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十歲左右的小男孩獨自一人站在曠野上。風呼呼地吹著他一頭柔軟的短髮,有一點卷,淺淺的鉑金色。他緩慢地移動著眸光,注視著自己的胳膊、手和腳。
遠處的山坡傳來嘈雜的打鬧聲,一群十多歲的小孩騎著各種顏色的山羊,手拿小鞭子從山坡下衝了上來。
「咦,米斯特汀?」他們像是發現了獵物一般,興高采烈地奔了過來,團團圍上來。
米斯特汀冷淡地看著他們,一語不發。
「他特別沒意思,」一個頭上長著牛角的孩子說,「就像個小啞巴。比起他,我更喜歡作弄霍爾。」
「你敢作弄霍爾?吹牛吧。」三角臉小孩撇了撇嘴,「上次把你往死裡打的人是誰?」
孩子們哈哈大笑,跟著喊吹牛。
牛角小孩臉色有點掛不住了,「如果不是阿特羅替他通風報信,我們就能堵住他,把他塞進魔窟裡,讓他永遠都找不到神域。」
提起魔窟,所有的孩子都打了個顫,「那個洞早就被堵上了,你又吹牛。」
「堵上了?嘿嘿。」牛角小孩臉上掛著一種我知道你們不知道的優越感,等大家繼續問他。但是沒人敢再提起魔窟。他們把注意力重新聚焦在米斯特汀身上,決定拿他做今天的遊戲專案。圍著他唱歌,一邊唱一邊拿石頭丟他。
「沒有媽媽的小孩,從肚子裡就殺死她。他們活了,她就死了。他和他是一對小魔種啊,小魔種。他們殺死了媽媽,又殺死了爸爸。他們是小魔種。」
「沒有媽媽的小孩。沒有媽媽的小孩。問他為什麼哭?他說沒有家。那個家是你拆的啊,一對小魔種。」
小石子又堅又利,砸在米斯特汀的頭上、臉上、身上,劃出小小的劃痕。他一動不動,也不躲避,長長的睫毛輕輕蓊動,彷彿活著又彷彿死了。
孩子們繼續拍著手唱歌,用石子丟他。突然一個孩子怪叫一聲,「啊,她又來了,米斯特汀運氣真好。有人來救他了。」
石子攻擊頓時停了下來。所有的小孩都在望向一個方向。
一個梳著兩根麻花辮的小女孩朝這邊跑了過來,所有的小孩眼睛都瞪得大大的,「阿蜜莉婭來了,阿蜜莉婭來了。」
「我們快走,別讓她看到我們的臉。要不以後不給我們復活了。」
彷彿有人下了命令一樣,所有的孩子都掀起衣服矇住臉,騎著山羊一鬨而散。
米斯特汀冷淡的漠不關心的眸子一下亮起來,他眼睛睜得大大的,一眨都不眨地盯著跑過來幫他拍土的小女孩。她的眼睛像蔚藍的天空,皮膚像白雲,漂亮的面孔上掛著憤怒。
「你為什麼不還手?」阿蜜莉婭問,「如果你像霍爾一樣用力打他們,他們就不敢這樣對你了。」
米斯特汀還是眼睛都不眨地看著她。他的眼睛裡透出無比的眷戀和渴望,看著那張熟悉的臉龐為自己生氣,跟自己說話,是那樣的朝氣蓬勃。是他夢裡都不曾見過的鮮活的阿蜜莉婭。
他一動都不敢動,任憑小女孩給他拍著土,用治癒術治療傷口。他怕只要動一下,她就再也不見了。
阿蜜莉婭見傷口全部癒合,臉上的笑容重新揚起來,「米修,我們去玩吧。」
米斯特汀無比懷念地看著她的臉,她永遠也叫不好自己的名字。
畫面瞬間消失,十五歲的少年米斯特汀站在一棟巨大的樹屋下面。晚風吹拂著他的短碎髮,一頭銀光,彷彿沾染著最溫柔的月色。他認出這是阿蜜莉婭的家,她的父親是天空之神,母親是大地之神。他們都是非常和藹的神明。
樹屋裡傳出對話聲,「今天瓦爾克過來提親提親,想讓他的兒子娶阿蜜莉婭。」
「不行,那孩子本體是個烏鴉,阿蜜不會喜歡的。」
「曼德爾的兒子呢?」
「也不行,他有巨人的血統,性格會很暴躁。我不希望阿蜜嫁過去以後,天天哭著捱打。」
「唔,那你覺得誰行?」
「我看米斯特汀不錯,他跟阿蜜一起長大。你覺得呢,女兒?」
米斯特汀抬起眼,望向亮著橘色光芒的樹屋,眼裡隱隱有些刺痛,這樣的對話他已經聽過一次了。
「隨便吧。」視窗傳出少女冷淡的聲音。
不大一會兒,穿著潔白裙子的少女就從階梯走了下來。看見米斯特汀,她愣了一下。知道那些話都讓他聽去了,咬著嘴唇沉默地看著他。
米斯特汀走過去,像往常一樣牽起她的手,帶她走到橡樹下。他無比憂傷地看著她,摸摸她的臉,「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不過是**之海的幻境而已。但我心甘情願被你騙。我知道你沒有多喜歡我,但我不在乎。只要你肯跟我在一起,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情。」
「阿蜜莉婭,我再一次向你求婚。這一次我絕對不會離開你。不會讓你一個人隨故土湮滅。你不是常問我為什麼不還手嗎?」
「我根本不在乎會不會被他們打死。我沒有父母沒有親人,我的存在根本沒有意義。在我人生最灰暗的時候,只有你是我唯一想要活下去的理由。」
「世人都叫我光明之神,因為我為他們帶來光明。但他們根本不知道我原本的世界又多黑暗。對我而言,我不是光明之神,你才是我的光。」
美麗的少女嘴角微揚,她笑著回摸著米斯特汀的臉。她的笑容那麼甜美,那麼真實。米斯特汀眸光有了一絲迷茫。他有點分不清了。分不清這一切是他的想象,還是真的。
但是不管是哪裡,他都不想再醒過來了。
……
薇拉看到米斯特汀流下了眼淚,她萬分驚訝。俊美的神明安靜地站著,神情寂寞又哀傷,彷彿恆古不變的雕像。
她不知道祂在幻境裡經歷什麼事了,那麼悲傷。
大殿中的濃霧突然興奮起來。彷彿吃到了甜美的□□。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從米斯特汀身上傳來。薇拉看見他的手背上開始龜裂起一道道血口子。沿著手臂到達軀體。
她就算不知道發生什麼,也知道米斯特汀的現狀不太好。祂似乎迷失在**之海了。
情急之下,她連忙釋放出治癒術幫他止住傷口,不要向上蔓延。
濃霧瞬間憤怒起來,朝薇拉湧過來。她下意識閉上眼,直覺濃霧裡生出許多小刺狠狠地划著她的皮膚。一時間疼痛劇烈地襲來。
「米修,米修大人。」她抓著米斯特汀的手低聲喊著他的名字。「快醒醒,那些全是假的。」
幻境中的米斯特汀坐在一座小花園裡,看阿蜜莉婭澆水。
虛空中突然傳來小小的急切地呼喚。「米修大人,你再不醒過來,我也堅持不住了。」
他猛地抬起頭,望向聲音的來源之處。
「怎麼了?」阿蜜莉婭停下來望向他。
呼救的聲音接著傳過來,聲音越來越痛苦。米斯特汀輕輕按了按心臟的位置,不知道為什麼,那裡酸酸的疼。
是薇拉,他想了起來。他想起來他們來到神罰大廳,要經歷最後的關口才能開啟遺蹟的門。他還記得遺蹟就要消失了,如果不及時出去就會隨著遺蹟一起破裂。
但為什麼他從一開始就忘了呢?心裡面只有留下來的願望。
如果沒有**之海,他是絕不會為幻境停留腳步,因為他知道無謂的犧牲什麼都得不到。**之海加深了執念,讓他失去了判斷,變得非常感性,做出了極不理性的選擇。如果沒有薇拉的呼喚,他估計還會繼續沉溺,一點也想不起來他為什麼進來。
想到這裡,他立刻站起來大步往外走去。
「你去哪兒?」阿蜜莉婭撲了過來,眼含淚水。
他冷冷看著她,「阿蜜莉婭不是這個樣子,你學的不像。」他的聲音低沉了一點,「但你還是挺厲害的,從一開始就迷惑了我的心神。我的停留只為阿蜜莉婭,不為**之海。我想起來我的希望在哪了。」
他大步走向最後的大殿。一路上遇到許多熟人,都笑著跟他打招呼。請他停下來說話。他完全不為所動。
走進熟悉的大廳,透過虛無,他看到了被黑霧纏住的薇拉和他。
那個只有兩顆靈性體的少女,死死地用治療術按住他的傷口,即使力量枯竭也不放棄。
他微微笑了一下,快步走向前去。幻境瞬間破滅,它的力量根本控制不了神明。
米斯特汀睜開眼,看向閉著眼睛按住他傷口的少女。她明明那麼孱弱,還是用唯一的力量試圖治療神明。
他目光越發的柔和,用力一揮手,黑霧立刻嗚咽一聲竄得高高的,遠遠地躲在大廳角落。
少女睜開眼,一臉驚喜地看著他,「米修大人,你醒過來了?太好了。」
「嗯。」他點點頭,再次灑下神光,薇拉輕輕眨了眨眼,那些被黑霧侵蝕的小傷口立刻消失不見。
「比爾大人和索菲亞以及小黃雞呢?」她又問。
米斯特汀沉吟了一下,「他們應該在另一座大廳裡。我們得快點,時間有點來不及了,遺蹟就要消失了。」
薇拉瞬間緊張起來,碧綠的眼睛閃著驚恐的光芒。
「不用擔心。」米斯特汀輕聲說,「在走之前,我需要帶走這個東西。」他抬頭望向在半空中旋轉的碎片。
「那是什麼?」薇拉問。肯定是什麼至寶。遺蹟進來那麼多人,不就是為了這個東西嗎?
「我也不清楚。」米斯特汀伸出手,碎片立刻乖乖地飛進他的手中。他來不及看,伸手抓住薇拉的胳膊,不過眼前一閃就來到另一座大廳。
大廳裡,霍爾表情冷漠地注視著前方,眼中同樣像蒙了一層灰。在他腳旁,是抱著膝坐在地上的索菲亞,以及小黃雞。
見到他們出現,索菲亞立刻奔了過來,「女爵閣下,剛才你們去哪了?我醒來沒有看見你和米修大人。」
小黃雞飛到薇拉肩頭,「別說這些啦,快點想辦法把比爾弄醒。我感覺,遺蹟越來越不穩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