耐心等他念了十分鐘,鏡面上覆著的霧突然毫無預兆地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