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不忍看下去,舉劍把幾隻鬼手斬落,但轉眼間卻有越來越多的鬼手從地上冒出來,甚至抓向冬至。
他摸出一張明光符,口唸咒語擲向地面。
呼啦一下,地上燃起一片火光,將幾隻鬼手燃燒殆盡。
鬼手們欺軟怕硬,如有意識般紛紛退卻,轉而撲向「軟柿子」高島河。
高島河被死死按在牆上,甚至一點點被拖進土壁裡面。
冬至睜大眼睛,一時不知如何下手,如果一道符丟過去,那肯定連同高島河都不能倖免。
就猶豫了那麼幾秒,高島河已經有大半身體沒入牆體。
他的表情逐漸呆滯絕望,鮮血從嘴角流下。
很快,高島河整個人都被拖了進去,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被泥石吞噬了一般,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而那些鬼手,也全都縮了回去。
一切重新恢復平靜,彷彿高島河的存在只是假象。
冬至不寒而慄。
他不相信這一切是幻象。
但他找不到更好的解釋。
等了一會兒,周圍靜悄悄的,高島河的出現和消失,彷彿一場夢境。
不想多停留,冬至繼續往前走。
前面就是他們之前遇上巨蟒的河流。
想要經過這條河,就得從懸崖上走。
上次他們在懸崖上遇到了巨蟒,但這一次,冬至一個人在懸崖上側身騰挪,卻平安無事。
河水湍急,河面寬敞,就像他看過的無數條河流那樣平常。
可這樣的平靜裡,卻又讓人覺得莫名詭異。
當他重新走一遍剛才所有人都走過的這條路時,到底會發生什麼?
冬至忽然冒出一個古怪的想法:自從他們穿過墓室來到這裡,是不是就進入了一個無限迴圈的怪圈,反反覆覆經過同一個地方,週而復始,永無止息。所有人分散開來,在不同的時間與空間裡行走,也許偶爾會遇上,也許永遠遇不上。
驀地,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與惶恐。
如果是龍深,他現在會做什麼?
他會毫不遲疑,繼續走下去。
遇神殺神,遇魔殺魔。
自己雖然沒有龍深的強大,但總不能連勇氣都沒有,不然有生之年還怎麼實現拜師和追求的願望?
冬至攥緊了拳頭,又慢慢鬆開。
他已經快要走到懸崖的盡頭,前面又是一個拐角。
走,還是不走?
僅僅是稍稍猶豫了一下,冬至就邁開步子。
前面忽然傳來交談聲,雖然動靜很小,卻聽得出是人類的語言。
冬至先是一喜,但踏出的腳步卻生生頓住,他閃身躲在拐角的岩石後面。
腳步聲與交談聲越來越近,對方說的是漢語,但語調又有些生硬,絕對不是李映他們其中任何一個人的腔調。
他慶幸自己的謹慎,屏住呼吸等待來人走近。
「怎麼還沒看到祭壇?」陌生而生硬的語調如是道。
「這裡的地形太複雜了,幻覺與現實不斷交錯,就算是我,難免也會走岔。」這個聲調有點古怪,分不清男女,還有點沙啞。
「青銅鏡的訊息洩露出去,特管局的人肯定會很快追到,我希望,親自殺了龍深。」又有一個人說話。
聽見這人的聲音,冬至微微一震,他認出來了,這是藤川葵。
當時在長白山上,他不知天高地厚,什麼也不會,就敢幫著何遇他們,跟藤川葵師徒作對,後來從何遇口中,他才知道,日本的神職與陰陽師是分開的,而藤川葵師徒,不僅擔任神宮的神官與巫女,同時還是個陰陽師,可見在日本國內的確能耐不凡,可他們卻在長白山上鎩羽而歸,回去之後一定不會甘心。
特管局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更要放虎歸山,從他們身上找到真正的幕後主使。
如今,真相似乎正一點點浮出水面。
有一個更年輕的聲音應和藤川葵道:「不錯,我要為繪子報仇!」
藤川葵呵斥:「這裡沒有你說話的份!」
對方受了訓斥,沒再出聲。
一行人從冬至的視線內走過,揹著他走向前方。
冬至忽然睜大眼睛。
那個斗篷人!
他通過千里眼看到的,跟音羽鳩彥面對面坐談的那個斗篷人!
那身斗篷,無論如何他也不會認錯!
對方的中文很地道,沒有任何口音。
餘先生……
是不是跟徐宛,有什麼關係?
或者說,這個斗篷人,就是人魔徐宛?
冬至的呼吸一滯。
對方腳步一頓,似乎有所察覺,立馬迴轉過來。
斗篷之下漆黑一片,牆角「蒲公英」那點幽光根本不足以讓冬至看清對方的真面目。
但對方忽然伸出一隻手,朝冬至抓來!
手上沒有半點肌膚血肉,而是白森森的骨頭!
冬至下意識後退,身體貼上石壁,順勢抽出長守劍,向那隻手砍去。
撲了個空!
他眼前一黑,腳下踩空,摔了個頭暈眼花。
斗篷人也好,藤川葵也好,通通消失得乾乾淨淨。
這又是哪裡?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到底哪裡是真,何人是假?
冬至扶著額頭,累覺不愛。
幽幽發光的「蒲公英們」也不見了,真正的伸手不見五指。
他摸索著石壁站起來,長守劍倒是還在,一直握在他的手裡。
不管如何,這把劍給了他莫大的安慰,讓他無論在何種環境下都有所依仗,甚至覺得並不孤單。
冬至定了定神,準備拿出手機開啟光源,看看自己身處什麼環境。
但就在這時,他忽然看見了紅色的燈籠。
一盞,兩盞,三盞……
一共五盞。
忽遠忽近,紅彤彤的,在黑暗中閃爍不定。
冬至一驚,心想那不正是巨蟒的眼睛嗎?!
巨蟒一隻眼睛之前被林瑄廢掉了,現在正好剩下三個腦袋五隻眼睛。
「燈籠」越來越大,這表明巨蟒正以飛快的速度在靠近他。
黑暗中,悉悉索索的動靜越來越清晰,冬至也不敢開燈了,屏住呼吸貼著牆壁,等待對方靠近。
他忽然萌生一個想法,反正自己現在也不認路,與其漫無目的隨便亂走,不如跟在這頭巨蟒後面,看到底能去到哪裡,說不定還能找到小夥伴會合。
腥味飄入鼻腔,巨大的身軀從他身旁緩緩滑過。
在尾部經過時,冬至把心一橫,摸上溼滑的鱗片,抓住體積較細的尾部,使出吃奶的力氣攀上去,然後整個人趴在巨蟒的尾巴上,被它帶著往前遊走。
不知是因為這裡空間太小,施展不開,還是受傷而麻痺感官的緣故,一個渺小的人類趴在它的尾巴上,巨蟒也沒有察覺,依舊刷刷往前。
冬至發現它的前行速度其實很快,只是因為體型巨大,所以顯得有些笨拙。
巨蟒的鱗片雖然散發著腥味,讓人聞之慾嘔,身上的黏液也使得衣服跟著黏糊糊的,並不舒服,但趴在上面不用出力的感覺還是很不錯的,比起兩條腿走路,他現在就有種鳥槍換炮,腳踏車換路虎的感覺。
這趟「便車」搭起來挺舒服,忽略嗅覺,冬至幾乎不想動了。
不遠處,幽幽光亮再度出現在視線裡。
他懶懶抬起脖子,身體卻一下子變得僵硬。
前方洞穴一下子變得高闊起來,只是兩旁卻多了許多鬼屍,有些從石壁裡伸出手來,有些則一半身體嵌在牆體內,還有的或坐或靠,或伸手或抬頭,或大張嘴巴作驚恐吶喊狀,姿態各異,彷彿全都停留在它們生前的那一刻。
這個地方,為什麼會有如此之多的屍體?
按照數量來計算,當年到底是死了多少人,這樣大的動靜,為什麼史書會沒有記載?
難道這件事,還跟周越說的那個梁為期有關?不然怎麼解釋他的墓室後面連著這樣一個地方?
可三頭巨蟒呢,難道單憑梁為期一己之力,能將巨蟒弄到這裡來?
念頭在腦海裡一閃而過,謎團實在是太多了,冬至騎坐在巨蟒尾巴上,雙手牢牢固定住坐姿,免得一不小心掉下去。
巨蟒的身體從萬屍叢中滑過,那些屍體一動不動,但冬至是見識過它們的厲害的,不知什麼時候觸動了某個情境,這些東西就會上來攻擊,所以他僵著身體,一動不敢動。
他不經意抬頭,驀地一愣。
前方的懸崖上,有一個身影正在緩步前行。
在幽光若隱若現的映照中,冬至只覺那個身影無比熟悉。
千迴百轉,動人心腸。
熟悉的名字在喉嚨裡轉了幾遍,依舊忍不住脫口而出。
「龍局!龍深!」
他的聲音不大,在這個寂靜的環境裡卻清晰迴響。
那一瞬間,原本一動不動的鬼屍們,竟然緩緩轉動頭顱,朝他這裡望過來。
而巨蟒似乎也有所察覺,跟著躁動不安起來,陡然加速往前躥去,冬至一時沒有防備,身體一滑,跟著掉下來。
「順風車」巨蟒很快往前躥走,餘下他望塵莫及,想追也追不上了。
冬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