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嚎聲中,喬毓將那根木棍丟掉,哂笑道:「但凡有腦子,能深思的,就知道科舉是為寒門而設,它是要掘斷世族根基的,會有哪些人為此跳腳,難道我還猜不出來嗎?」
無非是五姓七望那樣的高門,在防患於未然罷了。
「我看你們手上都有老繭,生活不像是十分富足的樣子,想來都非高門子弟,你們應該是最能體諒低門士子的人,可最後,你們卻站到了世家那一邊去。人可以窮,但是不能沒有志氣。你們可以不上進,心滿意足的躺在泥坑裡,但你們不能將想往外爬的人拉回去。」
喬毓目光有些複雜,毫不掩飾自己的鄙薄:「我不殺你們,不過,你們的末日也快到了。好自為之。」
房門「吱呀」一聲被人開啟,她真打算走了。
「秦國夫人且慢!」
那幾人面色幾變,彼此對視一會兒,終於跪地求饒道:「求夫人饒恕我們性命,必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還不算是無可救藥。
喬毓將門合上,轉身回去:「算你們聰明。」
她笑了一下,盛夏的天氣裡,神情卻裹挾著寒氣:「你們以為他們為什麼叫你們來我這兒鬧事?直接去萬年縣衙前抗議,不也能成嗎?」
那幾人只是表現的傻,但並不是真的傻,聞言不覺打個冷戰。
「因為我有殺人的前科啊,傻蛋們,」喬毓憐憫的看著他們,道:「幕後之人煽動你們來我面前說這些話,本來就是想叫你們尋死,只有死了人,事情才能真的鬧大……」
「我是皇太子的姨母,喬家的女兒,又受聖上的吩咐來此出任女官,若是出事,他們必然保我,那科舉的事兒,就保不住了。」
她搖頭道:「可笑你們為了蠅頭小利,竟惹上了殺身之禍。」
幾人聽得冷汗涔涔,這才察覺事情不對,顫聲道:「鄭六郎說,如若能將此事辦好,便叫我們拜入鄭家門下……」
時人說及貴姓,不過崔盧李鄭王,又以五姓七望稱之。
關中四姓的裴柳薛韋,都低了這七家一等。
衛國公夫人,喬毓的大嫂周氏出自陳國公府,而周氏的生母,便出自太原王氏;鄭國公魏玄的妻子裴氏,與蔣國公裴安同樣出自關中裴氏;蘇懷信的生母、邢國公之妻薛氏,同樣出自關中四姓中的薛家。
甚至於荒王李昌的妻室,曾經的皇太子妃鄭氏,便是出身於大名鼎鼎的滎陽鄭氏。
喬毓自己是不在乎什麼家世的,喬家累世公卿,依據家譜來看,衛國公已經是第十三代了,但往上數數,一代先祖只是個屠夫,因為女兒生的貌美,入宮得幸,方才慢慢起家。
五姓七望的祖先,據說都能追溯道炎帝顓頊,可那又怎麼了,再往前數數,誰家祖宗不是元謀人和山頂洞人?
再往前數,還毛茸茸的,蹲在樹上吃桃兒呢。
喬毓不在乎這個,但架不住天下人在乎,皇家自己也在乎,李開濟與李泓可勁兒的修家譜,說自己是老子是後代,又說自己是李廣的後代,沒完沒了的往臉上貼金。
喬毓想起這事兒,就忍不住撇嘴,當皇帝坐天下這種事,關你祖先什麼事兒,劉邦當初只是個流氓亭長,地都不好好種,不也在皇位上坐的穩穩當當嗎。
她這一想,便扯得遠了,只是聽鄭六郎那名號,隱約猜到了是哪一家。
「滎陽鄭氏?」喬毓問。
「是,」那幾人面帶悽惶,低聲道:「他是分家的子弟。」
「人家可比你們聰明多了,」喬毓撇撇嘴,道:「事情還沒成,就做好了棄卒保車的準備,真到了那地步,一個鄭六郎,說丟也就丟了,反正是分家子弟,也不心疼。」
那幾人聽罷,面色愈加慘淡,再三向喬毓叩首,央求道:「我們豬油蒙心,犯下這等錯失,願為門下走狗,代為奔走,將功贖罪,只求秦國夫人既往不咎,給我們一條生路……」
「門下走狗?你們也配!」
喬毓見他們到了這會兒,都不忘順杆子往上爬,臉上笑意不禁更冷:「我放著那麼多身家清白計程車子不用,撿你們這些破爛兒?有本事就去考場一試身手,求我做什麼?跪下來就舔,真當自己是狗了?」
幾人面上一陣青一陣白,卻說不出什麼辯駁之詞,喬毓看不起他們心性,更懶得掰扯,卻見為首之人神情中浮現出幾分羞愧,低聲道:「實不相瞞,我,我也是姓喬的……」
喬毓眉頭一蹙,下意識就想說句「你姓喬關我屁事」,眼珠一轉,忽然回過味兒來,一腳踩在他前胸,忍怒道:「你是喬家的人?哪一支的?我怎麼沒見過?」
那人面上愧色愈重,慚然道:「我出自濟州三房,行四,血緣已經淡了,實在是沒有法子,這才……」
艹!
這癩皮狗一眼的人,跟自家居然還是一個祖宗!!!
喬毓只覺一股火氣,直衝腦門兒,真想即刻拔刀劈了他!
怨不得這喬四郎敢在自己面前說這些話,想來一是覺得說幾句話,罪不至死,再則,即便真鬧大了,喬家為了臉面,也得吞下這枚苦果。
喬毓噁心壞了,目光在其餘幾人臉上一轉,忽然反應過來,冷笑道:「你們這幾位,出身也不簡單吧?」
那幾人神情瑟縮,難堪的低下了頭。
這時候,宗族觀念超乎尋常的重,既叫主家不得不保全分支,也叫族中子弟以為家族蒙羞為恥,若非被逼到極點,這幾人絕對不會吐露真言。
喬毓問了一遍,真是噁心的飯都要吐出來。
——有出自喬家的,有出自常家的,還有出自周家的,無一例外,都是喬家與皇帝重臣家的分家子弟,不仔細查不會發現的那種。
喬毓與皇太子若是將其處置了,不免會叫人覺得不近人情,連帶著也傷了幾位重臣臉面,可若是不處置,真跟是吃了蒼蠅一樣噁心。
想出這個主意的人千萬別撞到我手裡,喬毓咬牙切齒的想:否則,我非把他錘出屎來!
喬大錘覺得難受了,那她就得叫別人更難受,她看著面前這個喬四郎,神情猙獰的拔出了刀。
她沒打算殺人,但也不會叫他好過。
喬四郎如何不知鄭家人選中自己,就是因為自己姓喬,同樣,他答允去拆皇太子和喬家的臺,也是覺得自己姓喬,即便真鬧大,也不會有什麼事兒。
這會兒看喬毓拔刀出鞘,他幾乎要嚇尿了:「你要做什麼?你冷靜點!」
「我什麼也不幹,」喬毓獰笑著道:「只想在你腦袋上砍幾下!」
喬四郎渾身都在哆嗦,見她殺氣騰騰的走上前來,慌不擇路的就要跳窗,卻被喬毓拽住衣領,生生扯了下來。
他從沒覺得死亡離自己這麼近,哀嚎著被人扯下去,眼睜睜看著那大刀從頭頂上劈落。
喬毓是氣是怒,卻也不至於真在這兒把他殺了。
她為什麼叫喬南他們去底下攔著?
不就是因為這幾個只是爛蝦,臭魚還在後邊兒嗎?
手中刀背橫劈,她直接將那人敲得昏死過去。
其餘幾人都是書生,何曾見過這等陣仗,只當喬四郎是真的死了,再想起喬氏大錘的赫赫威名,五臟六腑都在打顫,哭著叩頭求饒。
「喬四郎被蠅頭小利矇住了眼,不顧家族聲名,不顧士林非議,到這兒來玩些小醜跳樑的把戲,所以現在他死了。」
喬毓慢悠悠走過去,手中大刀高舉,在那幾人的驚懼中,徐徐道:「這就告誡你們,不要排行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