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你應該知道我為什麼回來。」慕湮並沒有停步。
明白此去兇險異常,西京搶前一步:「弟子和您一起去!」
「不,不必。」然而慕湮卻已經緩步走了出去。正在休息的天馬從遠處奔了過來,長長的鬃毛飄逸如緞,低下頭,用頂心的獨角將白衣女子扶上了後背。
慕湮策馬轉身,回頭看著自己的大弟子,嘆道:「西京,借你的光劍一用…如今的我,只怕凝氣成劍已經很難了。」
「師父…」西京還想上前阻擋,但天馬已經展翅飛了起來。
戰雲滾滾,壓頂而來,那一道微弱的白光在濃墨一樣的雲層裡一閃即逝。
「不會吧,她,她就這樣去了?」那笙看著慕湮的背影吃驚地喃喃。一個迴光返照的活死人,隨時隨地都會魂飛魄散,而她竟然想以個人之力衝入戰雲之中,一人一劍遏制那個令天下為之戰慄的破軍麼?
「她好不容易回魂過來,難道就是為了去送死麼?」那笙似是不忍地嘟囔著,「早知如此,我就不那麼辛苦地把她從九嶷帶過來了啊…」
音格爾卻忽然地回過了頭:「不,那笙姑娘,所有的雲荒都會感激你所做的一切。整個天地之間,如果還有什麼可以令破軍感到敬畏的話,那麼,就只有她了!她能一手造就破軍,那麼也能親手摧毀他。」
那笙焦急地看向天空,奇道:「奇怪,這天怎麼越來越黑了?不還只是正午麼?」忽然,她指著天際脫口驚呼起來,「看啊!那是什麼?那是什麼呀!」苗人少女眼睛因為驚駭瞪得大大的,「你們快看、快看!是我的眼睛出問題了麼?海那邊有一道黑色的牆正在升起來!」
西京和音格爾隨著她的手指看過去,看向帕孟高原彼端的海天相交之處,忽然間身子一硬,不!那不是幻覺,也不是夢魘,而是…
那樣的景象太過詭異,一時間讓兩個見慣風浪的男子都驚呆在當地。
「不!」音格爾喃喃,倒退了一步,「不,那不是牆!那、那是…」
「黑色的海浪!」西京脫口而出,因為震驚而臉色蒼白,「整個碧落海都變成了黑色!」
「天啊,那是海?」那笙不可思議,「可是,那些海怎麼會往天上升起來?」
——雲荒外的七海一片漆黑。原本湛藍的海水變得森冷而恐怖,看不見底。似是被某種奇特的力量摧動著,那些黑色的海浪從各個方向向著雲荒大地湧來,巨大的浪頭化成了各種各樣形狀的獸類,咆哮著、怒吼著。
在那些黑色的魔獸背後,卻有一道水牆正在向著天空緩緩升起——彷彿七塊巨大的幕布從各個方向拉起,向著天空正中聚攏,將整個雲荒大地上空遮蔽了。
隨著那些巨大的水牆的升起,雲荒大陸上空的日光一分分地減少,變得黯淡無光。
「我的天啊…」那笙看到了這夢魘一樣的可怖景象,擰了一下自己的臉,「不是做夢…這不是做夢!西京,你看那些水、那些水都向著這邊奔過來了!好可怕!」
西京和音格爾也是震驚得面面相覷。雲荒外的七海在一瞬間齊齊沸騰,滄海橫流,倒注天際,遮蔽了日色,雲荒大陸在四面撲來的海浪裡微微戰慄,彷彿一片暴風中的葉子,就要沉入水底。
「這、這是不是魔的召喚?」音格爾喃喃,「黑色的海…怎麼會有黑色的海!」
「不,不對!你沒看到麼?滄流的靖海軍團都被那些浪給打沉了,肯定不是雲煥乾的。」那笙吃驚地盯著那些海浪,彷彿忽然間發現了什麼,指著一個撲過來的大浪失聲驚呼叫道,「你們看…你們快看!浪頭上那個人是誰?是誰?!」
所有人隨著這一聲驚呼看去,隨即都變了臉色。
頭頂的日光在一分一分的消失,漆黑的海水從四方洶湧而來,倒灌入雲荒。然而,在那一片巨浪裡,卻有隱隱一襲黑衣迎風而立。藍髮在風中飛舞,俊美的臉龐蒼白陰鬱,十指垂落的線沒入了海中,彷彿牽引著無數猙獰巨獸。
「你們看,那是蘇摩啊!那真的是蘇摩!」那笙歡喜地叫了起來,拍著手,「他說過要在今天回來的,竟然真的回來了!他做到了!」
黑衣的傀儡師面容蒼白,站在浪頭上,慢慢的逼近了雲荒大陸。
在他身後,巨浪滔天,雲垂海立。
那笙的歡呼凍結在海水撲上大地的瞬間。
南方入海口的葉城消失在一個眨眼之間——那些黑色的海浪瘋了一樣的撲上大陸,倒卷而上,瞬間便吞沒了那一座雲荒最繁華的城市!
「天啊!」苗人少女站在帕孟高原上,捂住了自己的嘴,全身顫抖。
這是做夢麼?這應該是做夢吧?怎麼會有這樣的事!
——黑色的大海彷彿瘋了一樣,朝著陸地撲來,淹沒了所到之處的一切!
「蘇摩!蘇摩!」她對著遠處的海浪上那個黑衣傀儡師大喊,「你瘋了麼?快把海水停下來啊…你要做什麼?」
「他要復仇。」音格爾喃喃,看著黑色的潮水吞沒大地,「這是多麼可怕的憎恨啊…潮水裡充滿了這種念力,你沒感覺到麼?」
怒潮摧毀了一切陸地上的東西,彷彿咆哮的猛獸一般席捲了雲荒大陸,將一切都化為了齏粉——無論是軍隊還是百姓,無論是官府還是民宅。而那些黑色的海浪裡,只有鮫人的身影還在自如地躍動。
「真可怕,」西京不可思議地喃喃,「他,他怎麼得到這種力量的?居然可以同時操縱天地間的七海!」
「不過你看,所有的鮫人奴隸都被解放了…他帶著怒濤席捲而來,砸碎了所有的桎鋯和鎖鏈。」音格爾嘆道,俯視著高原下的一切,「那個海國的預言實現了:海皇必將帶領所有的鮫人得到自由,重歸碧落海!」
那笙聽見他們兩人的對話,卻忍不住高聲叫了起來:「你們別在這裡說閒話啊!快想想辦法,攔住蘇摩啊!」
「不能讓他這麼胡來!」她急切地握著拳,「會,會死很多人的!」
音格爾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放心吧,蘇摩想得周到——他的族人生活在水裡,而空桑和冥靈也不怕水,所有的盟友都不會受到損害。他從海上捲土重來,大概只是要解決那些滄流人罷了。」
「什麼滄流人!」那笙叫起來了,「會死很多無辜的人啊!」
「他才不會管那些的,」西京嘆了一口氣,「你是知道他脾氣的。」
「不行啊…」那笙快要哭起來了,拉住西京的手,「大叔,你快想想辦法!」
重傷的男子搖了搖頭,咳嗽著:「傻丫頭,我就算不受傷,也沒有阻止他的能力啊…」然而看著露出失望表情的少女,他的唇角忽然微微彎起,伸出手握緊了一柄劍,「不過,就算我受傷了,還是要去阻止他。」
音格爾一怔,吃驚地轉過頭看著他。
「少主,我其實很想像你這樣呆在安全的地方看熱鬧——畢竟這一切和我族人有關,」西京苦笑起來,搖了搖頭,「可是,誰叫我是劍聖一門呢…」他撐起了搖搖欲墜的身子,翻身上馬,按了一下胸口囊中的闢水珠,便向著高原下的濤濤海浪裡衝去。
「大叔,大叔!」那笙跳了起來,「我跟你一起去!」
音格爾看著他們一先一後地衝下了帕孟高原,蒼白的臉上有著複雜的表情,久久地沉默著。
滔天的海浪從四面八方撲雲荒,因為東、西、北部各自有群山阻擋,所以淹沒的速度不算太快,而南方鏡湖的入海口因為一馬平川,已經完全被沖毀殆盡。站在高原上看下去,只是一轉眼工夫,便已是一片汪洋了。
「少主,真的好險啊,幸虧這裡地勢高。」莫離快步走過來,擦著冷汗,「你看到了麼?洪水已經漲到了流光川了!那些西荒人可慘了——水從空寂之山那邊的狷之原衝來,艾彌亞盆地都變成大湖了,只剩半山腰上的空寂大營了。」
兩人站在帕孟高原上遙望西北方的空寂之山,隱約看見大營裡也是一片忙碌。
「不過這樣一來,我們可算是安全了!」莫離卻是高興得很,「洪水一來,高原變成了孤島,那些滄流人也攻不上來了。」
音格爾只是默不作聲看著洪水滔天而來,夾雜著無數的牛羊和百姓。
「還有多少人是可以行動的?」忽然,盜寶者之王問出了這樣一句話。
「啊?」莫離怔了怔,「稟少主,這幾日連場血戰,傷亡很大,差不多八成的壯年都負了傷,只有百十人還能動。」
「如此…也只能這樣了!」音格爾決然吩咐道,「把所有能動的女眷和老幼都發動起來——帶上羊皮筏子和藥物,跟我下去救人!」
「少主?」莫離嚇了一大跳,看著重傷在身的少年,「我沒聽錯吧?要…要救那些西荒人?他們可一貫對我們不友善啊,如果換了我們死在大漠裡,他們可未必會伸出手來幫我們!」
「去!」
莫離沉默了片刻,只得屈膝領命。
音格爾看著頭頂越來越黑的天空,臉色更加凝重:「多帶一些火把——這日光恐怕一會兒就要完全被遮蔽了。」
「我也一起去!」莫離正待離去,銅宮裡忽然傳來了一個清脆的聲音,一個白衣少女急奔而出。
「閃閃?」音格爾驚喜交加,「你的傷還沒完全好呢。」
「不,我沒事,只是一點兒輕傷。」閃閃驚慌地看著這忽然間變色的天地,「天啊,雲荒要沉了麼?音格爾,我們得下去把那些人救上來!」說完,她便挽起袖子奔向帳篷,去拖一個羊皮筏子。便在這時,另一個紅衣女子也跳了出來,幫著她一起拖那個笨重的筏子——正是霍圖部的女族長葉塞爾。