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背當然比自己走省力多了,冬至現在渾渾噩噩,平時那些顧慮都不翼而飛,滿腦子就只剩下本能了。
「龍局,您還沒定下徒弟的人選吧?」
龍深嗯了一聲。
冬至道:「我剛才又引出天雷了,把魔物給滅了,您要不要重點考慮一下我?」
龍深沒有回答,但某人色從膽邊生,雖然老老實實趴在對方背上沒有亂動,言語卻已經開始放飛自我了。
「我這麼有潛力的徒弟,你錯過這村,就沒那店了,雖然劉清波比我高一點,可他沒我帥啊,像我這麼帥的徒弟,你以後帶出去也倍兒有面子吧?不然要是帶劉清波出去,人家都問,龍局,你怎麼找個看起來比你還大的徒弟啊?」
好半晌沒等到回應,龍深忽然停住腳步,將他放下來。
冬至以為他生氣,自己先慫了,老老實實道:「剛才都是胡說八道,您別放在心上。」
龍深:「鑰匙。」
「啊?哦!」他這才發現已經到寢室門口了,忙拿出鑰匙開門。
熱度迅速從臉上往上開始蔓延,唯一慶幸的是頭頂的燈光不夠亮,對方估計也不會來仔細端詳他。
開門開燈,龍深沒有走的意思,想必是願意聽他彙報今晚的事,冬至讓開身形讓對方先進去。
他都回到家了,當然不能讓對方繼續揹著,誰知腿一軟,他直接跪趴在對方面前,看上去像是在行三跪九叩。
冬至:……太丟人了!
龍深:「還沒拜師,不必如此大禮。」
冬至真想直接挖個坑把自己埋起來算了。
但他也發現了,原來龍深不是沒有幽默感的,只是隱藏得比較深。
人家周幽王烽火戲諸侯,也才博得美人一笑,他一個腿軟,就能引出龍副局長的幽默感,也不算虧了。
進來歇了一會兒,總算恢復一點力氣,冬至把今晚發生的事情說了一下。
龍深反問:「你會怎麼分析?」
冬至將其當作對自己的測驗,就勉力提起精神,仔細想了想,道:「我猜,應該是惠夷光跟汪綺的確有恩怨。汪綺出車禍變成植物人之後,生魂出竅,不知怎的就被魔物盯上。我記得您跟何遇都說過,人有七情六慾,愛恨情仇,慾念越大,魔念也就越大,汪綺的怨恨正好為魔物提供了能量,魔物又為汪綺提供了殺人的力量。」
龍深頷首:「醫院每天有無數生老病死,即是輪迴之所,各種氣息交雜,特別是怨恨,更會被無限放大。人魔化身無數,哪怕本體被你們剿滅,殘留魔息分身,仍有可能散佈各地,甚至躲藏在醫院這種地方吸收能量,壯大自己。你們今晚撞上的,很有可能就是它的其中一縷殘念或分身。」
冬至皺眉糾結道:「可我們保護惠夷光,消滅了汪綺的魂魄,到底是對還是錯?說不定惠夷光真像汪綺說的那樣,對朋友恩將仇報,汪綺才會恨得那麼深。」
龍深面色淡淡:「我們只負責降妖伏魔,不負責安撫人心,即使是醫生或警察,他也只能救人命,無法救人心。特管局,只是在不同層面,履行同樣的職責。」
冬至嘆了口氣:「不錯,無論有什麼苦衷,被魔物利用弱點,對付普通人,就應該受到應有的制裁。」
但惠夷光與汪綺對質時的反應歷歷在目,包括冬至在內,當時在場所有人,都不認為惠夷光在這件事裡完全無辜。
她事先隱瞞自己跟汪綺的關係,在大家問到她男朋友的時候,又將其中的曲折略過不說,等到汪綺出現時,從惠夷光的語氣就能知道,她並非完全不知情,可能也早有了懷疑的物件,卻因為心虛,一直不敢坦承。
龍深似乎看出他在想什麼:「許多事情,冥冥之中自有前因,冥冥之中也只有結果。所謂天道,存在每一件事,每一個細節之中,你我身在天道之下,又可能成為天道的刀。」
冬至:「您的意思是,因果報應?」
龍深搖首:「報應與否,只是人類一廂情願想出來的,我認為,不如用能量守恆定律來解釋更為恰當。」
迎著對方不解的神色,他道:「一個人對世間,對他人散發一點戾氣,必然也會積累負面的能量,積累到一定程度,自然就到了反噬的時候,這就是天道的守恆。」
冬至恍然:「所以古代聖賢都強調順天而行,並非說好人一定就有好報,但你遵循了天道,自然也會得到天地回饋的生機!」
龍深微微頷首:「末法時代,物慾橫流,人心混亂,許多人為了金錢利益,底線一退再退,最後也就淪落到跟自己一開始瞧不起的人那樣,這並不稀奇。以後你如果從事這一行,只會見到越來越多。」
他頓了一下,「心腸軟不是壞事,這起碼讓你有底線,但當斷則斷,戰鬥之中個,更忌優柔寡斷,拖累同伴。」
「是。」冬至乖乖受教。
一頓談話下來,累還是累的,卻不怎麼困了,他揉揉臉,打了個呵欠:「這麼晚了,我沒打擾您吧?」
龍深:「我在寫報告。」
意思是被打擾到了?冬至忙道:「那您去寫吧,我洗洗就睡了。」
他把大神送走,回頭洗漱一番,神清氣爽,卻更沒有睡意了。
摸摸肚子,晚上吃的東西基本都被傷筋動骨消耗光了,冬至就叫了點燒烤,想想對面還有個人在趕報告,就去敲門。
龍深果然還沒睡。
冬至亮了一下手裡的袋子,笑道:「您餓了嗎,要不要用點?」
龍深道:「不用了,你自己吃吧。」
說罷就要關門,冬至忙亮出殺手鐧:「我睡不著,想看看術法典籍,但很多名詞看不大懂,網上也沒有標註,能不能在您這裡看?如果不打擾的話。」
龍深微微側開身體,讓他進來,冬至大喜,生怕男神下一秒後悔,趕緊抱著書本入內。
宿舍雖然是一房一廳,但全部連在一起,並沒有隔開,副局長的宿舍跟冬至那邊格局一樣,裝修也是統一的,米色牆壁,深色耐髒的沙發和床單,還有個小吧檯,連著廚房,其實已經算是中高檔裝修了,估計特管局全把經費用在辦公室和員工宿舍上了,以致於連物業費都沒錢交。
龍深道:「你自便吧,不懂的可以問。」
冬至忙道:「您忙您的,我自己看書就好。」
龍深頷首,給他倒了杯水,轉頭又在書桌前坐下。
冬至對天發誓,他是真想認真學習的,本著有大神在可以授業解惑的心態才會過來,但是當喜歡的人就近在眼前的時候,想要控制住自己的視線不往那裡飄,這世上估計能做到的人也沒有幾個吧。
龍深背對著人,奮筆疾書,沒有抬頭的跡象,但敏銳如他,不可能沒有察覺到背後的目光。
而且那目光一陣一陣的,看一會兒,移開,看一會兒,移開。
龍深暗自搖頭,心說這真能專心學習?
這個念頭剛起,就聽見對方問道:「龍局,我想把惠夷光給的錢全部捐出去。」
龍深頭也沒抬:「她給了多少?」
冬至道:「三百萬,我們每人三十萬。這次的事情雖然告一段落,但我覺得還不算圓滿,於心有愧,想把這些錢都捐出去。」
龍深終於停下筆頭。
「你認為什麼樣才是圓滿?」
這個問題令冬至一怔。
他認真地想了想,道:「也許是因為我看到受害者並非完全無辜,而加害者也並非沒有苦衷的時候吧,就像老話說的,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而可恨之人也必有可憐之處。世間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但我所求,只是我心裡的圓滿。」
龍深回頭看他:「以後還會有更多兇險莫測,善惡難斷的事。」
冬至笑道:「那我會盡力去讓它們圓滿,一次一次,總會做得更好。」
龍深點點頭:「我會幫你留意可靠的捐助渠道。」
在工作之外,他很少會主動提出自己的意見去幹涉別人,但這次,看見冬至眉眼彎彎,卻又多加了一句:「你這次也付出辛勞,收取報酬並不為過,如果要捐,一半即可。」
冬至很聽得進去,聞言就道:「那就聽您的。」
他見龍深一個字一個字寫著報告,不由道:「您為什麼不用電腦打字?那樣會更快一些。」
這年頭手寫報告的人已經少之又少了,更何況是領導本人。
龍深道:「可能是因為我以前能寫字的機會很少。」
冬至以為對方只是想練字,又或者不太會用電腦,卻沒想到是這樣一個回答。
龍深今天似乎心情不錯,還會主動和他說話。
「造字,是人類與其它生靈的顯著區別。一旦躍然於紙,它本身有了生命。」
他隨手朝冬至面前攤開的書一指,一個個黑色的宋體字彷彿霎時活過來,扭扭身體,從紙裡跳出來,「人」字用它的左右兩邊一撇一捺蹦蹦跳跳,「道」字像汽車一樣往前衝去,直接把「人」撞翻,後面的的「兄」字和「弟」字渾身顫抖,像樂不可支,結果被後面蹦出來的「張」字用一把弓箭射中屁股,幾個字登時打成一團。
冬至目瞪口呆。
龍深道:「看不見,不代表不存在。佛家說三千大世界,三千小世界,人的肉眼所能看見的,僅僅是其中之一。生命被創造,也在創造別的生命。我們的職責,就是維護世界與世界之間的平衡。」
他隨手一點,「張」字頓時化為齏粉,消散空中,其它幾個字嚇得抱成一團,瑟瑟發抖。
冬至看得又好笑又可憐,他伸出手指,碰了碰「人」字,發現自己並沒有實質的觸感,但對方似乎感覺到他的靠近,拼命想要往旁邊躲,結果依舊瞬間粉碎,像泡沫一樣消失了。
龍深手一抹,那些字眨眼又回到紙頁之間,平平整整,剛才的一幕像是幻覺。
冬至感嘆:「我忽然覺得自己前面那二十多年都活到狗肚子裡去了!」
龍深道:「一筆一劃都有靈,能夠親手寫字識字,是生而為人的造化。許多人類常常覺得自己渺小,殊不知他們不經意間,已經創造了無數個世界。」
冬至若有所思,再看枯燥無味的典籍,好像也多了幾分趣味,像是在閱讀屬於文字的世界。
跟龍深接觸越多,他就覺得這男人是個謎。
渾身上下,無不雲霧籠罩,令人看不分明。
可又是那樣的,讓人想要靠近,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