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二人見多識廣,倒也不慌,留下白露在門外守著,等候皇太子前來,立夏則領著人進了內殿探看,不多時,便在隱蔽處發現了一道側門。
「四娘應是從這兒走了,」回話的宮人道:「只是不知,是她自己情願走的,還是被人挾持走的。」
這還用說?
立夏心道:當然是她自己走的。
她是陪著明德皇后一起長大的人,對於應對這等場合,早就得心應手,面色驚慌,擺足了受害者的架勢:「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麼就不見了?秦國夫人乃是一品命婦,若再此處出事,誰都沒有好果子吃!還不快去找!」
宮人們見她如此,唬的不輕,忙吩咐人四散開去尋,剛一齣門,正趕上皇太子一行人來。
「怎麼回事?小姨母呢?」皇太子神情端肅道。
立夏悄悄向皇太子與秦王眨一下眼,又將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的講了。
「也就是說,小姨母最後見的人是韓王,並且在見過他之後,便消失了?」
皇太子見她如此做派,便知母親應當無恙,面色卻愈加沉了,斂容喝道:「去叫韓王來,孤有話要問他!」
內侍聞言應聲,匆忙去尋韓王,皇太子則與身後一眾衛率順著那道偏門出去,沿路探查起來。
韓王正同幾個宮人玩鬧,冷不防見東宮的人找上門來,領到了皇太子面前去,心裡邊兒不禁有些畏懼,再一想此處乃是太上皇的地盤兒,底氣又足了起來。
他人雖小,輩分卻大,說起來,皇太子與秦王還要喚他一聲皇叔呢。
韓王假模假樣的板起臉,道:「太子令人請本王前來,所為何事?」
皇太子半蹲下身,平視著他的眼睛,面色冷凝,一字字道:「秦國夫人呢?」
韓王被他看得心慌,卻也知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低下頭去,語氣飄忽道:「本王與她說了幾句話,便離開了,宮人們都瞧見的,如何能知道她現下在哪兒?」
皇太子忽然笑了,他生的英俊卓然,這樣一笑,真有種寒冰融化,春光湛湛的感覺。
他伸手在韓王鼻樑上颳了下,像是在逗弄小孩子一樣,湊到他耳畔去說話時,那語調卻是冰冷的:「你找死嗎?」
韓王還當是自己聽錯了,抬頭去看,卻在皇太子溫和的笑容看出了凜冽殺機。
他情不自禁的打個冷戰,訕笑道:「太子殿下……」
皇太子輕輕頷首,道:「秦國夫人在哪兒?」
韓王聲如蚊吶:「母妃將她帶走了。」
皇太子眼底的溫度慢慢降下去了:「帶到那兒去了?」
「我不知道,」韓王下意識就要推脫,見他神情冷銳,忙止住話頭,改口道:「彷彿是就近的偏殿……」
皇太子眉頭微蹙:「唐貴太妃帶秦國夫人去偏殿做什麼?」
韓王年紀雖小,卻也知道輕重,有些膽怯的看著他,沒敢直言。
皇太子見狀,心頭一沉,眼中兇光畢露:「說!」
「母妃,母妃說秦國夫人取笑她,說她侍奉六十歲的老頭子,」韓王畏懼戰慄,顫聲道:「要叫秦國夫人也……」
皇太子聽到此處,已是怒極,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一把掐住韓王脖頸,冷冷道:「你最好祈禱她平安無恙,否則,你就等死吧!」說完,便將他丟開,大步往偏殿去。
秦王隨從在後,也是驚怒非常,見皇太子已然離去,又吩咐身後禁衛:「把守住此處,不許閒雜人等進來,再去請父皇前來,動作快些。」說完,又快步跟上。
事情鬧成這樣,白露跟立夏也沒想到。
最重要的是,誰知道唐貴太妃會打著這麼骯髒的主意,太上皇又真能對那張與兒媳婦一模一樣的面孔下得去手?
皇太子怕事情鬧大,不可收拾,便沒叫禁軍前來,忍著怒氣,提劍往偏殿去,一腳將門踹開,便嗅到空氣中瀰漫著的,屬於血液的甜腥氣。
他心頭一震,擔憂之情愈甚,目光四下裡一掃,卻見母親倒在地上,唇邊與衣襟上都沾著血色,只是面色紅潤,目光靈動,怎麼看都不像是受傷了的樣兒。
皇太子略鬆口氣,便瞧見太上皇癱軟在不遠處,鬢髮凌亂,衣袍染血,唇邊血沫兒將花白鬍須染得鮮紅,目光渙散,如同被人蹂躪過的破布娃娃。
皇太子見這情狀,便知道母親沒有吃虧,可饒是如此,心下尤覺怒氣難抑,幾欲殺人。
他自問不是什麼善人,但也不至於連做人的底線都沒有,正如同他不會通過閹割來打垮一個男人一樣,也同樣不屑於用這種手段去折辱一個女人,即便那是自己的敵人。
唐貴太妃也就罷了,後宮裡爭風吃醋的女人,心思齷齪些也不奇怪,但太上皇呢?
他是打過天下的將軍,坐過江山的天子啊!
皇太子冷笑一聲,抬起一腳將太上皇踢開,拔劍出鞘,緩步近前。
喬毓見狀也沒法兒裝死了,原地彈起來攔住他,道:「阿琰,你別衝動。他畢竟是太上皇,如何處置,須得由你父皇做主。再則,即便是殺,也不該髒了你的手。」
皇太子垂下眼去,便見她面色焦急,目光清亮。
他眉頭微蹙,食指在她下頜上的紅痕上蘸了下,略微一嘗,自語般道:「哦,是蔗糖啊。」
喬毓弄虛作假被抓了個現行,有點不好意思了:「我想著這樣的話,還比較佔理……」
皇太子將食指送入口中,慢慢將那絲蔗糖舔舐掉,好像那是什麼人間美味似的,久久沒有言語。
他不說話,喬毓就心慌了,小心翼翼的解釋道:「這個事吧,我事先也沒想到,誰能猜到他們這麼變態……」
皇太子一指牆角,輕輕道:「去那兒站好。」
喬毓一愣:「啊?」
「去站好!」
皇太子面如寒霜:「你明知道事情不對頭,還主動往裡邊兒撞,你有沒有想過,萬一你把控不住,該怎麼辦?!你有沒有想過,若真是出了事,叫別人怎麼辦?!你知道我進門前有多擔心嗎?!」
「匹夫之勇,敵一人者也!」
他指向牆角,厲色喝道:「過去站好!」
「對不起。」喬毓被他說的愧疚,小聲道了句歉,老老實實的到牆角去站定了。
秦王從外邊兒進來,這席話聽到了大半兒,勸慰兄長道:「天下間焉有人能未卜先知?小姨母事先也不知他們會有這等險惡的用心。」
「再則,」他溫聲道:「事發突然,她怕也嚇壞了……」
皇太子扭頭去看,喬毓忙揉出一個弱小可憐又無助的神情來。
「怎麼回事?」皇太子嘆口氣,面色如霜,語氣卻柔了幾分:「太上皇身上的傷,是你打的?」
喬毓道:「他對我心懷不軌,多虧我發現及時,先將他打個半死。」
太上皇:「……」
皇太子:「……」
秦王:「……」
太上皇今日著實不幸,先是遭遇了一通來自大錘的毒打,又被孫兒一腳踢開,這會兒還要聽著這幾人胡扯,好不心累。
他咳了一聲,又吐出些許血沫兒來,面頰受傷之後太過腫脹,擠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手掌在地上摸了摸,想試探著站起身來。
這情狀著實狼狽,皇太子與秦王卻沒想過去攙扶,見他在地上摸了半天,都沒起來,方才向喬毓道:「你把他弄瞎了?」
「沒有沒有,」喬毓連忙否定,探頭去看了看,不好意思道:「他大概是在找牙吧……」
皇太子盯著她看了會兒,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道:「沒受傷吧?」
「我沒事兒,」喬毓看他這樣,便知道是氣消了,慢吞吞的蠕動回去,道:「對不起,這次的事兒我也沒想到,以後不會了,真的……」
皇太子見她如此,反倒歉疚起來,又嘆口氣,道:「對不起。我方才太兇了。」
「沒有沒有,」喬毓趕忙搖頭,不好意思道:「是我不好。」
皇太子微微笑了一下,伸手去揉了揉她的頭,目光在內殿中一轉,奇怪道:「唐貴太妃呢?」
他看向喬毓:「小姨母,你把她殺了?」
「怎麼把我想的這麼兇?」喬毓悶悶道:「明明我才是受害人。」
皇太子目光在滿地找牙的太上皇身上一停,不忍心再看,轉過頭去,道:「因為別人看起來弱小可憐又無助,而小姨母你,一看就是那種會叫人弱小可憐又無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