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深重新回過身寫報告,背後則時不時傳來翻書的聲音,對方總算專心看書,沒有再時不時抬起頭走神了。
筆下這份報告跟他們在內蒙古的發現有關,雖然工作移交給一組,但龍深仍然要把該交代的都寫清楚。
局長不是修行者出身,對人魔的嚴重性沒有準確預判,認為是跟以前一樣的偶發事件,但吳秉天、龍深、宋志存這三位副局長卻都達成意見一致,認為應該鄭重向上級說明,以免釀成更加嚴重的後果,龍深這份報告正是之後會議上的發言稿之一。
龍副局長是降妖伏魔的好手,但哪怕當了若干年的領導,對寫報告還是不在行,磕磕碰碰,眉頭緊鎖,寫了足足一個多小時,而在此之前,這份報告已經拖了整整一週,不能再拖下去了。
拖延症龍深副局長看著自己最後畫上的標點符號,幾不可見舒了口氣,這才發現身後早已沒了動靜。
他回過頭,那人還坐在沙發,膝蓋上還攤著本書,頭卻一點一點,已經沒了意識。
龍深起身走去,拍在他的肩膀上。
冬至一動,驚醒過來,揉揉眼睛。
「……抱歉,我睡著了?」
龍深道:「回去睡吧。」
冬至趕緊收拾書本,一邊道歉,本來是想過來請教問題的,結果反倒成了睡覺了。
龍深倒沒有責備他:「你今天引雷出來,本就耗損心神,晚上睡覺前先把吐納功夫練一遍再睡。」
冬至乖巧點頭,走到門邊,似想起什麼,靦腆一笑:「龍局,能不能冒昧問一聲,我有多少機率能成為您的徒弟?」
龍深挑眉:「你為什麼這麼想當我的徒弟?按照你修習的術法,就算沒有拜在閤皂派門下,也有機會成為吳局的弟子,他出身青城山圓明宮,山門不比龍虎山和茅山小。」
冬至撓撓頭,實話實說:「我只知道,如果我不是能引出天雷,對方可能看都不會看我一眼,但您對所有人,卻能一視同仁。就算一開始打擊我,也只是為了不讓我衝動犯險。」
龍深道:「我沒有你說的這麼好。至於徒弟,再說吧,目前為止,我還沒有收徒的打算。」
冬至有點失望,但轉念一想,既然自己暫時沒法成為他的徒弟,那劉清波也暫時沒有機會,大家還是站在同一起跑線上,而且他現在就住在對門,也算近水樓臺了。
其實他並不知道,在他之前,劉清波已經送過一波禮物了,其中就有兩把冬至買不起的古董劍,還有諸如苗疆蠱王,宋代劍術孤本等等,身家底蘊之豐厚,完全甩了冬至十幾條街,結果馬屁全都拍到馬腿上,龍深一件也沒收。
像他這樣什麼也沒送就能得到坐沙發面對面聊天的待遇,如果被劉清波知道,估計能嫉妒得眼珠子都紅了。
冬至小朋友「身在福中不知福」,還惆悵了好一會兒,才打起精神,決定繼續努力,再接再厲,水滴石穿,愚公移山。
隔天一大早,龍深的辦公室就迎來一位客人。
「宗老。」
龍深將來客迎進來,面對正局長甚至更上面一級的領導也沒有低過頭的他,卻對這位優雅的中年女人微微低下頭顱。
宗玲笑道:「我沒打擾到你吧?」
龍深道:「沒有,宗老駕臨,蓬蓽生輝。」
宗玲失笑:「難得你也會開玩笑,看來今天心情不錯。上回吳秉天來找我,說怕你對他們一組接手內蒙一事不滿,讓我幫忙說道說道,免得你心中留下隔閡。」
龍深淡淡道:「他就喜歡想太多,成天把簡單事情複雜化,若將心思放在修煉上,圓明宮的掌門早就是他來繼承了。」
宗玲道:「你們二人是特管局的中流砥柱,一舉一動自然備受關注,他向來心思重,比起潛心修煉,反倒更適合在官場上混。蔣君這個人,最喜歡講規矩講制度,吳秉天正好合了他的心意,所以難免會有所偏袒,但他是上面派下來的,平時沒事,我也不好輕易干涉,你如果有不滿,可以找我申訴,我會向上面反映的。」
龍深忽略宗玲言語之中的規勸,淡淡道:「我並無不滿。」
宗玲點點頭,也不再多言:「石碑的事情進展如何?」
龍深道:「您來得正好,有件事要和您說一聲。」
他將惠夷光的事情簡單說了一下。
越往後聽,宗玲漫不經心的神色逐漸消失。
「看來人魔還在。」
龍深道,「人間在,怨氣在,人魔就在,往復迴圈,永無止境。人心混亂,怨念橫生,給了人魔滋養的上好環境,我懷疑它上次在天源大廈並沒有被徹底消滅,這次冬至他們在惠夷光那裡碰到的,很有可能就是人魔的其中一縷魔息。」
宗玲皺眉道:「必須找到它的本體源頭,才能徹底將其掐滅。人魔是三魔之中最活躍的,一日不消滅,一日就後患無窮。」
但找到人魔本體又談何容易,歷史上不乏有人魔出世又被消滅的零星記載,可多則幾百年,少則幾十年,怨氣凝聚到一定程度,人魔又會漸漸死灰復燃。
宗玲道:「以前也不是沒有人找到它的本體,並將其重傷,此後兩百年間,人魔偃旗息鼓,不敢輕舉妄動。」
龍深露出一絲笑意:「那正是宗老的功績之一。」
宗玲輕咳一聲:「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估計你也聽過千八百遍了,廉頗老矣,不提也罷。上次何遇唐淨他們幾個在天源大廈頂層消滅人魔,當時我就覺得太過順利。不過,它就算沒有被消滅,上次肯定也已經元氣大傷,否則不必分成零散魔息潛藏暗處,既然你們在醫院發現它的行蹤,索性以醫院為圓心進行搜尋,也許會有發現,如果僥倖能找到它的本體,一舉將其殲滅,那就更好不過了。」
龍深點頭道:「經過惠夷光這件事,他們很可能已經打草驚蛇了,不過我也正有此意,回頭就讓人去看看。」
宗玲道:「何遇跟看潮生他們都去雲南了,你手下就一個鐘餘一,可能不夠用,我讓三組的人來協助你吧。」
龍深道:「也行。」
宗玲道:「說到這個,二組的確應該再增加幾個人了,這次招考,你有看中的人選嗎?」
龍深沒說話。
宗玲一笑:「那就是有了?難得了,我一直以來就覺得你對手下人太嚴格,其實他們哪一個放出去,都足以獨當一面了。」
龍深微微蹙眉,顯然並不贊同:「看潮生就不行。」
宗玲笑道:「看潮生畢竟化形的時間還不長,小孩子心性,又貪新鮮,你堂堂一個總局副局長,人手卻比分局局長還少,傳出去多沒面子。不過這次你要是真有看中的,下手可得快,我聽說吳秉天也盯著幾個好苗子呢。面試分數和總分成績已經出來了,就在我這,你要不要走個後門,先拿去看看?」
龍深正想說不用,敲門聲響起。
他道:「進來。」
冬至推門進來,沒料到他辦公室裡還有別人,愣了一下,認出來人,忙鞠了個躬,禮貌道:「宗老早上好。」
「早上好,你來找龍深的嗎?」宗玲笑道。
冬至忙道:「沒有沒有,是不要緊的事,你們先聊,我不打擾了。」
宗玲笑眯眯:「是不是看見我就想跑了,我有這麼惹人煩嗎?」
雖然知道對方是在開玩笑,冬至當只得實話實說:「我是過來問問龍局,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飯的,宗老您要不要也一起去?」
宗玲道:「不打擾嗎?」
冬至笑道:「當然不,我只是擔心分數還沒公佈,別人看見會誤會,給您添麻煩,您要是不介意,我就太榮幸啦。」
宗玲擺擺手:「算啦,我逗你,你先去玩兒吧。」
冬至看出他們在談正事,早就想退出去了,聞言如獲大赦,趕緊為他們關上門。
宗玲笑睇龍深:「你想招的人裡有冬至?還是說,連徒弟也想順便收了?」
龍深沉默片刻,道:「他有悟性,懂上進,也有恆心。」
宗玲笑道:「你說的特質,何遇跟鍾餘一同樣也有,但如果他們像剛才那樣敲門進來只為了問你中午要不要一起去吃飯,估計早就被你扣光今年的工資了。」
龍深道:「他還不算特管局的人,我不能用我的規矩來衡量他。」
宗玲挑眉:「等他進了二組之後,你也會這麼說嗎?」
龍深:「會的。」
宗玲笑吟吟:「那我們打個賭怎麼樣?」
龍深皺起眉頭:「宗老!」
宗玲舉手投降:「好好好,我知道在你面前嚴禁賭博,我不壞你的規矩,分數名單你真的不看?」
「那我就先走了,你忙吧。」見龍深沒有作聲,她笑說一聲,起身往外走。
手碰上門把的那一刻,身後終於傳來聲音。
「宗老。」
宗玲露出笑容。
……
幾天之後,冬至接到了顧美人的電話。
按照順序,李映跟遲半夏之後,就該輪到冬至和顧美人去保護惠夷光,但那天晚上的事情打破了約定,在冬至他們的努力下,惠夷光的事情得到徹底解決,程緣等五個人卻沒能及時趕到,他們自然而然必須擔負起惠夷光接下來的保護工作。
不過,那天之後,惠夷光的麻煩已經不是這些怪力亂神了。
她在醫院企圖自殺未果的說法不脛而走,媒體更拍到她被人攙扶著離開醫院的情景,汪綺雖然知名度沒有惠夷光高,但好歹以前也小紅過一陣,她遭遇車禍,變成植物人之後,也有媒體報道過,但很快失去熱度。這次惠夷光的事情一出來,立馬有人挖出汪綺也在這家醫院住院的事,更巧的是,汪綺在同一時間宣佈死亡。
汪綺與惠夷光的關係也被徹底挖出來,甚至她們之間早年的關係,曾經交往過同一個男朋友的事情,也都公諸於天下,再無秘密可言,一時間謠言四起,不少人都說是汪綺臨死前冤魂作祟,想讓惠夷光去下面陪她,也有人說是惠夷光做賊心虛,虧欠汪綺,才會跑去那裡自殺,甚至還有人說汪綺的死跟惠夷光有關。還是後來醫院監控曝光,證實惠夷光沒有進過汪綺的病房,才洗脫嫌疑。
幸虧李映他們有先見之明,當天晚上去找汪綺時,就用了點小手段讓監控失靈一段時間,否則他們也難免被牽扯進去,到時候可就變成一樁刑事懸疑案件了。
惠夷光沒有李映冬至他們這麼幸運,她已經徹底捲入了輿論旋渦裡,連男朋友都打電話跟她說暫時不要見面,惠夷光索性躲在自己家裡,還沒拍完的戲也暫時沒法去拍了,樓下全是媒體記者,一齣門就會被堵上。
冬至這兩天忙著休息恢復元氣,惠夷光那邊有程緣他們,也不需要他插手,跟她有關的這些訊息,他都是從顧美人那裡聽來的。
此時顧美人打電話給他,就是想問他要不要一起去探望惠夷光,畢竟收了人家三十萬,總得把「售後」做好。
冬至本想拒絕,但轉念一想,又答應下來,跟顧美人約了時間地點,就一起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